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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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02

明明這似乎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天。

明明籠罩著他的陰雲和夢境已然破碎——

太宰治卻仿佛懸空站在懸崖邊上,擡起腳想要往前走卻發現下一步沒了著落。

“……”

太狼狽了。

不、不應該,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被沢介發現自己很隨便地和路過的小姐搭訕,甚至還發出一起殉情的邀請什麽的,真的很糟糕。

太宰治出神地想道。

他本來應該用他聰明的腦子想一些新的計謀,或者用他能言善辯的那張嘴去說一些蠱惑長谷川沢介留下來的話。

…但是現在的他,根本做不到。

什麽也做不到。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抑或是摸不清長谷川沢介的態度。太宰治很用力地攥住他的衣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道:

“嗯,我知道的。”

“…你是沢介。”

他的聲音有點啞,好像剛從夢中被叫醒的人,聲音中還帶著點被仔細壓制的雀躍。

不,或許不是像在夢裏。

太宰治恍然地想到。

其實,有沢介在的地方就是現實不是嗎?

有沢介在的地方,就是“家”啊。

流浪貓的家,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

“嗯。”

長谷川沢介莞爾。

太宰治喉頭幹澀。他覺得長谷川沢介會有很多東西要問,亦或者會忍不住抱著他不松手,甚至是溫柔地親吻他…像先前那般。

——但是,沒有。

他微微擡頭看長谷川沢介,對方依然穿著一身利落的女裝,卻是毫無留戀地錯過了他的目光,然後,與他身後的那個人視線相撞。

“嗨。”

長谷川沢介對織田作點頭示意。

…他們其實是有舊交的啊。

“……”

啊啊。

沢介,為什麽不看著我。

為什麽不、只看著我?

太宰治很難形容心尖這種發顫的,密密麻麻的痛感。最擅長玩弄人心的人不甚明白地重覆了一遍。

“……為什麽?”

他好像成為了自己最為嘲諷不恥的愚者,陷入被自己深深憎惡不屑的感情漩渦中,只能瞪大鳶色的眼眸,著急地去捕捉長谷川沢介的目光。

“沢介…”

太宰治很急著想說些什麽。

看著我、看著我啊!

但長谷川沢介按著他的頭將他按進自己懷裏,語氣輕快而無奈。

“…太宰,乖一點啦。”

“我現在想和織田作敘舊哦。”

太宰治忽然安靜了下來。

周身縈繞著那個人的氣息。

他所渴望的、他所恐懼的、他所逃避的——所有東西,紊亂地交織在腥紅跳動的心臟中。

無法逃離。

那麽就這樣吧。

即使是成為愚者,成為感情巨網中深陷的迷途者,成為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只要不要再讓我回到夢中。

…怎麽樣都可以的。

我都可以的。

-

“…所以,當時在那件事裏救了我的人是你啊。”

織田作恍然,他露出鄭重感激的神情。長谷川沢介搖了搖頭,語氣很溫和隨性,“舉手之勞罷了。”

“因為你是太宰…是治君為數不多的好朋友啊。否則,其實我也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呢。”

墻角蹲在紙箱裏暗中觀察的黑貓忽然豎起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雖然早就猜到是你了,但是…”

沢介,為什麽這麽好呢?

連救下織田作的人都是你…

太宰治喃喃道。

這種從未消褪,面面俱到的愛意…有到底幾個人能夠拒絕啊?!

但是…

他很確定沢介剛剛開口的那一瞬間說的就是“太宰”而不是如往常一般的“治君”。

為什麽呢?

…一定是因為剛回來還不適應吧、很快,只要給他一點時間!他們之間的關系就能恢覆成剛開始那個樣子了——

太宰治自欺欺人地忽略了他在長谷川沢介眼底看到的那抹微乎其微的不在意以及對方行為中從未有過的從容。

…就好像,對方根本不在乎他怎麽想了一樣。

怎麽會這樣呢?

太宰治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貓咪糾結地卷起尾巴,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好像遇到了什麽終生難解的大難題。

“……”

不可能的。

畢竟沢介他、最愛我了啊。

-

半個小時後。

太宰治忍無可忍地把相談甚歡的兩個人扯開,鳶色的眼裏藏了點霸道的占有欲。

“…織田作,沢介——你們真的有這麽多話要說嗎?”

“啊,抱歉……”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道了聲歉。

織田作看著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很無奈地說道:“好吧太宰…或許我不應該打擾你們的二人時光。”

太宰治不可置否。

他回頭看向長谷川沢介。

對方逆著光站在咖啡店的陰影處,俊美有如神鑄的容顏比先前更加蒼白。

他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纖長鴉羽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

看起來格外地孤獨,那種割裂感太強太強了,強到太宰治甚至不用深究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就能感受到他與這個世界變得少得可憐的聯系。



長谷川沢介是被太宰治扯出店內的。意識到自己的力氣有點過大了,太宰治放輕了一些力道,換為半圈住長谷川沢介的手腕。

但這個堪稱相當貼心的舉動根本沒有被長谷川沢介註意到。

因為長谷川沢介一直在想——究竟怎樣才能跳出這個時間線循環呢?

…如果直接告訴太宰治想要讓對方幫他好像不太可能,畢竟之前他還有個“忠心的狗”的身份,現在卻只是一個掛名戀人。

雖然對方好像很思念他,但是這種因為害死他而產生的短暫愧疚感支撐的愛意能持續多久呢?

長谷川沢介很清醒。

但是,沒有太宰治是萬萬不行的。

對方對事情的分析以及捕捉弱點的能力對他來說很重要——至少在這條時間線,他短時間內沒辦法一個人挖掘出所有的秘密。

太宰治忽然停下腳步。

“…沢介。”

“嗯?”

長谷川沢介回神,應聲道。

“我…”

別、不相信我呀…

別質疑我的感情了…

好難受,這種感覺——

他有一瞬間竟然恨起了自己對情緒的敏銳察覺度。

沢介、沢介!

你——

到底怎麽樣才能相信我呢?

太宰治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景。

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心潮洶湧。

向來善於迷惑人心的聰明人變成了不善言辭的笨蛋。

“…沢介。”

太宰治閉上眼睛,覆又睜開。鳶色的瞳孔微顫,他似乎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和雀躍。

“可以、親一下我,嗎?”

男人好看的面容在眼前放大,黑色微卷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了些,太宰治捧著長谷川沢介的臉,白皙手指微縮。

啊……

原來幾年後的太宰,會變得這麽可愛嗎?

長谷川沢介看著他。

可能過了兩秒,抑或是三秒。明明是那樣的短暫,但是又似乎格外的漫長。

長谷川沢介忽然笑出了聲。

他的手指摩挲著太宰治的唇瓣,有些好笑地說道:“治君…”

太宰治怔怔地睜開眼睛。

“在我適應過來之前,不行哦。”

長谷川沢介沈吟道。

“畢竟我可是很久沒有見到治君了呢。”

“……”

有那麽一瞬間,太宰治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他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太殘忍了。

像是被擱置在一旁的物品一般。

說這種話的沢介,真的很過分。

但是…沒有關系。

因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對吧?

-

然而事實上太宰治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和長谷川沢介相處。

他們以前是上下級關系,聊天內容幾乎都是工作相關,太宰治永遠可以任性地對長谷川沢介輸出自己的負情緒,而其他的話題一般都是長谷川沢介主動提起的。

所以長谷川沢介不說話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

空氣安靜得仿佛要凝滯了。

長谷川沢介始終在心裏一遍遍構思著自己的計劃,他反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但太宰治很明顯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熟”的怪異感。

明明他極力想要湊近長谷川沢介,但一向對他的觸碰十分珍視的男人此刻卻表現冷淡。

是在外面有其他貓了,所以覺得我其實有很多缺點嗎?

太宰治本身也是個很敏感的人,雖然叛逃港黑後黑泥輸出少了很多,但難免心底還是壓著一些很陰暗的想法…

不可以、不可以啊。

明明是你,是你先接近我的。

是你不由分說地要闖入我的生活,怎麽可以在我已經習慣的時候又要抽身離開。不行,不可以離開——

不可以不看著我!

太宰治猛地擡頭,他的眼神陰鷙…卻意外撞進長谷川沢介若有所思的出神目光中。見他看向自己,長谷川沢介意外地輕輕挑眉。

啊啊。

所以沢介,剛剛其實…一直在看我嗎?

太宰治忽然收起自己伸出去的爪子。

欲蓋彌彰的貓咪目光游移。

幾乎是同一刻,長谷川沢介忽然有了想法。

首先要做的事情…應該是試探一下太宰治對他的態度吧?哪怕只是有點好感外加幾分愧疚,他的計劃都會好實行很多。

-

由於長谷川沢介名下的房產和證件早在死的時候就已經吊銷了,所以他暫時只能和太宰治一起住。

“所以你現在還是住集裝箱…嗎?”

“才不是!”

太宰治反駁道:“我現在住在偵探社的宿舍裏面。”

“……”

老實說,長谷川沢介不是很想和偵探社的人打交道來著。

現在的他真的很忌憚江戶川亂步,那個即使只有一點蛛絲馬跡都能看破一切的名偵探,也是最有可能打破他手中雛形局面的那個人。

或許是他的沈默實在太久了,太宰治忽然想到了什麽,試探著說道:

“…不過沢介之前的房子我買下來了哦。”

“其實也可以住在那裏啦…”

只是,有一點不太好。

如果讓長谷川沢介發現自己把他的“家”作成了什麽樣子,對方可能會有點生氣什麽的吧…

——不,應該不會。因為沢介一直很溫柔,對他很縱容。

“好啊。”

長谷川沢介松了口氣。

畢竟這個選項簡直比膽顫心驚地去偵探社留宿好太多了,不是嗎?

-

房門上的密碼鎖看起來如同嶄新的一般,看來太宰治應該是有讓人來定期清理的。

長谷川沢介站在門外的時候這麽想道。

但直到他真正進了屋內才意識到——這果然已經被太宰治住成自己家了吧!!!!!

原先的擺設幾乎沒有挪動過,但每個單人的物件旁邊都會配上一個情侶款,比如牙杯和水杯…甚至是沙發上的枕頭。

如果不是長谷川沢介知道自己沒有失憶可能都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同居過一段時間。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太宰治特別惦記他那集裝箱,長谷川沢介先前明裏暗裏和他提了好多次搬來和自己一起住,但對方死活就是不答應。

難道是覺得同居就會真正踩到某一條底線嗎?

但是…現在又算什麽呢?

太宰治很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很愉悅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長谷川沢介坐到他旁邊。

長谷川沢介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他還是有些恍惚。

這個太宰治,真的是他當初談的那一只嗎?

所有的舉動都可愛得完全不像本人。

如果是先前的他…可能會心動第二次吧。

因為他好像,有那麽一點愛我呢。

“……”

“沢介說要適應,是要多久呢?”

太宰治有些埋怨地說:“不能太久啊…那樣實在是太過分了。”

“如果不信的話,就摸一摸我的心臟好了。”

太宰治握住男人的手,覆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語氣繾綣,還帶著一點微乎其微的顫意:“對、對吧?沢介能感覺得到的——”

溫熱的皮膚下,透過薄薄一層的肌肉,那顆心在激烈地為你跳動啊。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證明自己的辦法。

因為他…實在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任何的花言巧語都編織不出來。

長谷川沢介的手指順著他的胸膛攀上鎖骨,一直到他的後頸,男人安撫性地揉了揉貓貓的腦袋。

“別急。”

我會很快做出決定的。

“啊…”

太宰治聞言瞬間蔫了,沒力氣地倒在他身上,好像是賭氣一樣不願意起來。

-

在長谷川沢介的堅持下兩個人還是分床睡了。

第二天,他從客房的床上醒來,甚至還沒緩過來就發現自己房間窗簾外閃爍著一個晃動的黑影。

什麽鬼……?

忍著困意,長谷川沢介懷著好奇和疑惑地掀開窗簾。

——一個面容姣好的青年吊在樹上,表情十分安詳,只有纏著繃帶的腳腕下意識地擺了兩下。

長谷川沢介:“?”

“!!!”

他急忙把人救下來,整個人都無比焦灼地盯著太宰治發青泛白的面龐,生怕他就這樣一睡不醒。

“太宰…”

“太宰?”

“…你沒事吧?”

“啊,不要嚇我啊…”

長谷川沢介心亂如麻,不僅因為面前這個人的疑似死亡,還為再次被打亂的計劃感到憂心忡忡。

他幾乎有些絕望地晃了晃太宰治的肩膀,無力地把頭埋在對方肩膀,佝起背脊:“求求你了…”

“快點醒來啊…”

但身邊這個人忽然就有了動靜。

他感覺到太宰治伸出雙手抱住他,語調聽不出情緒,但錯過角度他看不見對方臉上是如何一種近乎瘋狂的愉悅神情。

…就是這樣啊。

只關註我一個人。

只看著我。

只愛我就好了。

幾乎是太宰治伸手的那一瞬間長谷川沢介就意識到了——是試探啊。

再一次的試探。

我再一次,被他玩弄著。

這顯得他的無措多麽地可笑。

長谷川沢介的心漸漸冷了下來。

但太宰治卻沒有察覺一般:“沢介…就像這樣子吧。”

男人仰起頭,那張好看的臉上表情純粹,不知道是真實的情緒外溢,還是一時興起的胡言亂語,他說:

“如果不想我自殺的話,就看好我啊。”

“我對這個糟糕的世界,是真的一點眷戀都沒有了哦。”

但是。

唯獨沢介。

唯獨你。

——可以留下我啊。

即使痛苦地活著,但有你在的話便可以忽視那種強烈的墮落感了。

世界是黑白的,但我的沢介是彩色的。

如果我真的要死亡的話…我一定會將你也一並帶走。

…請允許流浪者在生命終末偷走世界最耀眼的那一抹色彩吧。

“……”

所以……

到底是威脅?還是試探?

長谷川沢介麻木地想道。

很討厭這樣子的太宰治。

將生命全權交由我掌管的弱態,卻偏偏恰好利用了我對你的所有感情。

你知道我不可能看著你去死啊。

所以、你要以這種偏執的方式,留下我的一輩子。

“……”

長谷川沢介垂著頭,神思晦暗。

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好恨你。

…但我更恨我自己。

“太宰治。”

長谷川沢介說,“你肯定不知道曾經那個懦弱的我有多好笑,是否在你眼中我始終是一個小醜呢?”

長谷川沢介無法抑制地發抖。

“我、好、恨、你、啊。”

“誒?!”

太宰治瞪大眼睛,“等、等等,沢介,我沒有——”

然而一股莫名的困意襲來,長谷川沢介清晰地知道這是自己即將回到原時間線的預兆。

“最後太宰,我想說。”

“雖然很任性,但請允許我自私一次吧。從來沒有正式提過——只是,我想說,我們分手吧。”

他甚至願意放棄太宰治能為他帶來的便捷和利益。

怕他沒聽清,或者是自己的聲音太小了。

長谷川沢介又重覆了一遍:“我、們、分、手。”

幾秒後,他程序化地陷入沈睡。蒼白的軀體漸漸消失在了始終不知所措的太宰治眼前。

“等等…不是,你,你要去哪裏?這是…為什麽?!沢介,你——”

太宰治失聲,他試圖接住他,卻無法阻止長谷川沢介的消散。

那個人,再一次離開了他的世界。

接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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