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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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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章

又一次從夢中醒來,太宰治恍惚地盯著面前虛無縹緲的幻影,倏爾有些漠然地伸手去抓。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間那一個人又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嘖。”

“…拜托了,黃泉路上帶上我吧,否則僅憑我自己如何才能從這腐朽的幻夢中醒來呢?”

他輕輕地開口對那個人說道。

像是面對一片支離破碎的玻璃,即使只是唇齒間氣息微不足道的力氣都能將它吹散。

這個灰暗的世界,宛如倒置的夢境一般可怕。

他有時會想自己到底是否身處於夢境之中,是否以“自我結束”的方式打破夢境就能醒來。

而醒來後現實的世界會有著許多同他一樣聰慧到能夠看透人心的人,有著許多從未見過的奇景,當然最重要的是有著那個人的存在——

長谷川沢介。

那個早已在這個夢裏死去的人。

他會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接住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然後在附身在他耳旁欣喜地輕聲說道:“歡迎回來,治君。”

“我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

-

啊啊。

如果、如果現實真的是這樣的話——

太宰治看到鏡子裏的往手上纏繃帶的動作一頓。

緊接著他幾乎無法抑制地從喉間溢出一點啞笑,而後又很快恢覆平靜,鳶色的瞳孔裏只有冷漠和一絲顛倒的清醒。

真是太好了啊。

-

“太宰!你又遲到了——”

太宰治慢吞吞地拉開椅子,耳邊迅速地傳來國木田獨步對他遲到舉動強烈譴責的聲音。

太宰治趴下來把頭埋在臂彎,也不看他你只是語氣輕飄飄漫不經心地說了一聲:“誒?是嗎?!”

“但那是因為我今天身體不舒服哦。”

“……”

見他難得這樣國木田獨步罕見地有些愧疚,但過了幾秒他又迅速地反應了過來,“等等太宰!你又在戲弄我對吧!!”

太宰治沒有說話。

他睜著眼睛,很放空地盯著地上瓷磚的紋路。

他在想什麽呢?

織田作忽然走過去拍了拍國木田獨步的肩膀,“他今天確實不太舒服。”

“啊,好。抱歉。”國木田獨步楞了楞,接著又為自己方才的“冤枉”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要不要特意和太宰道歉呢?但是對方可是太宰治誒…所以根本不需要的吧!就算是認真地道了歉可能也只會迎來對方真正的戲弄…

畢竟身為搭檔時不時就要被太宰治欺騙或者開各種奇怪玩笑他已經形成了一個下意識的抗性機制了。

織田作嘆了口氣。

他坐在太宰治旁邊的座位工作,剛打開電腦身旁卻傳來太宰治幽幽的聲音:

“我才沒有不舒服!”

太宰治猛地擡起頭,微卷的黑發有些淩亂,但他的表情滿是控訴:“織田作什麽都不知道怎麽可以亂說!”

織田作沈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盯著太宰治鳶色的漂亮眼睛,欲言又止地說道:“抱歉。”

“只是我以為——今天是'他'的忌日對吧?”

男人深藍色的眼睛坦率直接地映入太宰治瞳中。那個連死亡都無所畏懼的男人瞳孔一縮,太宰治猛地往後一退,眼中卻殘餘著激烈碰撞後溢出的色彩。

“什、什麽啊?”

太宰治接近失聲。

潑墨油彩的世界宛如在這一刻逐漸褪色,太宰治竟然只能看見對面的織田作的嘴唇一張一合,最後掉出幾個震碎耳膜的字眼。

“太宰…”

“你會難過嗎?”

-

會問出這個問題的織田作真是笨蛋啊。

但是,也對哦。

畢竟連織田作都不確定他們真正的關系呢。

港口Mafia的幹部太宰治,和他最最忠心的下屬。

長谷川沢介對所有人都說他們是愛人。

但當那天織田作問起太宰治這件事情時,他卻親口否認了:“不,他不過是我的一條狗罷了。”

“嗯…即使很忠誠,但還是沒辦法得到成為戀人的資格呢!”

太宰治如此說道。

他以為事實就如自己編織的話語那般,而織田作也會很清楚長谷川沢介在他心裏的地位。

什麽都不是哦。

我,一點都不可能陷進去哦。

人心這種東西最臟最臟了…討厭欺騙也討厭毫無理由的接近和討好!所以長谷川沢介,你的秘密到底是什麽呢?

簡直和刑訊室裏的那些人一樣骯臟呢…等我知道了你不幹凈的目的後,一定會把你丟掉哦。

一定哦。

但是,分手這種事情…暫時還不行。

畢竟沢介身為一個工具確實很好用不是嗎?

Lupin酒吧裏,無賴幫三人一如既往地坐在吧臺邊。

太宰治往他自己硬要點的那份洗潔精酒裏丟了一塊冰塊,他仰頭舉起酒杯,露出一個慵懶愜意的笑容。

似乎完成了什麽計劃,等待著既定時機的到來,他沒被繃帶遮住的那只眼睛裏流露出幾分得意卻空洞的色彩。

“……”

但身為對方屈指可數的好友之一,織田作卻在那一刻沈默了。

太宰。

你是否意識到了——

在方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你的眼神是恐懼而破碎的。而你的心臟,在背叛你的意識悄悄哭泣嗎?

像一只逞強的流浪貓一樣。

明明眼裏神色已經搖晃得十分厲害,但還要強裝鎮定,仗著有繃帶遮掩就肆無忌憚地在好友面前放下偽裝,露出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脆弱情態。

但織田作還沒將躊躇的話語問出口,一個人就已經先他一步靠近了太宰治。

長谷川沢介步子很輕地走到太宰治身後,然後毫不猶豫地握住高腳杯的杯柄,一點也不費力地從太宰治手裏取走了那杯有毒的飲料。

太宰治仿若早有預料般,只是支起身子有些懶散抱怨地指責長谷川沢介:“沢介——還給我啦。”

“只要喝下這個!我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對吧……”

太宰治撇嘴,伸手從吧臺拿了個新的玻璃杯,透過透明的玻璃他看到世界被折射成五顏六色的光影…太宰治忽然頓住了。

長谷川沢介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高強度的工作已經讓他難以支撐地感到疲憊,而太宰治卻依然沒有發現般無理取鬧地抓住他的手。

“吶吶沢介,如果我死掉了你會給我燒蟹肉罐頭嗎?最好經常來看我哦…至於找新男友什麽的,嗯…沢介還會喜歡上新的人嗎?會嗎會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能要考慮一下要不要和沢介一起殉情了,沢介也會願意的對吧……”

長谷川沢介拍了拍他的背脊,語調很輕但是很認真:“不會的,都不會。——我不會讓治君輕易死掉的。”

“…不會有那一天的。”

太宰治心裏升起了幾分被討好的愉悅,但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他彎起的嘴角壓了下去,鳶色的眼睛瞪大。

太宰治很自然地向長谷川沢介伸出手。

“我好困,送我回去吧。沢介。”

流浪的貓咪拽住飼主的衣角。

同樣的十七歲,太宰治一米七五左右,而長谷川沢介將近一米八。

理論上來說,他要抱他應該是有幾分吃力的。

但長谷川沢介還是從容地將他抱起來。

“嗯。”

“……”

等他們兩個人出了Lupin,阪口安吾才擡了擡眼鏡,嘴角抽了抽,有些沈默地說道:“太宰…他剛剛說的那些話是騙人的吧。”

說戀人是狗什麽的話也太過分了!但是…既然是太宰,那果然也有可能是在說謊吧。

“我不知道。”

織田作說道。

“但是,剛剛他出現的時候——太宰確實變得很雀躍。那種感覺…是很真切的。”

“我想,他可能是在逃避什麽吧。”

-

後半夜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雨滴濺起腳邊水窪的漣漪,整個地板鋪滿了晶瑩人水色,宛如一面巨大的倒置的鏡子,清晰地映出了行人的面龐。

但長谷川沢介看不到他自己。

長谷川沢介穿著黑色中筒靴的步子穩穩地踩在瀝青的路上,面前有一段鵝卵石的小路蜿蜒地鋪向他們的目的地。

他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睛。

三天以來只睡了兩個小時的男人晃了晃腦袋,卻怎麽也理不清混沌的思緒…沒辦法,他一回來就特別急切地想要見到太宰治。

但發現對方在Lupin和朋友聊得很開心的時候他又有些躊躇了——治君他,好像很開心呢。

如果我忽然出現帶走了他,不僅是他自己,連他的朋友也會感到不適的吧?

“……”

但是,等等——他手裏那個是?!!

在門口站著發了半天呆的長谷川沢介意識到太宰治手裏漫不經心地晃著那杯洗潔精酒並且即將要喝下去的那一刻,行動瞬間大過意識——他直接過去搶走了對方手裏的酒。

對視的那一眼,長谷川沢介就很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原來治君他知道我在啊。

一直都知道呢。

但是,沒有出去找我,也沒有出聲叫我。

…是因為相信我一定會找他,因為知道我是一條離開他就活不下去的野狗,因為他才是高高在上支配我命運的人。

即使很想大聲反駁,但長谷川沢介卻知道事實就是這樣子的…所以他只能懦弱地蜷縮在原地,以虛偽的笑意偽裝自己,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

好困。

“…餵餵沢介,你今天話特別少誒……”

趴在他背上的太宰治舉著黑色的雨傘,忽然有些異樣地開口說道。

可是治君、你明明知道為什麽的。

但你不在乎。

因為你在馴服我。

好半晌,長谷川沢介才恍惚地說道:“嗯,嗯?是嗎…很抱歉……”

“我、我有點太困了啊…抱歉……”

“嗯嗯,那沢介要多休息一點。森先生也真是的…”

太宰治狀似很關心地說道。

但二人都知道太宰治只不過是把森先生分配給他的工作原封不動地全部丟給了長谷川沢介,並且,沒有給他太多的幫手。

因為,沢介確實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

所以,都交給沢介就好了。

——至少太宰治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很愉悅。

…不過,之後還是少一點好了……

太宰治摩挲著長谷川沢介被飄進來的雨滴打濕了一點的袖子,感受著對方比平常偏高的體溫,驀然說道:“所以你真的要好好休息了呀…”

“真是個笨蛋…”

“沢介。”太宰治伸出冰涼的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裝作很意外誇張地感嘆道:“你發燒了啊。”

“嗯?”長谷川沢介直接抓住太宰治的手腕,把對方纖長冰涼的手指貼在自己臉邊,有些好笑地彎了彎眼睛,“治君…是在關心我嗎?”

“我沒事哦。”

“有你的關心…即使不吃藥也沒關系了。”而且,他也根本不想去醫院。

這一點上兩個人是高度統一的。

“……”

“沢介。”

“嗯。”

太宰治抓緊自己的掌心,卻忍不住問道:“剛剛在Lupin,你提前到了對吧。”

“嗯。”

“你有聽到什麽嗎?我和織田作以及安吾的聊天什麽的…畢竟沢介總是對我很關心啊,就算是偷聽什麽的也很正常的吧…”

長谷川沢介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可能有半分鐘,他思索了很久,最後才溫吞地吐出了三個字:“沒有哦。”

“哦……”

太宰治冷著臉。

又不高興了啊…

長谷川沢介想道。

但是,他今天頭真的很痛很痛。

所以,暫且有可以不哄治君的權利對吧?

而且,明明是治君做錯了才對。

因為…

因為。

…他其實什麽都聽到了啊。

-

哦,所以今天是那個人的忌日。

太宰治想了很久,還是買了對方最喜歡的滿天星去看了他。

長谷川沢介是死在一場無名的大火之中的,連屍身也沒有留下。

太宰治早就預判他要去的那個地方有陷阱,但他相信長谷川沢介的能力遠不止於此,再說僅僅只是時停的異能就夠他化解這一次危機了。

所以,他很自私地什麽都沒有告訴長谷川沢介。

最後,卻害得對方葬身火海。

“…你不是很強嗎?”

“你不是不會死的嗎?”

“你不是很愛我嗎?為什麽要走…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了啊,你快點回來啊…”

其實,秘密什麽的根本不要緊。

因為長谷川沢介真的很愛他。

愛到即使知道是陷阱也願意為他去死。

所以…

“如果我現在還要自殺的話,你能再一次阻止我嗎?”

說什麽不會讓我死掉的話,結果自己卻先一步離開了。

騙子、騙子…

你這個騙子。

“一定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多智近妖的太宰治不敢相信自己也有失策的一天,並且令他親手葬送了自己手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因為流浪過一次所以不願意流浪第二次。懷抱著虛無渺茫的希望渴望著飼主的回歸。

“其實我…”

也很愛你啊。

吶吶。

沢介、沢介…

你能聽到嗎?你能聽到的對吧!你這麽喜歡我,怎麽舍得真正離開呢?

所以我,其實只是在做一個盛大的夢。

只要等夢醒就好了。

-

太宰治在一個人整理長谷川沢介的“遺物”時意外發現了一個筆記本。

上面很詳細地記載了長谷川沢介對他做過的事情,其中會讓他生氣的事情對方特地標註紅色圈了出來,而會讓他開心的事情用了一個藍色的三角號做記號。

…這個,是沢介的日記啊。

太宰治坐在床上,目光晦澀。

他一頁頁地讀了下來,仿佛在旁觀長谷川沢介在對他愛意和理智中的掙紮。

而死前的那一天,他如此寫道:

[關於治君的計劃…其實並不難猜,畢竟他似乎沒有特意要瞞著我。所以,我也沒有想要責怪治君的打算。因為我是自願的。]

[只是既然到了這一步,告別的話總是沈重的,畢竟是將自己送上火場處刑,所以我什麽也說不出來。]

[但如果能見到他的話,應該還是有些感悟要交代給他的。]

“…我一直覺得治君是應該被人愛著的孩子,因為流浪許久的心臟應該得到他人不分青紅皂白的保護,這都是我想給他的。”

太宰治仿佛聽到長谷川沢介看著他,有些苦惱而珍重地說道。

但是…

但是。

但是連我自己都是一個需要不斷從他人身上汲取安全感和愛意的人,所以終於有一天,我的心會枯萎的。

“也就是說,我終於要死掉了啊!”

因為我不是專門長在沙漠裏的仙人掌,我是雨林裏搖曳的草叢,沒有愛意的灌溉我是會死掉的啊。

但是。

[…所以真是好可惜啊,如果能永遠站在治君身邊,無論對錯都支持他的人是我就好了。]

長谷川最後如此寫道。

得知長谷川沢介死訊時太宰治沒哭。

為他親手埋下那座空蕩蕩的墳墓的時候太宰治沒哭。

一直到了這一刻,他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太宰治很滿足地抱著那張薄薄的紙倒在床上,用長谷川沢介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腦袋,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啊啊,所以我果然是在做夢!”

“快點醒來吧。”

快點醒來吧…

我現在可是,特別、特別地,想要見到他啊。

被厚重的被子擋住的眼角無聲地滑下了一滴自己都沒發現的晶瑩淚珠。

因為要寫太宰的夢境章所以插敘一點前情做鋪墊喵

還有就是謝謝大家的投雷和支持,我的更新頻率是從今天開始日三,節假日可能日萬,加更機制就還是之前說的那樣,加更內容就是一個純愛向he特別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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