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監☆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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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監☆視（上）
Someone is watching you.
——
序-
我的名字是長谷川沢介。
長谷川是流浪時路過教堂時被神父施舍的姓氏，而沢介是從詞典上隨手抄下的一個一般大眾的名字。
至於我本人，就像是被畫家遺留在草叢中的畫板上的隨筆，或是一張毫無存在價值的廢紙。
因為在孤兒院的時候受過寒病所以很怕冷，但不知從何起卻習慣了獨自一人漫步在漆黑冰冷的夜中。
因為沒有目標，所以從來不會迷路。
然而即使被滂沱的大雨淋得渾身濕透，抑或是在呼嘯的風中就這樣逝去也無所謂。
——因為我，根本沒有生的希望。
希望，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呢？
有時也會忍不住對這個問題感到困惑。
是對即將到來的明天的期待？
但是，明天是一定會到來的。
而時光倏然即逝，我的每一天卻始終像是一張白紙，所以我從來沒有期待過新的一天。
自誕生以來就被父母拋棄的我從沒被愛過，因而我平等而極端地恨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有家可歸的家犬是可惡的。
纏著父母要買糖葫蘆的小孩是可惡的。
暧昧糾纏著的情侶是可惡的。
…或許是因為人總是無法抑制地憎恨並嫉妒著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的人吧！
——因為沒有人愛我，所以我恨所有被愛著的人。
嗯，於我來說這相當合理。
但我知道不被愛僅僅是因為我不願意主動接近他人，又對他人的試探嗤之以鼻。所以才會永遠得不到愛。畢竟沒有人會想要拆開尖銳的外殼去了解一個如此陰郁的人。
而我極端地渴求愛意，卻又同時極端地憎恨它。
我心知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不，應該是一個可悲而又可恨的怪物。
不被這個社會所接納的怪物。
…但如果有一個人，可以透過我冷漠的外表看穿我千瘡百孔的內心的話……
——不…多半是不可能的。
千億萬分之一的概率，本就不受上天垂憐的人憑什麽去妄想奢求呢？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
我根本記不住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所有人的臉在我眼中都是一個模糊的問號，他們的死活於我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當然我自己的死活也無關緊要，至少他們死了還會有人傷心哭泣，而我只能孤獨寂寞地安靜離開，不被註意地離開這個討厭的世界。
沒有人在意我。
沒有人愛我。
沒有人能看破我的偽裝，我的脆弱。
即使我的靈魂縮在角落在低聲哭泣，在他們眼中依然卻只能看到舞臺上提線木偶僵硬的微笑，並為之稱讚歡呼。
真是愚蠢啊。
我本以為我會永遠如此冷漠而又無趣地穿行於此世之間。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他。
——那個人。
江戶川亂步。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
我…想要得到他。
這種想法在遇見他多次之後變得格外強烈，心臟處熱烈的共鳴幾乎要震碎胸腔。
焦灼而熱烈的愛意在我心底生根發芽，參天大樹自心口拔地而起，幾乎要穿出喉嚨，貫透我的全身。
宛如老樹發出新芽，枯叢綻開鮮花。
可我不敢接近他，因為我是一個如此卑鄙，如此可惡，如此不堪的小人。
我深深地渴望著他，卻又恐懼於偵探的敏銳。
於是我只能暗中貪婪地關註他跟蹤他，用我的目光偷窺著他的一舉一動，像陰溝裏的老鼠惦記著甜品店裏最最美味的面包。
陰暗的窺伺。
但我卻稱之為——愛意監視。
——長谷川沢介。
-01·偶然交接的目光
冬日，晴無風。
長谷川沢介側身穿過街角的人流，被不知哪來的寒風偷襲的男人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拉高衣領，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不遠處的車站傳來嗡嗡的鳴響，伴隨著即將發車的廣播，人群和喇叭的雜音，霓虹燈下各種gg閃爍著，共同構成了昏黃暖陽下溫馨的暮色之景。
男人步履緩慢地行走在交通線的交接處，卻半點也融不進這和諧如畫的場景。
街角賣報紙的小女孩試探性地擡起手走向他，他卻只是沒有看見般地匆匆離開。
冷漠，貫穿了他的整個生活態度。
…
長谷川沢介是一個沒有工作的人。
年紀輕輕就輟學了，每個月都會靠著自學的黑客技術侵入黑網大撈一筆然後銷毀痕跡，但從來沒有人能反追蹤到他的蹤跡。
他有著極其聰明的頭腦和俊美的容貌，在他人看來宛如夜明珠般即使蒼白卻依然能在黑夜中熠熠生輝。
但他始終只認為自己是一個無能、無用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麽沒有人願意愛我呢？”
為什麽呢？
-
長谷川沢介渾渾噩噩地活著。
他討厭這個所有事情都匆匆的世界。
這個無聊、虛偽，爛透了的世界。
他不缺錢，也不需要什麽娛樂。
…所以今天，是最後一天。
離他選定自殺的日期，還剩一天。
他什麽也沒帶，就這樣無聊而又漫無目的地游走在街頭，古井無波的目光靜靜旁觀著周圍的車水馬龍，燈火繁繁的冬日夜似乎與他毫無關聯。
等到鐘樓上敲響十二點的鐘聲，他就會在某個無人的角落孤獨地死去。
“真是無趣啊。”
他喃喃感慨道。
遠處的火車倏然消逝。
長谷川沢介的腳步卻在距離街角的甜品店不遠處頓住。
目光微動。
對面那個人——他見過。
隔著車水馬龍的交通路口，穿過一張張看不清的面孔。甜品店櫥窗裏那個大快朵頤的黑發少年，他見過。
雖然對方有著標志性的瞇瞇眼，而那雙眼睛睜開時又如翠綠的翡玉一樣令人心顫。但要說到真正能讓重度臉盲的長谷川沢介記住他的原因……
——其實是因為對方經常在這座城市裏的各種甜品店裏迷路。
至少他看到的就已經有足足三次了。
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呢。
每一次，在店員的指責和自家偵探社的社員焦頭爛額的道歉中，那個黑發的少年總是滿不在乎地拖著聲音懶散地說道：
“好啦敦…我們快走吧。”
“名偵探好累——好困——”
少年的聲音清越散漫卻又帶了一絲來自寒霧之中的泠然通透感。
他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拉了拉中島敦的手。中島敦只能無奈地看著店員，語氣慚愧，“很抱歉但…請您見諒，亂步先生他不是故意的。”
“……”
真是奇怪的人啊。
這樣的人，居然會是偵探嗎？
還是在和朋友玩什麽扮家家酒呢？
…嗯，話說，今天沒有人來接他嗎？
長谷川沢介感覺他已經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裏面待了好久。
至少一個小時前路過巷口時對方就已經在待裏面了吧…而他之所以會沿著這條路往回走也不過是去赴一條在他心裏既定的死路。
離午夜12：00僅僅不到七個小時。
少年桌上擺了好多盤烤年糕，但甜甜的湯底吃完之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白色年糕放在那裏，半點不得少年的青睞。
桌上的鍋底上方還在不斷冒出熱騰騰的煙霧，香噴噴的年糕熱氣縈繞。
…所以，冬天是要吃年糕的對嗎？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
但想著既然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天……又或者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他還是忍不住推開了甜品店的店門。
其實這應該算不上一家純粹的甜品店，因為長谷川沢介還看到了火鍋。
只是他沒吃過甜品，因為不喜歡…所以也不知道甜品店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長谷川沢介躊躇著走進店裏，熱情的女店員抱著菜單湊上來詢問道，“先生您好，請問需要什麽呢？”
“呃……”
好久沒有和別人交流了呢，上一次同他人對話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幹澀如磨砂的紙板，低下頭手指抓住褲腿，黑墨般的眼睛一片晦暗，唇瓣翕合幾次，他終於很小聲地擠出幾個字。
“年糕的話，只要這個就好了對吧…”
白皙纖長的手指點了點菜單上最貴的那個套餐，過分蒼白的指節曲起，連皮膚下的青筋都隱約可見。
長谷川沢介依然沒有擡頭，似乎是覺得對方聽不清，他又啞著冰冷的嗓音試探道。
“…不可以嗎？”
額前零落的黑色碎發稍長了，男人微微仰頭，目中流露出少許困惑。
陰郁的氣質散去些許。
“嗯…？嗯！”
服務員猛然回神，目光從這個戴著口罩的男人臉上移開，心跳略微有些紊亂。
那雙眼睛…好漂亮。
即使知道被客人的外貌迷住以至於忘記自己的身份是一件很失責的事情，但服務員小姐姐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我們這裏出了新品，這個＇芒果多肉草莓塔＇買一送一，但因為您是今天第一百個客戶所以可以半價…”
“不，不用了…”
長谷川沢介迅速回絕，他匆匆地接過餐牌之後就走上了樓梯，經過觀察他猜測二樓應該是用餐區。
因為那個少年在二樓。
長谷川沢介拿著餐牌到二樓的時候對方還支著腦袋看窗外，一副很苦惱的樣子。被貝雷帽壓著的翹起的黑發亂亂地搭在耳邊，偵探代表的風衣也因為熱被脫了下來。
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白皙光潔的小臂。
…還在啊。
他下意識想道。
環顧四周陸陸續續被占滿的位置，長谷川沢介發現剩下的單人桌竟然只有少年旁邊的那一個位置了！
怎麽辦…
要過去嗎？
但是，感覺好奇怪。
他真的能坐在那裏嗎？坐在少年旁邊…
長谷川沢介的目光在餐牌和江戶川亂步之間徘徊。
要不然還是算了吧…他也不是非要吃年糕不可。
但原本對著窗外發呆的江戶川亂步忽然轉頭瞥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對視的那一刻長谷川沢介才發現心跳如擂。
被看見了…
長谷川沢介的第一反應就是落荒而逃。
但他還沒邁開步子，名偵探趴在桌子上對長谷川沢介漫不經心地說道。
“唔，既然是為了亂步大人而來，那就趕快坐下吧。”
“沒有！我，我不是！…”
長谷川沢介心漏跳了一拍，他急忙擡起手擺了擺，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流露出幾分著急無措和懇求。
似乎江戶川亂步如此直白的語言狠狠地將他的心撕開了一個角，鮮紅的脈絡暴露在二人眼中。
他在害怕。
江戶川亂步卻只是自顧自坐起身，孩子氣地揚聲打斷他。
“不用在名偵探面前撒謊啦…”
他把身子湊近了一點，然後倏然站了起來。長谷川沢介見此忍不住後退兩步，單薄的背脊抵上樓梯扶手。
和陌生人小於半米都屬於親密接觸……他完全沒辦法習慣。
“解釋什麽的也不需要。”
“因為亂步大人，什麽都知道。”
窗外傳來交通線上車輛行駛的尖銳鳴笛和喇叭聲，震耳欲聾。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
“什麽都知道…？”
長谷川沢介喃喃道。
這種自大的話，就算知道對方可能是偵探也還是覺得很荒謬。
江戶川亂步自信地點了點頭，像一只瞇瞇眼的黑色貓咪，他仰頭露出點狡黠的神色，伸手將長谷川沢介拉了過來。
明明他沒用多大的力氣，長谷川沢介卻近乎踉蹌。
對一個陌生人，這樣實在是太逾矩了吧！
“亂步大人現在遇到了很大很大的麻煩，如果你可以幫我的話——我就幫你解決你現在最大的問題。”
“怎麽樣？是不是很完美的主意！”
江戶川亂步很滿意地擡了擡下巴。
長谷川沢介卻只覺得手腕處被他抓住的那一小塊皮膚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癢意，這種覆雜的情緒一直蔓延到心裏，幾乎要將他吞噬，讓他整個人都忍不住有些恍惚。
啊，一本正經地說著這麽可愛的話——和外表一樣果然是個小孩子嗎？不過話說回來什麽都能看破這種事情……
總之他是不信的。
但是，就算少年沒辦法解決他的麻煩…
好吧事實上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到底有什麽麻煩！但只要少年開口向他尋求幫助，他本來多半也是不會拒絕的…
因為他，真的很不一樣呢。
因為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清的人。
重度臉盲的長谷川沢介認為這真的很難得！
“才不是少年呢！”
江戶川亂步忽然開口，名偵探伸出幾只手指晃了晃，“亂步大人已經二十六歲了哦。”
連這種事情都能推測的到？
長谷川沢介心裏閃過一絲微妙的恐懼感。
等等，話說回來！如果是真的話…被人看透，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是嗎？
尤其是對他這種習慣於什麽都藏著掖著的人來說…
“嗯，我知道了……所以你遇到的很麻煩的事情是什麽？”
長谷川沢介話說出口才覺得幹澀得不成樣子，他低頭遮掩性地咳了咳，有些難堪，“抱歉，我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江戶川亂步點了點頭，並沒有對他的這句話作出什麽評價，反倒是直接往下接了他的話題。
“其實是因為亂步大人來了這家甜品店好幾次都沒記住回偵探社的路，所以店員小姐懷疑我是在戲弄她，不肯再借我電話了。”
“亂步大人已經在這裏呆了一個下午了…因為也沒有帶錢付不了賬單所以根本走不掉。”
長谷川沢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啊，只是你出門…也不會帶手機的嗎？”
他只是很正常地詢問，名偵探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咪一樣，虛張聲勢地揚聲反駁道：“才不需要呢！”
“因為亂步大人才不會走丟！”
“…所以偵探連這個都能推理到嗎？”
長谷川沢介喃喃。
“啊，好吧。所以…”
但他也也沒有再問下去。長谷川沢介從口袋裏拿出沒有任何裝飾和手機殼的黑色手機，點亮屏幕後遞給江戶川亂步。
他的手機沒有密碼。
沒有半點防範陌生人詐騙的意識，長谷川沢介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只是想找我借手機對吧，好，給你。”
江戶川亂步定定地站在原地，也沒有接過手機，眉尾微揚。半晌，矮他不少的少年氣呼呼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不要！你要送名偵探回去才可以！”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
哪來的那麽多為什麽？
江戶川亂步湊到他面前，那雙如翡翠般碧綠的眼睛睜大了點，像墜入熱帶叢林深處的沼澤一般，幾乎令長谷川沢介在一瞬間溺斃。
裹挾著濃郁自然氣息的純綠色，像是馥郁花草編織而成的幻夢一般誘人深陷。
他們對視著，長谷川沢介所有慌亂的情緒都暴露在名偵探的視線中。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他是否發現了什麽。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亂，心跳越來越快，比方才更甚。
拜托…一個看起來那麽少年氣的人為什麽突然會有這麽可怕的眼神！
好像，要把我吃掉。
但是我的心，在被他牽動。
尤其是當他不管不顧地抱住我的手搖著頭在我旁邊亂蹭，而我緊貼著他的身體無比僵硬全身發燙，但耳邊卻只有他那胡攪蠻纏的撒嬌聲時。
“不管——總之就是要你送我嘛——”
我就知道——
我、完、蛋、了。
-
02·暗流湧動的目光交流。
“名偵探要吃新出的草莓塔！”
收銀臺前，才幫他付完之前賬單的長谷川沢介一低頭就看到名偵探興致勃勃地把菜單遞了過來。
像一只貓咪歪了歪頭理所當然地等著飼主投餵——等等，他在想什麽？！！！！！
長谷川沢介若無其事地搖了搖腦袋把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然後回過神來很自然地把單付了。
因為他是第一百個客戶的原因，服務員小姐還是很堅持給他半價，並且買一送一。所以最後就變成了兩個身高差鮮明的人提著一模一樣的草莓塔走出店門。
茫茫的夜色下，他偏頭偷偷看了看少年的面容。
真的好像小貓啊。
“亂步大人真的那麽像貓咪嗎？”
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
“……”
真的、很敏銳呢。
長谷川沢介沈默著，這個人果然就是他最不想打交道的那一個類型。
但是，真的很可愛。
他又悄悄看了江戶川亂步一眼。
少年擡手壓了壓棕色貝雷帽的帽檐，從他這個角度看不到少年臉上的神情，只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開心。
這個接近下班的時間段湧入電車站的人格外多，嘈雜的人群聲震得長谷川沢介耳鳴。
雖然他很有很有錢但是他並沒有買車，因為不想考駕照，而且他不經常出門，也不會去離家太遠的地方。
於是他很貼心地把通車事宜的每一項告訴江戶川亂步，想了想又找了張便簽給他寫下來，耐心地囑咐道：
“這個是乘車時間表，你只需要過三站後從這裏下車…然後不遠處的出租車很密集，你到時候隨便打一輛就好了。”
他真的不常出門，但出過幾次印象就格外的清楚。
“才不要！名偵探不會打車！…不會就是不會啦。”
江戶川亂步不太開心地看著他似乎已經準備要鬧了，長谷川沢介卻早有預料般頭疼地按住他的肩膀。
“不是…但是我真的沒辦法送你。因為…呃……”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哽住了。
當然是因為，他要在十二點到來的時候實行自殺計劃啊！！！
“為什麽不行？”
江戶川亂步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純綠的眼睛裏明明有著洞察一切的透徹，但名偵探還是不知道般固執地看著他。
“為什麽？”
長谷川沢介重覆了一遍。
是在問他要去做什麽？還是問他…為什麽要去死？
他不知道江戶川亂步是否能察覺…但是對他來說，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累了啊。
明明只是一個沒有關系的陌生人…只要送他回去，然後他再去赴他的死路就好了。
他們還僵持著，但隨著五分鐘前廣播員的最後一次通知結束，不遠處的電車車門關上，然後在此刻倏然發動，嗡嗡的鳴聲瞬間靠近再消逝，將二人間冷凝的氣氛也撞開。
電車…發車了啊。
如果他不陪著江戶川亂步的話，對方可能真的會走丟——但是他不想看到這個人陷入那種無措的境地。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
所以最後，長谷川沢介還是妥協了——他選擇打了一輛出租車，和江戶川亂步一起到了偵探社。
期間江戶川亂步一直沒有說話。
“再見了。”
昏沈的夜色下，長谷川沢介揮了揮手，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
我終於可以——去死了啊。
看一看時間…23:35。還來得及。
果然還是跳河吧，比較快一點。
他下了幾級臺階，江戶川亂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光與影的交接處，被遮住的少年神色不清。
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
“很感謝你今天幫了名偵探的忙，所以名偵探會幫你解決你的麻煩的！”
少年聲音散漫，咬字輕輕的。
我的麻煩？？
長谷川沢介又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這句話，但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能有什麽麻煩呢？
江戶川亂步卻在他楞神時忽然跳下臺階，長谷川沢介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準備去接他，但名偵探兩只手按在他的肩膀處，把他往後推了點，風衣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個是名偵探的聯系方式，你加一下吧。”江戶川亂步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歪歪扭扭的幼稚字跡上面有一串數字。
長谷川沢介有些驚訝地接過。
…是提前寫好的嗎？
不，不可能。
他又在心裏迅速否定。
不論少年的洞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有多麽可怕，都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今天會經過那家甜品店的。
可能，只是湊巧吧。
“明天下午亂步大人想出去游戲城玩，但是根本找不到路，所以你一定要來哦！”
江戶川亂步忽然發出了邀請。
明天…
他哪裏來的明天啊……
但江戶川亂步看著他，很任性地重覆了一遍，“一定要來！”
“還有——再介紹一遍吧，我的名字是江戶川亂步。”
“……好。”
良久，長谷川沢介應道。
“我知道了。”
江、戶、川、亂、步。
他在心裏把這五個字又咀嚼了一遍。
-
03·潛伏在暗處的隱晦視線。
所以，他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啊啊啊啊。
淩晨兩點，長谷川沢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中卻只有少年那句似乎很期待的“一定要來哦”。
搞什麽啊…
話說，如果他明天沒去的話，那個少年…也就是江戶川亂步，應該會很難過的吧…
就算不難過，也會生他的氣什麽的……
長谷川沢介並不了解他，所以只能憑本能猜測他的反應。
但是…
這種被等待的感覺。
這種對明天有期待的感覺…
“……真奇怪啊。”
長谷川沢介喃喃道。他側身躺在床上，淡藍的光透過玻璃屏幕折射在他臉上，他白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屏幕，最後停留在了空白的社交頁面上那唯一的一個聊天框。
來自他的申請添加好友界面。
備註：［江戶川亂步］
他想了想，猶豫幾秒後還是刪了，閃爍的屏幕指標後面出現了一串其他的文字。
備註：［很敏銳的貓咪偵探］
幾個詞精準地概括了他對江戶川亂步的印象。
懷揣著覆雜的情緒，長谷川沢介入睡。
-
本來習慣了每天都睡到下午的男人今天起得格外早，一向爛得不行的作息和生物鐘竟然在這一天短暫地恢覆了正常。
提前定好的鬧鐘8:00就開始響個不停，從來沒定過鬧鐘的男人迷茫地睜開眼睛，擡眼盯著天花板發呆。
幾點了？
……哦，八點。
等等…八點？？！！他起那麽早幹什麽？！！
一定是昨天睡前太恍惚了，一不留神鬧鐘就定得那麽早了…話說他本來還想更早點來著的。
長谷川沢介做了幾個深呼吸，過了幾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身爬起來，然後一只手揉著發痛的腦袋，另一只手則是伸到床頭櫃去摸手機。
拉著窗簾的房間裏在清晨只有微黯的幾縷光亮。他打開手機，屏幕的柔光打在臉上。
好友界面依然還是只有那一個申請好友的聊天框。
…還沒通過嗎？
啊…
長谷川沢介心裏有些微妙的挫敗和覆雜。
是不是忽然覺得我其實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啊，那麽今天下午的約會……還算數嗎？
他心裏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蒼白的放空。
直到一個小時後。
9:03。
手機發出“叮”的一聲。
又是什麽gg啊…
洗漱完之後又在床上鹹魚躺了一個小時的長谷川沢介慢吞吞地把手機拿到面前，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
系統提示：［很敏銳的貓咪偵探］通過了您的好友申請。
長谷川沢介：“？！”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早安，亂步大人剛起床。（剛剛）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還沒洗漱，現在要去。（剛剛）
長谷川沢介：“！！！！！”
苦悵心緒宛若在那一刻綻放如鮮花。
［Z］：好！（剛剛）
Z是他的賬戶名，因為取的時候不知道要取什麽所以隨便挑了一個字母。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幾條信息，結果沒過一會兒就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好幾遍。
屏幕對面的江戶川亂步吐出一口泡沫，拿洗臉巾擦了擦臉，然後又瞥了一眼對話框。
“…嗯，是覺得亂步大人故意不通過你的好友申請嘛。”
“真是的…”少年看著鏡子對面還穿著睡衣的自己，有些沈默地吐槽了一句：“誰會那麽早起床啊！”
“真是個笨蛋。”
-
雖然起得很早，但是吃完早餐之後他就坐在電腦前發了半天的呆，過於無所事事所以下定決心把之前一直沒做好的一個程序和防火墻搞定了。
那是一個對於世界各國頂級高手聯合起來來說可能都要解上一整天的難題，但是他只用了兩個小時。
長谷川沢介撐著腦袋發呆。
閉上眼睛發呆。
倒在床上發呆。
“……”
怎麽辦…腦袋裏全都是那個偵探，可我到底是為什麽，明明只認識了一天啊……
是因為他是自離開孤兒院起主動搭理我的第一個人嗎？可是這種悸動感——長谷川沢介攥緊自己胸前的衣服，然後又松開。
好奇怪。
因為我從來沒被施舍過一點愛意，所以一旦有人願意接近我就會對我有這麽大的影響嗎？
他根本沒辦法用理化的思緒去衡量自己的心思。
不過，其實這並不要緊吧。
他一向是一個什麽都不在意的人。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好了！
只是……
要不要看看他在做什麽呢？
長谷川沢介的手指不知不覺就扣上了鍵盤的空格鍵，但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觸及某種意義上的雷區了之後，他又仿若摸著燙手山芋般松開手。
電腦椅轉了半圈，長谷川沢介垂下頭，神經質地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雖然他是一個與社會脫節的怪物，他不也明白這樣做真正給別人帶來的影響是什麽——但是，從之前看過的很多新聞報道上來說，這樣子一定會被討厭的吧！
比如說像什麽——
《震驚！女生廁所的隱秘攝像頭！》
《電車上的鹹豬手和攝像頭》
《暗中偷窺妙齡少婦的變態》
《……》
總而言之，偷窺什麽的…在別人看來絕對是最最無恥下流卑鄙的手段啊。
“……”
但是…
但是。
“…只是看看他在做什麽，不要緊的吧？因為，因為我只是…”
只是他一直在想他，但是又看不到他。就像白紙上忽然被寫入了一段文字，對方黑墨濃厚的色彩闖入他的生活，平靜死水般的文章就此被改寫，並從此之後都為之不斷牽引。
“我只是，太想見到他了而已…”
他明明可以一直放空思緒，但此刻被填滿的思維空間卻充實得讓他忍不住發瘋，發瘋般地思念，好奇對方的生活。
就如夏娃忍不住偷食禁果，抑或是潘多拉打開魔盒。難以控制的欲念和貪婪在滋生攀延。
最終，長谷川沢介還是打開了電腦。
“我，我只看一眼哦…”
“因為我，很想你很想你哦。”
偵探社裏，應該有監控吧。
電腦上的程序和不斷滾動的字母迅速往下移動，長谷川沢介手指翻飛，一分鐘後他按下回車。
“…這樣就好了吧。”
他盯著屏幕，額心卻滲出點冷汗。瑩白如玉的耳朵越來越紅，他捂住嘴巴，卻難以抑制地感到一點異樣的恐懼和快感。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
——程序進行30%——
——程序進行70%——
——程序進行99%——
最終，屏幕熄滅了短暫的一秒，那一刻長谷川沢介從黑盡的屏幕裏看到自己瘋狂的眼神和扭曲的神情，他才終於悲哀地意識到——
他似乎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下一秒，偵探社的監控被打開。
伴隨著些許嘈雜的聲響，他看到名偵探坐在辦公桌前百無聊賴地翻著幾份文件，然後一臉平靜地把案件的真相都說了出來。
平均一份不超過半分鐘。
“亂步先生今天這麽有幹勁嗎？”
中島敦湊過去看了一眼，滿臉驚嘆。
江戶川亂步放下文件，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攤手不知道低聲說了些什麽。
“好厲害…”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感慨道。
但是卻忽然感覺自己心頭微動。
有點什麽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名偵探倏然睜開碧綠的眼睛，異常冷淡清醒的瞳孔盯著監控，仿佛是在透過屏幕與他對視。
長谷川沢介瞳孔微縮，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動手把電腦關了。
屏幕熄滅。
“……”
是錯覺吧？
不然我怎麽會覺得…他似乎、正在看著我？
好可怕。
像是陰溝裏的老鼠躲在角落凝視著自己惦記的甜品時，井蓋忽然被人揭開了。
不…不行！這種感覺，好可怕！他的心裏一瞬間泛起了一種難言的，密密麻麻的恐慌。
但幾乎是同一秒，一直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起來。伴隨著消息提示音的是亮起的屏幕。
長谷川沢介心亂得厲害，好半晌，他才恍惚地拿起手機。
消息來自江戶川亂步。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忽然發現忘記說約定的時間了，那麽就下午兩點吧。=v=（兩分鐘前）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長谷川沢介驀地松了口氣。
雖然他知道以他的技術怎麽也不可能被發現的，但是，如果真的被發現了的話…現在迎來的應該是對方的質問吧？
但是並沒有。
［Z］：好，我知道了。^-^（剛剛）
實在是太好了啊。
-
即使不常出門但還是很懂日本的交通，所以長谷川沢介十二點就早早地出發了，但最最離譜而荒謬的是——他真的想不到，為什麽堵車還能能堵兩個小時啊？！！！
他急得焦頭爛額，反反覆覆地看時間卻只能絕望地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真正超出他的那條生死線——已經兩點了！！
完！了！第一次約會…好吧也不是，但就算只是普通的邀約，遲到也會很掉好感的吧！！！
長谷川沢介真的快哭出來了。
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在老神在在的司機身上游移了好久，直到電子表跳到兩點的那一瞬間，他就迫不及待地丟下了五倍的車費，然後一聲不吭地拉開了車門。
“…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急，先走了。”
司機楞在原地，撿起鈔票後確認了一下是真鈔之後就無所謂地撓了撓頭，只是嘀咕了一句：“…什麽怪人啊。”
道路中心有隔離帶，但是繞過去的話可能要花兩倍的時間。
長谷川沢介眸光一閃，直接果斷地縱身一躍翻過欄桿，然後不斷地奔跑著，在擁堵車輛和人群中不斷穿梭著，周圍司機和行人的罵聲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此刻他的心裏只有一句話：絕對！不能！遲到啊——
終於，在14:11分，他趕到了電玩城。
呼嘯的風不斷地灌入他的口鼻，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眼睛，心臟，手和腿乃至全身各處都疼得不像樣子。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目光卻逐漸陷入沈郁。
他……呢？
江戶川亂步……人呢？
因為我來得晚了，所以自己先離開了嗎？
“……”
如墜冰窖般地，手腳都開始發涼。
昏昏沈沈的腦袋越來越疼。
他感覺自己如果能哭出來的話眼淚一定是幹澀濃稠的血液，但事實上即使他只是想要說什麽來發洩情緒，喉頭處卻沙啞不堪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此時，一只手忽然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針織毛衣的瞇瞇眼名偵探站在身後看著他，然後擡手晃了晃，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嗨。”
站在太陽底下的少年身子筆挺，像一朵向日葵一樣燦爛好看。
長谷川沢介一怔。
良久，他才狼狽地用袖子擦了擦臉，嗓音低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遲到了。”
“對不起…”
他又重覆了一遍。
“沒關系啦。”江戶川亂步說，“我也是剛到的啊。況且星光路最近出了幾起連環殺人案，這種時候大家都很恐慌，所以通向市區的路是最擠的吧。”
“嗯？”長谷川沢介有些疑惑，但還是應了，“嗯。”
“因為——我早上就在看這個案件哦。其實手法什麽的很一般啊，看似是多人犯案其實只有一個人。名偵探一眼就看出來啦。”
我知道的。
長谷川沢介默默應了句。
“你真的很厲害啊。”
“嗯嗯，因為我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啊嘛。”江戶川亂步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往電玩城走去，但還沒走幾步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長谷川，你來的很急吧。”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他想問什麽，而且他一向不懂得花言巧語，所以躊躇半分鐘後才有些忐忑地說了一句：
“因為我…”
“真的很想、很想見到你哦。”
名偵探嘴角彎了彎。
長谷川沢介猜測他是開心的。
所以只要沒作出僭越的行為就好了…
不，應該說…只要那件事情不被他發現……
他應該，不會討厭我的吧？
只是有一點很奇怪。
亂步他…是怎麽知道我住在星光路的呢？
-
電玩城內。
可能因為兩個人都很聰明，他們沒過多久就把雙人游戲都給打通了。只花了一千日元買的游戲幣，玩著玩著反倒賺回了五千游戲幣。
但是矛盾主要出在雙人pk刷怪升級的游戲裏面。
雖然江戶川亂步對機關的推理和預判很迅速很到位——但是長谷川沢介的手速真的超級無敵快！！！
即使因為隨便亂走出發就踩到了地雷和陷阱，但他還是能及時做出反應並以極其刁鉆的手法和速度避開。
就算是直接死亡重頭再來也能很快攢回上次達到的積分。
沒辦法，畢竟有著長達二十九年的宅男生涯外加天才黑客的陰暗身份。
玩著玩著，江戶川亂步忽然放下游戲機，陷入沈默。
亂步：盯——
長谷川沢介：“誒？”
他無措地放下游戲機，看著屏幕上超出對方兩倍的分數然後恍然大悟地直白說道：“等等…我是不是應該讓著你啊。”
“很抱歉…因為我還沒有和別人玩過游戲。我不是很懂這個。”
“不不，首先亂步大人不需要，其次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戶川亂步搖了搖頭說道。
長谷川沢介還在等著他的下文，但江戶川亂步卻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對著他說道：“長谷川，已經很晚了，明天再來吧。”
“…明天？”
長谷川沢介心頭一跳。
居然還有明天啊……
“嗯嗯，因為亂步大人很無聊所以想經常出來玩。但是一個人實在找不到路而且不想過多地麻煩社員了啊。”
“不僅是明天哦，雖然後天可能有事情要處理，但是以後——還是可以約你出來玩的吧？”
“嗯？嗯！”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答應了。
“那麽現在送亂步大人回偵探社吧！”
很愉快地擅自決定了後面的行程之後，江戶川亂步就像昨天一樣很自然地提出了這個要求。
長谷川沢介也很自然地和昨天一樣送他回了偵探社。
“明天你還會來的對吧？”
江戶川亂步站在門口的時候忽然這樣問道。
“會的。”
長谷川沢介站在陰影中，話語裏卻是於昨天截然不同的堅定。
因為我好像已經…
完全不想死了啊。
為什麽呢？
-
他們後來還是斷斷續續地頻繁約出去了好幾次，只是目的地各不相同。
長谷川沢介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逐漸淪陷，但可悲的是他猜不透江戶川亂步的想法。
長谷川沢介真的越來越沒辦法控制自己去想那個人。
完全被對方占據的思緒幾乎要在接觸到對方的那一秒就瞬間燃燒起來，燒成愛意最為華麗的篇章。
真的，從來沒有過一個人讓他這麽鮮明地體會到他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或者說，居然有一個人能以一種如此強硬的姿態融入他的生活。
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啊！
他要怎麽做——他根本沒辦法，不去愛上對方啊……
就像一場虛幻飄渺的夢境，即使是仙度瑞拉短暫的際遇，又或者像那暴風雨前最後的安寧，都無所謂了。
至少此刻，他深愛著他。
他不想去死了。
如果死亡會讓他與這個人分離，那他寧願繼續忍受如同站在十字架上被焚燒般的痛苦，即使皮肉褪盡血液燒幹都不會挪開目光。
他極端地膽小，卻又極端地偏執。
欲望是誘人深陷的沼澤和深淵，而他則是誤入其中卻不幸墜落的路人甲。
他與人類社會實在是脫節太久了，所有的倫理道德他的感官都十分朦朧。
因為他本就是一個誕生於社會邊緣的畸形種，所以在他看來所有妄圖拿正常人三觀標準去衡量他的人都是可笑的。
但是墻上貼著那一張張嶄新的照片。
桌子上擺著的一份份詳細的日程表和記錄觀察。
鐵證如山，罪證確鑿。
無一例外都有著那個人的身影——江戶川亂步。
當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惡劣時，卻只能崩潰地抱住自己的頭，神經質地低吟：“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討厭我……”
“——求你了…”
求你。
…我、愛、你、啊。
-
十天。
他已經十天沒有聯系過江戶川亂步了。
起初對方給他發的消息他後來都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但發現他已讀不回的名偵探第五天就很果斷地放棄給他發信息了。
長谷川沢介關掉屏幕。
所以…是放棄我了嗎……？
…嗯，很正確的選擇呢。
忘記是哪一天的下午，他終於忍不住把電腦砸了，隨著破碎的金屬零件亂飛的是房間裏他珍而重之的一張張照片。
長谷川沢介，他親手破壞了自己沈淪已久的美夢，並將名為生命的紙張撕得稀碎。
“像我這樣的人渣，果然還是不配留在這個世界上啊…”
無力地倒在床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用枕頭把自己的臉蓋住，沒過多久，他忽然站起身來。
“能茍活三個月我已經很幸運了…如果註定要失去他的話，那麽請讓我的人生軌跡重回正軌吧。”
那天晚上，他本來就應該去死的。
長谷川沢介站在廚房裏，靜靜地看著那把鋥亮的小刀，閃著銀光的刀片上反射出他頹廢但是依然俊美的容顏。
“沒有用處的人，就算死掉也只是給這個社會減輕負擔吧…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用讓他感到為難了。和我相處…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吧。”
薄薄的刀尖抵上手腕處的動脈，因為攥著手突出的青筋格外嚇人。
但他還沒動手，客廳卻忽然傳來了門鈴的聲響。
想著是送報紙的或者是推銷員，他冷著臉沒有半點處理的打算。
但那個人卻十分執著地一直按著門鈴，仿佛他不出來對方就不會罷休一樣。因為不想在死之前被吵得心情抑郁，長谷川沢介大步流星十分不爽地輸入了門的密碼。
哢嚓一聲，門解鎖後彈開。
門外站著的人卻令他意想不到。
江戶川亂步。
他，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啊？？？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表情變得十分蒼白怪異，那種極力壓制的愛意愧疚痛苦已經瘋狂的窺探欲——一切的一切都再次湧上心頭。
為什麽要在我即將死去的時候，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算上上次，已經是第二次了。
他，怎麽會知道我家的具體位置？
…但細想來又很合理，畢竟面前的名偵探是僅憑一些蛛絲馬跡都能推斷出無數真相的人，所以即使意外，他倒也沒那麽錯愕。
“亂步…好久不見。”
長谷川沢介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手指扣住門框，忍耐著躁動的情緒說道：“有什麽事嗎？”
“我…家裏有點亂，可能不方便讓你進……”
“沒關系，亂步大人不介意。”
江戶川亂步拋下這樣的一句話之後，就很靈活地繞過他鉆進了他的家門，十天沒有和他相處的長谷川沢介此刻真的很局促很無所適從。
因為他家裏很空，所以顯得很幹凈。
於是，他剛剛的那番說辭就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臉。
長谷川沢介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
但是心臟仍然砰砰地跳著。
好在客廳裏只有一個箱子比較顯眼，而裏面裝著的是被他砸碎的電腦的屍體。
好在江戶川亂步也並沒有多問，他踢掉鞋子坐在沙發上，抱著枕頭拖長了音調朝著長谷川沢介揚聲。
“沢介，快點招待一下亂步大人嘛。我要吃甜點心！好多好多甜點心！”
長谷川沢介根本不喜歡吃甜點心。
然而…他的冰箱裏確實有很多甜點心，其中不乏有昨天前天買的。
至於原因…不得而知。
他心不在焉地在廚房給江戶川亂步泡茶，但是忽然，他的動作頓住。
房間裏的照片…他還沒處理！
如果被看到的話——不，決對不行！！！！！
…不過，應該沒有被直接看到的可能吧…因為他的房間也是密碼鎖啊，密碼這種東西不好推理的吧……
但可能由於他還是太過慌張，長谷川沢介匆匆地端著一杯茶和幾份甜點心就急忙走回了客廳。
但是，他卻沒有在那裏看到江戶川亂步的身影。
長谷川沢介心底鉆進了一股無法忽視且愈演愈烈的寒意。
他不信邪地順著走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過去，卻始終沒有發現名偵探的身影。
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間房間——他自己的房間。
長谷川沢介眼神晦澀。
他放慢步子，宛如走在刀尖之上。
直到從走廊的拐角進入房屋的最裏邊，卻在接觸到那一幕既定事實的那一刻，他心臟徹底冷了下來。
房門，被打開了。
他無聲地走過去，站在門口。目光落下便看到江戶川亂步背對著他坐在地上，手裏正拿著那幾千張照片裏的一張在看。
明明沒有回頭，但對方卻很精確地判斷出了他的到來。
江戶川亂步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
“…笨蛋沢介，密碼設置成我的生日什麽的也太好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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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one is watching you.
——
序-
我的名字是長谷川沢介。
長谷川是流浪時路過教堂時被神父施舍的姓氏，而沢介是從詞典上隨手抄下的一個一般大眾的名字。
至於我本人，就像是被畫家遺留在草叢中的畫板上的隨筆，或是一張毫無存在價值的廢紙。
因為在孤兒院的時候受過寒病所以很怕冷，但不知從何起卻習慣了獨自一人漫步在漆黑冰冷的夜中。
因為沒有目標，所以從來不會迷路。
然而即使被滂沱的大雨淋得渾身濕透，抑或是在呼嘯的風中就這樣逝去也無所謂。
——因為我，根本沒有生的希望。
希望，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呢？
有時也會忍不住對這個問題感到困惑。
是對即將到來的明天的期待？
但是，明天是一定會到來的。
而時光倏然即逝，我的每一天卻始終像是一張白紙，所以我從來沒有期待過新的一天。
自誕生以來就被父母拋棄的我從沒被愛過，因而我平等而極端地恨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有家可歸的家犬是可惡的。
纏著父母要買糖葫蘆的小孩是可惡的。
暧昧糾纏著的情侶是可惡的。
…或許是因為人總是無法抑制地憎恨並嫉妒著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的人吧！
——因為沒有人愛我，所以我恨所有被愛著的人。
嗯，於我來說這相當合理。
但我知道不被愛僅僅是因為我不願意主動接近他人，又對他人的試探嗤之以鼻。所以才會永遠得不到愛。畢竟沒有人會想要拆開尖銳的外殼去了解一個如此陰郁的人。
而我極端地渴求愛意，卻又同時極端地憎恨它。
我心知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不，應該是一個可悲而又可恨的怪物。
不被這個社會所接納的怪物。
…但如果有一個人，可以透過我冷漠的外表看穿我千瘡百孔的內心的話……
——不…多半是不可能的。
千億萬分之一的概率，本就不受上天垂憐的人憑什麽去妄想奢求呢？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
我根本記不住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所有人的臉在我眼中都是一個模糊的問號，他們的死活於我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當然我自己的死活也無關緊要，至少他們死了還會有人傷心哭泣，而我只能孤獨寂寞地安靜離開，不被註意地離開這個討厭的世界。
沒有人在意我。
沒有人愛我。
沒有人能看破我的偽裝，我的脆弱。
即使我的靈魂縮在角落在低聲哭泣，在他們眼中依然卻只能看到舞臺上提線木偶僵硬的微笑，並為之稱讚歡呼。
真是愚蠢啊。
我本以為我會永遠如此冷漠而又無趣地穿行於此世之間。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他。
——那個人。
江戶川亂步。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
我…想要得到他。
這種想法在遇見他多次之後變得格外強烈，心臟處熱烈的共鳴幾乎要震碎胸腔。
焦灼而熱烈的愛意在我心底生根發芽，參天大樹自心口拔地而起，幾乎要穿出喉嚨，貫透我的全身。
宛如老樹發出新芽，枯叢綻開鮮花。
可我不敢接近他，因為我是一個如此卑鄙，如此可惡，如此不堪的小人。
我深深地渴望著他，卻又恐懼於偵探的敏銳。
於是我只能暗中貪婪地關註他跟蹤他，用我的目光偷窺著他的一舉一動，像陰溝裏的老鼠惦記著甜品店裏最最美味的面包。
陰暗的窺伺。
但我卻稱之為——愛意監視。
——長谷川沢介。
-01·偶然交接的目光
冬日，晴無風。
長谷川沢介側身穿過街角的人流，被不知哪來的寒風偷襲的男人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拉高衣領，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不遠處的車站傳來嗡嗡的鳴響，伴隨著即將發車的廣播，人群和喇叭的雜音，霓虹燈下各種gg閃爍著，共同構成了昏黃暖陽下溫馨的暮色之景。
男人步履緩慢地行走在交通線的交接處，卻半點也融不進這和諧如畫的場景。
街角賣報紙的小女孩試探性地擡起手走向他，他卻只是沒有看見般地匆匆離開。
冷漠，貫穿了他的整個生活態度。
…
長谷川沢介是一個沒有工作的人。
年紀輕輕就輟學了，每個月都會靠著自學的黑客技術侵入黑網大撈一筆然後銷毀痕跡，但從來沒有人能反追蹤到他的蹤跡。
他有著極其聰明的頭腦和俊美的容貌，在他人看來宛如夜明珠般即使蒼白卻依然能在黑夜中熠熠生輝。
但他始終只認為自己是一個無能、無用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麽沒有人願意愛我呢？”
為什麽呢？
-
長谷川沢介渾渾噩噩地活著。
他討厭這個所有事情都匆匆的世界。
這個無聊、虛偽，爛透了的世界。
他不缺錢，也不需要什麽娛樂。
…所以今天，是最後一天。
離他選定自殺的日期，還剩一天。
他什麽也沒帶，就這樣無聊而又漫無目的地游走在街頭，古井無波的目光靜靜旁觀著周圍的車水馬龍，燈火繁繁的冬日夜似乎與他毫無關聯。
等到鐘樓上敲響十二點的鐘聲，他就會在某個無人的角落孤獨地死去。
“真是無趣啊。”
他喃喃感慨道。
遠處的火車倏然消逝。
長谷川沢介的腳步卻在距離街角的甜品店不遠處頓住。
目光微動。
對面那個人——他見過。
隔著車水馬龍的交通路口，穿過一張張看不清的面孔。甜品店櫥窗裏那個大快朵頤的黑發少年，他見過。
雖然對方有著標志性的瞇瞇眼，而那雙眼睛睜開時又如翠綠的翡玉一樣令人心顫。但要說到真正能讓重度臉盲的長谷川沢介記住他的原因……
——其實是因為對方經常在這座城市裏的各種甜品店裏迷路。
至少他看到的就已經有足足三次了。
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呢。
每一次，在店員的指責和自家偵探社的社員焦頭爛額的道歉中，那個黑發的少年總是滿不在乎地拖著聲音懶散地說道：
“好啦敦…我們快走吧。”
“名偵探好累——好困——”
少年的聲音清越散漫卻又帶了一絲來自寒霧之中的泠然通透感。
他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拉了拉中島敦的手。中島敦只能無奈地看著店員，語氣慚愧，“很抱歉但…請您見諒，亂步先生他不是故意的。”
“……”
真是奇怪的人啊。
這樣的人，居然會是偵探嗎？
還是在和朋友玩什麽扮家家酒呢？
…嗯，話說，今天沒有人來接他嗎？
長谷川沢介感覺他已經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裏面待了好久。
至少一個小時前路過巷口時對方就已經在待裏面了吧…而他之所以會沿著這條路往回走也不過是去赴一條在他心裏既定的死路。
離午夜12：00僅僅不到七個小時。
少年桌上擺了好多盤烤年糕，但甜甜的湯底吃完之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白色年糕放在那裏，半點不得少年的青睞。
桌上的鍋底上方還在不斷冒出熱騰騰的煙霧，香噴噴的年糕熱氣縈繞。
…所以，冬天是要吃年糕的對嗎？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
但想著既然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天……又或者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他還是忍不住推開了甜品店的店門。
其實這應該算不上一家純粹的甜品店，因為長谷川沢介還看到了火鍋。
只是他沒吃過甜品，因為不喜歡…所以也不知道甜品店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長谷川沢介躊躇著走進店裏，熱情的女店員抱著菜單湊上來詢問道，“先生您好，請問需要什麽呢？”
“呃……”
好久沒有和別人交流了呢，上一次同他人對話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幹澀如磨砂的紙板，低下頭手指抓住褲腿，黑墨般的眼睛一片晦暗，唇瓣翕合幾次，他終於很小聲地擠出幾個字。
“年糕的話，只要這個就好了對吧…”
白皙纖長的手指點了點菜單上最貴的那個套餐，過分蒼白的指節曲起，連皮膚下的青筋都隱約可見。
長谷川沢介依然沒有擡頭，似乎是覺得對方聽不清，他又啞著冰冷的嗓音試探道。
“…不可以嗎？”
額前零落的黑色碎發稍長了，男人微微仰頭，目中流露出少許困惑。
陰郁的氣質散去些許。
“嗯…？嗯！”
服務員猛然回神，目光從這個戴著口罩的男人臉上移開，心跳略微有些紊亂。
那雙眼睛…好漂亮。
即使知道被客人的外貌迷住以至於忘記自己的身份是一件很失責的事情，但服務員小姐姐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我們這裏出了新品，這個＇芒果多肉草莓塔＇買一送一，但因為您是今天第一百個客戶所以可以半價…”
“不，不用了…”
長谷川沢介迅速回絕，他匆匆地接過餐牌之後就走上了樓梯，經過觀察他猜測二樓應該是用餐區。
因為那個少年在二樓。
長谷川沢介拿著餐牌到二樓的時候對方還支著腦袋看窗外，一副很苦惱的樣子。被貝雷帽壓著的翹起的黑發亂亂地搭在耳邊，偵探代表的風衣也因為熱被脫了下來。
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白皙光潔的小臂。
…還在啊。
他下意識想道。
環顧四周陸陸續續被占滿的位置，長谷川沢介發現剩下的單人桌竟然只有少年旁邊的那一個位置了！
怎麽辦…
要過去嗎？
但是，感覺好奇怪。
他真的能坐在那裏嗎？坐在少年旁邊…
長谷川沢介的目光在餐牌和江戶川亂步之間徘徊。
要不然還是算了吧…他也不是非要吃年糕不可。
但原本對著窗外發呆的江戶川亂步忽然轉頭瞥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對視的那一刻長谷川沢介才發現心跳如擂。
被看見了…
長谷川沢介的第一反應就是落荒而逃。
但他還沒邁開步子，名偵探趴在桌子上對長谷川沢介漫不經心地說道。
“唔，既然是為了亂步大人而來，那就趕快坐下吧。”
“沒有！我，我不是！…”
長谷川沢介心漏跳了一拍，他急忙擡起手擺了擺，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流露出幾分著急無措和懇求。
似乎江戶川亂步如此直白的語言狠狠地將他的心撕開了一個角，鮮紅的脈絡暴露在二人眼中。
他在害怕。
江戶川亂步卻只是自顧自坐起身，孩子氣地揚聲打斷他。
“不用在名偵探面前撒謊啦…”
他把身子湊近了一點，然後倏然站了起來。長谷川沢介見此忍不住後退兩步，單薄的背脊抵上樓梯扶手。
和陌生人小於半米都屬於親密接觸……他完全沒辦法習慣。
“解釋什麽的也不需要。”
“因為亂步大人，什麽都知道。”
窗外傳來交通線上車輛行駛的尖銳鳴笛和喇叭聲，震耳欲聾。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
“什麽都知道…？”
長谷川沢介喃喃道。
這種自大的話，就算知道對方可能是偵探也還是覺得很荒謬。
江戶川亂步自信地點了點頭，像一只瞇瞇眼的黑色貓咪，他仰頭露出點狡黠的神色，伸手將長谷川沢介拉了過來。
明明他沒用多大的力氣，長谷川沢介卻近乎踉蹌。
對一個陌生人，這樣實在是太逾矩了吧！
“亂步大人現在遇到了很大很大的麻煩，如果你可以幫我的話——我就幫你解決你現在最大的問題。”
“怎麽樣？是不是很完美的主意！”
江戶川亂步很滿意地擡了擡下巴。
長谷川沢介卻只覺得手腕處被他抓住的那一小塊皮膚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癢意，這種覆雜的情緒一直蔓延到心裏，幾乎要將他吞噬，讓他整個人都忍不住有些恍惚。
啊，一本正經地說著這麽可愛的話——和外表一樣果然是個小孩子嗎？不過話說回來什麽都能看破這種事情……
總之他是不信的。
但是，就算少年沒辦法解決他的麻煩…
好吧事實上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到底有什麽麻煩！但只要少年開口向他尋求幫助，他本來多半也是不會拒絕的…
因為他，真的很不一樣呢。
因為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清的人。
重度臉盲的長谷川沢介認為這真的很難得！
“才不是少年呢！”
江戶川亂步忽然開口，名偵探伸出幾只手指晃了晃，“亂步大人已經二十六歲了哦。”
連這種事情都能推測的到？
長谷川沢介心裏閃過一絲微妙的恐懼感。
等等，話說回來！如果是真的話…被人看透，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是嗎？
尤其是對他這種習慣於什麽都藏著掖著的人來說…
“嗯，我知道了……所以你遇到的很麻煩的事情是什麽？”
長谷川沢介話說出口才覺得幹澀得不成樣子，他低頭遮掩性地咳了咳，有些難堪，“抱歉，我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江戶川亂步點了點頭，並沒有對他的這句話作出什麽評價，反倒是直接往下接了他的話題。
“其實是因為亂步大人來了這家甜品店好幾次都沒記住回偵探社的路，所以店員小姐懷疑我是在戲弄她，不肯再借我電話了。”
“亂步大人已經在這裏呆了一個下午了…因為也沒有帶錢付不了賬單所以根本走不掉。”
長谷川沢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啊，只是你出門…也不會帶手機的嗎？”
他只是很正常地詢問，名偵探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咪一樣，虛張聲勢地揚聲反駁道：“才不需要呢！”
“因為亂步大人才不會走丟！”
“…所以偵探連這個都能推理到嗎？”
長谷川沢介喃喃。
“啊，好吧。所以…”
但他也也沒有再問下去。長谷川沢介從口袋裏拿出沒有任何裝飾和手機殼的黑色手機，點亮屏幕後遞給江戶川亂步。
他的手機沒有密碼。
沒有半點防範陌生人詐騙的意識，長谷川沢介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只是想找我借手機對吧，好，給你。”
江戶川亂步定定地站在原地，也沒有接過手機，眉尾微揚。半晌，矮他不少的少年氣呼呼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不要！你要送名偵探回去才可以！”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
哪來的那麽多為什麽？
江戶川亂步湊到他面前，那雙如翡翠般碧綠的眼睛睜大了點，像墜入熱帶叢林深處的沼澤一般，幾乎令長谷川沢介在一瞬間溺斃。
裹挾著濃郁自然氣息的純綠色，像是馥郁花草編織而成的幻夢一般誘人深陷。
他們對視著，長谷川沢介所有慌亂的情緒都暴露在名偵探的視線中。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他是否發現了什麽。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亂，心跳越來越快，比方才更甚。
拜托…一個看起來那麽少年氣的人為什麽突然會有這麽可怕的眼神！
好像，要把我吃掉。
但是我的心，在被他牽動。
尤其是當他不管不顧地抱住我的手搖著頭在我旁邊亂蹭，而我緊貼著他的身體無比僵硬全身發燙，但耳邊卻只有他那胡攪蠻纏的撒嬌聲時。
“不管——總之就是要你送我嘛——”
我就知道——
我、完、蛋、了。
-
02·暗流湧動的目光交流。
“名偵探要吃新出的草莓塔！”
收銀臺前，才幫他付完之前賬單的長谷川沢介一低頭就看到名偵探興致勃勃地把菜單遞了過來。
像一只貓咪歪了歪頭理所當然地等著飼主投餵——等等，他在想什麽？！！！！！
長谷川沢介若無其事地搖了搖腦袋把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然後回過神來很自然地把單付了。
因為他是第一百個客戶的原因，服務員小姐還是很堅持給他半價，並且買一送一。所以最後就變成了兩個身高差鮮明的人提著一模一樣的草莓塔走出店門。
茫茫的夜色下，他偏頭偷偷看了看少年的面容。
真的好像小貓啊。
“亂步大人真的那麽像貓咪嗎？”
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
“……”
真的、很敏銳呢。
長谷川沢介沈默著，這個人果然就是他最不想打交道的那一個類型。
但是，真的很可愛。
他又悄悄看了江戶川亂步一眼。
少年擡手壓了壓棕色貝雷帽的帽檐，從他這個角度看不到少年臉上的神情，只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開心。
這個接近下班的時間段湧入電車站的人格外多，嘈雜的人群聲震得長谷川沢介耳鳴。
雖然他很有很有錢但是他並沒有買車，因為不想考駕照，而且他不經常出門，也不會去離家太遠的地方。
於是他很貼心地把通車事宜的每一項告訴江戶川亂步，想了想又找了張便簽給他寫下來，耐心地囑咐道：
“這個是乘車時間表，你只需要過三站後從這裏下車…然後不遠處的出租車很密集，你到時候隨便打一輛就好了。”
他真的不常出門，但出過幾次印象就格外的清楚。
“才不要！名偵探不會打車！…不會就是不會啦。”
江戶川亂步不太開心地看著他似乎已經準備要鬧了，長谷川沢介卻早有預料般頭疼地按住他的肩膀。
“不是…但是我真的沒辦法送你。因為…呃……”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哽住了。
當然是因為，他要在十二點到來的時候實行自殺計劃啊！！！
“為什麽不行？”
江戶川亂步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純綠的眼睛裏明明有著洞察一切的透徹，但名偵探還是不知道般固執地看著他。
“為什麽？”
長谷川沢介重覆了一遍。
是在問他要去做什麽？還是問他…為什麽要去死？
他不知道江戶川亂步是否能察覺…但是對他來說，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累了啊。
明明只是一個沒有關系的陌生人…只要送他回去，然後他再去赴他的死路就好了。
他們還僵持著，但隨著五分鐘前廣播員的最後一次通知結束，不遠處的電車車門關上，然後在此刻倏然發動，嗡嗡的鳴聲瞬間靠近再消逝，將二人間冷凝的氣氛也撞開。
電車…發車了啊。
如果他不陪著江戶川亂步的話，對方可能真的會走丟——但是他不想看到這個人陷入那種無措的境地。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
所以最後，長谷川沢介還是妥協了——他選擇打了一輛出租車，和江戶川亂步一起到了偵探社。
期間江戶川亂步一直沒有說話。
“再見了。”
昏沈的夜色下，長谷川沢介揮了揮手，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
我終於可以——去死了啊。
看一看時間…23:35。還來得及。
果然還是跳河吧，比較快一點。
他下了幾級臺階，江戶川亂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光與影的交接處，被遮住的少年神色不清。
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
“很感謝你今天幫了名偵探的忙，所以名偵探會幫你解決你的麻煩的！”
少年聲音散漫，咬字輕輕的。
我的麻煩？？
長谷川沢介又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這句話，但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能有什麽麻煩呢？
江戶川亂步卻在他楞神時忽然跳下臺階，長谷川沢介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準備去接他，但名偵探兩只手按在他的肩膀處，把他往後推了點，風衣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個是名偵探的聯系方式，你加一下吧。”江戶川亂步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歪歪扭扭的幼稚字跡上面有一串數字。
長谷川沢介有些驚訝地接過。
…是提前寫好的嗎？
不，不可能。
他又在心裏迅速否定。
不論少年的洞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有多麽可怕，都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今天會經過那家甜品店的。
可能，只是湊巧吧。
“明天下午亂步大人想出去游戲城玩，但是根本找不到路，所以你一定要來哦！”
江戶川亂步忽然發出了邀請。
明天…
他哪裏來的明天啊……
但江戶川亂步看著他，很任性地重覆了一遍，“一定要來！”
“還有——再介紹一遍吧，我的名字是江戶川亂步。”
“……好。”
良久，長谷川沢介應道。
“我知道了。”
江、戶、川、亂、步。
他在心裏把這五個字又咀嚼了一遍。
-
03·潛伏在暗處的隱晦視線。
所以，他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啊啊啊啊。
淩晨兩點，長谷川沢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中卻只有少年那句似乎很期待的“一定要來哦”。
搞什麽啊…
話說，如果他明天沒去的話，那個少年…也就是江戶川亂步，應該會很難過的吧…
就算不難過，也會生他的氣什麽的……
長谷川沢介並不了解他，所以只能憑本能猜測他的反應。
但是…
這種被等待的感覺。
這種對明天有期待的感覺…
“……真奇怪啊。”
長谷川沢介喃喃道。他側身躺在床上，淡藍的光透過玻璃屏幕折射在他臉上，他白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屏幕，最後停留在了空白的社交頁面上那唯一的一個聊天框。
來自他的申請添加好友界面。
備註：［江戶川亂步］
他想了想，猶豫幾秒後還是刪了，閃爍的屏幕指標後面出現了一串其他的文字。
備註：［很敏銳的貓咪偵探］
幾個詞精準地概括了他對江戶川亂步的印象。
懷揣著覆雜的情緒，長谷川沢介入睡。
-
本來習慣了每天都睡到下午的男人今天起得格外早，一向爛得不行的作息和生物鐘竟然在這一天短暫地恢覆了正常。
提前定好的鬧鐘8:00就開始響個不停，從來沒定過鬧鐘的男人迷茫地睜開眼睛，擡眼盯著天花板發呆。
幾點了？
……哦，八點。
等等…八點？？！！他起那麽早幹什麽？！！
一定是昨天睡前太恍惚了，一不留神鬧鐘就定得那麽早了…話說他本來還想更早點來著的。
長谷川沢介做了幾個深呼吸，過了幾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身爬起來，然後一只手揉著發痛的腦袋，另一只手則是伸到床頭櫃去摸手機。
拉著窗簾的房間裏在清晨只有微黯的幾縷光亮。他打開手機，屏幕的柔光打在臉上。
好友界面依然還是只有那一個申請好友的聊天框。
…還沒通過嗎？
啊…
長谷川沢介心裏有些微妙的挫敗和覆雜。
是不是忽然覺得我其實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啊，那麽今天下午的約會……還算數嗎？
他心裏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蒼白的放空。
直到一個小時後。
9:03。
手機發出“叮”的一聲。
又是什麽gg啊…
洗漱完之後又在床上鹹魚躺了一個小時的長谷川沢介慢吞吞地把手機拿到面前，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
系統提示：［很敏銳的貓咪偵探］通過了您的好友申請。
長谷川沢介：“？！”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早安，亂步大人剛起床。（剛剛）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還沒洗漱，現在要去。（剛剛）
長谷川沢介：“！！！！！”
苦悵心緒宛若在那一刻綻放如鮮花。
［Z］：好！（剛剛）
Z是他的賬戶名，因為取的時候不知道要取什麽所以隨便挑了一個字母。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幾條信息，結果沒過一會兒就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好幾遍。
屏幕對面的江戶川亂步吐出一口泡沫，拿洗臉巾擦了擦臉，然後又瞥了一眼對話框。
“…嗯，是覺得亂步大人故意不通過你的好友申請嘛。”
“真是的…”少年看著鏡子對面還穿著睡衣的自己，有些沈默地吐槽了一句：“誰會那麽早起床啊！”
“真是個笨蛋。”
-
雖然起得很早，但是吃完早餐之後他就坐在電腦前發了半天的呆，過於無所事事所以下定決心把之前一直沒做好的一個程序和防火墻搞定了。
那是一個對於世界各國頂級高手聯合起來來說可能都要解上一整天的難題，但是他只用了兩個小時。
長谷川沢介撐著腦袋發呆。
閉上眼睛發呆。
倒在床上發呆。
“……”
怎麽辦…腦袋裏全都是那個偵探，可我到底是為什麽，明明只認識了一天啊……
是因為他是自離開孤兒院起主動搭理我的第一個人嗎？可是這種悸動感——長谷川沢介攥緊自己胸前的衣服，然後又松開。
好奇怪。
因為我從來沒被施舍過一點愛意，所以一旦有人願意接近我就會對我有這麽大的影響嗎？
他根本沒辦法用理化的思緒去衡量自己的心思。
不過，其實這並不要緊吧。
他一向是一個什麽都不在意的人。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好了！
只是……
要不要看看他在做什麽呢？
長谷川沢介的手指不知不覺就扣上了鍵盤的空格鍵，但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觸及某種意義上的雷區了之後，他又仿若摸著燙手山芋般松開手。
電腦椅轉了半圈，長谷川沢介垂下頭，神經質地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雖然他是一個與社會脫節的怪物，他不也明白這樣做真正給別人帶來的影響是什麽——但是，從之前看過的很多新聞報道上來說，這樣子一定會被討厭的吧！
比如說像什麽——
《震驚！女生廁所的隱秘攝像頭！》
《電車上的鹹豬手和攝像頭》
《暗中偷窺妙齡少婦的變態》
《……》
總而言之，偷窺什麽的…在別人看來絕對是最最無恥下流卑鄙的手段啊。
“……”
但是…
但是。
“…只是看看他在做什麽，不要緊的吧？因為，因為我只是…”
只是他一直在想他，但是又看不到他。就像白紙上忽然被寫入了一段文字，對方黑墨濃厚的色彩闖入他的生活，平靜死水般的文章就此被改寫，並從此之後都為之不斷牽引。
“我只是，太想見到他了而已…”
他明明可以一直放空思緒，但此刻被填滿的思維空間卻充實得讓他忍不住發瘋，發瘋般地思念，好奇對方的生活。
就如夏娃忍不住偷食禁果，抑或是潘多拉打開魔盒。難以控制的欲念和貪婪在滋生攀延。
最終，長谷川沢介還是打開了電腦。
“我，我只看一眼哦…”
“因為我，很想你很想你哦。”
偵探社裏，應該有監控吧。
電腦上的程序和不斷滾動的字母迅速往下移動，長谷川沢介手指翻飛，一分鐘後他按下回車。
“…這樣就好了吧。”
他盯著屏幕，額心卻滲出點冷汗。瑩白如玉的耳朵越來越紅，他捂住嘴巴，卻難以抑制地感到一點異樣的恐懼和快感。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
——程序進行30%——
——程序進行70%——
——程序進行99%——
最終，屏幕熄滅了短暫的一秒，那一刻長谷川沢介從黑盡的屏幕裏看到自己瘋狂的眼神和扭曲的神情，他才終於悲哀地意識到——
他似乎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下一秒，偵探社的監控被打開。
伴隨著些許嘈雜的聲響，他看到名偵探坐在辦公桌前百無聊賴地翻著幾份文件，然後一臉平靜地把案件的真相都說了出來。
平均一份不超過半分鐘。
“亂步先生今天這麽有幹勁嗎？”
中島敦湊過去看了一眼，滿臉驚嘆。
江戶川亂步放下文件，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攤手不知道低聲說了些什麽。
“好厲害…”
長谷川沢介忍不住感慨道。
但是卻忽然感覺自己心頭微動。
有點什麽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名偵探倏然睜開碧綠的眼睛，異常冷淡清醒的瞳孔盯著監控，仿佛是在透過屏幕與他對視。
長谷川沢介瞳孔微縮，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動手把電腦關了。
屏幕熄滅。
“……”
是錯覺吧？
不然我怎麽會覺得…他似乎、正在看著我？
好可怕。
像是陰溝裏的老鼠躲在角落凝視著自己惦記的甜品時，井蓋忽然被人揭開了。
不…不行！這種感覺，好可怕！他的心裏一瞬間泛起了一種難言的，密密麻麻的恐慌。
但幾乎是同一秒，一直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起來。伴隨著消息提示音的是亮起的屏幕。
長谷川沢介心亂得厲害，好半晌，他才恍惚地拿起手機。
消息來自江戶川亂步。
［很敏銳的貓咪偵探］：忽然發現忘記說約定的時間了，那麽就下午兩點吧。=v=（兩分鐘前）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長谷川沢介驀地松了口氣。
雖然他知道以他的技術怎麽也不可能被發現的，但是，如果真的被發現了的話…現在迎來的應該是對方的質問吧？
但是並沒有。
［Z］：好，我知道了。^-^（剛剛）
實在是太好了啊。
-
即使不常出門但還是很懂日本的交通，所以長谷川沢介十二點就早早地出發了，但最最離譜而荒謬的是——他真的想不到，為什麽堵車還能能堵兩個小時啊？！！！
他急得焦頭爛額，反反覆覆地看時間卻只能絕望地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真正超出他的那條生死線——已經兩點了！！
完！了！第一次約會…好吧也不是，但就算只是普通的邀約，遲到也會很掉好感的吧！！！
長谷川沢介真的快哭出來了。
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在老神在在的司機身上游移了好久，直到電子表跳到兩點的那一瞬間，他就迫不及待地丟下了五倍的車費，然後一聲不吭地拉開了車門。
“…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急，先走了。”
司機楞在原地，撿起鈔票後確認了一下是真鈔之後就無所謂地撓了撓頭，只是嘀咕了一句：“…什麽怪人啊。”
道路中心有隔離帶，但是繞過去的話可能要花兩倍的時間。
長谷川沢介眸光一閃，直接果斷地縱身一躍翻過欄桿，然後不斷地奔跑著，在擁堵車輛和人群中不斷穿梭著，周圍司機和行人的罵聲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此刻他的心裏只有一句話：絕對！不能！遲到啊——
終於，在14:11分，他趕到了電玩城。
呼嘯的風不斷地灌入他的口鼻，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自己眼睛，心臟，手和腿乃至全身各處都疼得不像樣子。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目光卻逐漸陷入沈郁。
他……呢？
江戶川亂步……人呢？
因為我來得晚了，所以自己先離開了嗎？
“……”
如墜冰窖般地，手腳都開始發涼。
昏昏沈沈的腦袋越來越疼。
他感覺自己如果能哭出來的話眼淚一定是幹澀濃稠的血液，但事實上即使他只是想要說什麽來發洩情緒，喉頭處卻沙啞不堪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此時，一只手忽然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針織毛衣的瞇瞇眼名偵探站在身後看著他，然後擡手晃了晃，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嗨。”
站在太陽底下的少年身子筆挺，像一朵向日葵一樣燦爛好看。
長谷川沢介一怔。
良久，他才狼狽地用袖子擦了擦臉，嗓音低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遲到了。”
“對不起…”
他又重覆了一遍。
“沒關系啦。”江戶川亂步說，“我也是剛到的啊。況且星光路最近出了幾起連環殺人案，這種時候大家都很恐慌，所以通向市區的路是最擠的吧。”
“嗯？”長谷川沢介有些疑惑，但還是應了，“嗯。”
“因為——我早上就在看這個案件哦。其實手法什麽的很一般啊，看似是多人犯案其實只有一個人。名偵探一眼就看出來啦。”
我知道的。
長谷川沢介默默應了句。
“你真的很厲害啊。”
“嗯嗯，因為我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啊嘛。”江戶川亂步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往電玩城走去，但還沒走幾步江戶川亂步忽然說道：“長谷川，你來的很急吧。”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他想問什麽，而且他一向不懂得花言巧語，所以躊躇半分鐘後才有些忐忑地說了一句：
“因為我…”
“真的很想、很想見到你哦。”
名偵探嘴角彎了彎。
長谷川沢介猜測他是開心的。
所以只要沒作出僭越的行為就好了…
不，應該說…只要那件事情不被他發現……
他應該，不會討厭我的吧？
只是有一點很奇怪。
亂步他…是怎麽知道我住在星光路的呢？
-
電玩城內。
可能因為兩個人都很聰明，他們沒過多久就把雙人游戲都給打通了。只花了一千日元買的游戲幣，玩著玩著反倒賺回了五千游戲幣。
但是矛盾主要出在雙人pk刷怪升級的游戲裏面。
雖然江戶川亂步對機關的推理和預判很迅速很到位——但是長谷川沢介的手速真的超級無敵快！！！
即使因為隨便亂走出發就踩到了地雷和陷阱，但他還是能及時做出反應並以極其刁鉆的手法和速度避開。
就算是直接死亡重頭再來也能很快攢回上次達到的積分。
沒辦法，畢竟有著長達二十九年的宅男生涯外加天才黑客的陰暗身份。
玩著玩著，江戶川亂步忽然放下游戲機，陷入沈默。
亂步：盯——
長谷川沢介：“誒？”
他無措地放下游戲機，看著屏幕上超出對方兩倍的分數然後恍然大悟地直白說道：“等等…我是不是應該讓著你啊。”
“很抱歉…因為我還沒有和別人玩過游戲。我不是很懂這個。”
“不不，首先亂步大人不需要，其次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戶川亂步搖了搖頭說道。
長谷川沢介還在等著他的下文，但江戶川亂步卻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對著他說道：“長谷川，已經很晚了，明天再來吧。”
“…明天？”
長谷川沢介心頭一跳。
居然還有明天啊……
“嗯嗯，因為亂步大人很無聊所以想經常出來玩。但是一個人實在找不到路而且不想過多地麻煩社員了啊。”
“不僅是明天哦，雖然後天可能有事情要處理，但是以後——還是可以約你出來玩的吧？”
“嗯？嗯！”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答應了。
“那麽現在送亂步大人回偵探社吧！”
很愉快地擅自決定了後面的行程之後，江戶川亂步就像昨天一樣很自然地提出了這個要求。
長谷川沢介也很自然地和昨天一樣送他回了偵探社。
“明天你還會來的對吧？”
江戶川亂步站在門口的時候忽然這樣問道。
“會的。”
長谷川沢介站在陰影中，話語裏卻是於昨天截然不同的堅定。
因為我好像已經…
完全不想死了啊。
為什麽呢？
-
他們後來還是斷斷續續地頻繁約出去了好幾次，只是目的地各不相同。
長谷川沢介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逐漸淪陷，但可悲的是他猜不透江戶川亂步的想法。
長谷川沢介真的越來越沒辦法控制自己去想那個人。
完全被對方占據的思緒幾乎要在接觸到對方的那一秒就瞬間燃燒起來，燒成愛意最為華麗的篇章。
真的，從來沒有過一個人讓他這麽鮮明地體會到他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或者說，居然有一個人能以一種如此強硬的姿態融入他的生活。
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啊！
他要怎麽做——他根本沒辦法，不去愛上對方啊……
就像一場虛幻飄渺的夢境，即使是仙度瑞拉短暫的際遇，又或者像那暴風雨前最後的安寧，都無所謂了。
至少此刻，他深愛著他。
他不想去死了。
如果死亡會讓他與這個人分離，那他寧願繼續忍受如同站在十字架上被焚燒般的痛苦，即使皮肉褪盡血液燒幹都不會挪開目光。
他極端地膽小，卻又極端地偏執。
欲望是誘人深陷的沼澤和深淵，而他則是誤入其中卻不幸墜落的路人甲。
他與人類社會實在是脫節太久了，所有的倫理道德他的感官都十分朦朧。
因為他本就是一個誕生於社會邊緣的畸形種，所以在他看來所有妄圖拿正常人三觀標準去衡量他的人都是可笑的。
但是墻上貼著那一張張嶄新的照片。
桌子上擺著的一份份詳細的日程表和記錄觀察。
鐵證如山，罪證確鑿。
無一例外都有著那個人的身影——江戶川亂步。
當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惡劣時，卻只能崩潰地抱住自己的頭，神經質地低吟：“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討厭我……”
“——求你了…”
求你。
…我、愛、你、啊。
-
十天。
他已經十天沒有聯系過江戶川亂步了。
起初對方給他發的消息他後來都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但發現他已讀不回的名偵探第五天就很果斷地放棄給他發信息了。
長谷川沢介關掉屏幕。
所以…是放棄我了嗎……？
…嗯，很正確的選擇呢。
忘記是哪一天的下午，他終於忍不住把電腦砸了，隨著破碎的金屬零件亂飛的是房間裏他珍而重之的一張張照片。
長谷川沢介，他親手破壞了自己沈淪已久的美夢，並將名為生命的紙張撕得稀碎。
“像我這樣的人渣，果然還是不配留在這個世界上啊…”
無力地倒在床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用枕頭把自己的臉蓋住，沒過多久，他忽然站起身來。
“能茍活三個月我已經很幸運了…如果註定要失去他的話，那麽請讓我的人生軌跡重回正軌吧。”
那天晚上，他本來就應該去死的。
長谷川沢介站在廚房裏，靜靜地看著那把鋥亮的小刀，閃著銀光的刀片上反射出他頹廢但是依然俊美的容顏。
“沒有用處的人，就算死掉也只是給這個社會減輕負擔吧…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用讓他感到為難了。和我相處…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吧。”
薄薄的刀尖抵上手腕處的動脈，因為攥著手突出的青筋格外嚇人。
但他還沒動手，客廳卻忽然傳來了門鈴的聲響。
想著是送報紙的或者是推銷員，他冷著臉沒有半點處理的打算。
但那個人卻十分執著地一直按著門鈴，仿佛他不出來對方就不會罷休一樣。因為不想在死之前被吵得心情抑郁，長谷川沢介大步流星十分不爽地輸入了門的密碼。
哢嚓一聲，門解鎖後彈開。
門外站著的人卻令他意想不到。
江戶川亂步。
他，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啊？？？
長谷川沢介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表情變得十分蒼白怪異，那種極力壓制的愛意愧疚痛苦已經瘋狂的窺探欲——一切的一切都再次湧上心頭。
為什麽要在我即將死去的時候，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算上上次，已經是第二次了。
他，怎麽會知道我家的具體位置？
…但細想來又很合理，畢竟面前的名偵探是僅憑一些蛛絲馬跡都能推斷出無數真相的人，所以即使意外，他倒也沒那麽錯愕。
“亂步…好久不見。”
長谷川沢介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手指扣住門框，忍耐著躁動的情緒說道：“有什麽事嗎？”
“我…家裏有點亂，可能不方便讓你進……”
“沒關系，亂步大人不介意。”
江戶川亂步拋下這樣的一句話之後，就很靈活地繞過他鉆進了他的家門，十天沒有和他相處的長谷川沢介此刻真的很局促很無所適從。
因為他家裏很空，所以顯得很幹凈。
於是，他剛剛的那番說辭就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臉。
長谷川沢介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
但是心臟仍然砰砰地跳著。
好在客廳裏只有一個箱子比較顯眼，而裏面裝著的是被他砸碎的電腦的屍體。
好在江戶川亂步也並沒有多問，他踢掉鞋子坐在沙發上，抱著枕頭拖長了音調朝著長谷川沢介揚聲。
“沢介，快點招待一下亂步大人嘛。我要吃甜點心！好多好多甜點心！”
長谷川沢介根本不喜歡吃甜點心。
然而…他的冰箱裏確實有很多甜點心，其中不乏有昨天前天買的。
至於原因…不得而知。
他心不在焉地在廚房給江戶川亂步泡茶，但是忽然，他的動作頓住。
房間裏的照片…他還沒處理！
如果被看到的話——不，決對不行！！！！！
…不過，應該沒有被直接看到的可能吧…因為他的房間也是密碼鎖啊，密碼這種東西不好推理的吧……
但可能由於他還是太過慌張，長谷川沢介匆匆地端著一杯茶和幾份甜點心就急忙走回了客廳。
但是，他卻沒有在那裏看到江戶川亂步的身影。
長谷川沢介心底鉆進了一股無法忽視且愈演愈烈的寒意。
他不信邪地順著走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過去，卻始終沒有發現名偵探的身影。
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間房間——他自己的房間。
長谷川沢介眼神晦澀。
他放慢步子，宛如走在刀尖之上。
直到從走廊的拐角進入房屋的最裏邊，卻在接觸到那一幕既定事實的那一刻，他心臟徹底冷了下來。
房門，被打開了。
他無聲地走過去，站在門口。目光落下便看到江戶川亂步背對著他坐在地上，手裏正拿著那幾千張照片裏的一張在看。
明明沒有回頭，但對方卻很精確地判斷出了他的到來。
江戶川亂步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
“…笨蛋沢介，密碼設置成我的生日什麽的也太好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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