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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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不算長,前前後後也就百來個字,南翼前前後後看了數遍,將每個字連筆鋒都刻在了腦子裏,然後她無言垂下手,半晌嘆了口氣,將信紙疊的整整齊齊收了起來。

南翼起身快步走至門口,正要推開門的時候動作卻一頓,僵持半晌,終究還是收回了手,她想,這事還不急,想問的話,還有大把的時間,不急於一時。

南翼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手腕上的五彩石上,屋外喧囂在耳,卻如青燈外的十裏紅塵。南翼眉眼低垂,盯著角落裏的一盆蘭草發起了呆。

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很多事情便能清晰地理出一個頭緒。

青龍第一次傳信的時候,給了她一張通緝令,告訴她封九曾經也是個心狠手辣滿手鮮血的人。後來青龍甚至親自出手想要封九的性命。然後是這第二次傳信,暗示她封九同魔尊有來往。

為什麽是封九?青龍為什麽這麽在意封九?

南翼想到那日晏城占星臺封九的狀況,與後來自青龍手下救下封九時他身上濃郁的同青龍一模一樣的氣息。

然後南翼忽然意識到,她或許忽略了些什麽。

元子墨由天衍化靈陣入魔,渾身修為盡數獻祭他人,連帶著體內靈根都再無生機,這才是他生機斷絕的主要原因。那麽封九呢?一般無二的情況,為何封九活了下來甚至如今仍是天資不凡?

換句話說,就算封九真的可以影響到青龍,但在修為如此天差地別的情況下,青龍真的值當為封九花費這麽多的心神嗎?

南翼同玄武和白虎去了一封信,要二人詳細查一查有關天衍化靈陣的記載,與獻祭契約。然後南翼坐立不安片刻,還是決定親自回去一趟。

南七宿朱雀殿通體玉白,在漫天遍野的鳳羽花中矗立,映著飛霜冷月,飛檐微翹,精致而莊嚴。一輪圓月如同懸掛在宮殿檐角,鳳羽花經年常開不敗,此處不見日升月落,也無天風雨雪,靜謐得如同一幅畫,美則美矣,卻無半點生氣。

這是南翼守了數千年的朱雀殿,卻在此時忽然感覺到了陌生。這一刻南翼忽然有些明白,青龍為何對那萬千紅塵流連忘返。

朱雀廣袖長裙,緩緩穿過了殷紅如血的鳳羽花海,推開了已經閉戶百年的朱雀殿大門。清亮的月色透過窗朦朦朧朧地透過霜一樣的一層,細細密密地鋪展在朱雀殿中。

案上尚有清茶一盞,觸手尚帶溫熱。南翼靜默片刻,嘆了口氣,廣袖拂過,杯盞香茗皆成煙塵,竟盡是靈力所化。

南翼心念一動,長明燈亮起,殿中燈火通明。她沿著長廊走至盡頭,那裏有一個書閣,上三層下三層,密密匝匝的藏書映在眼中,蔚為壯觀,歷代朱雀所見所聞所感盡數在此。

南翼從前喜歡呆在此處,但眼下她實在是沒有閑情逸致去閱卷。她神識一掃,將所有關於天衍化靈陣的相關,兩摞典籍整整齊齊地碼仔一邊的書案上。

關於天衍化靈陣的記載並不算多,多半都是夾雜在各類陣法實例中的只字片語。南翼草草略了一遍,幾乎一無所獲。而後南翼放下書,忽然感到了一陣茫然若失,她嘆了口氣,忽然洩力地將手邊書冊推到了一遍去。

都是一驚爛熟於心的東西,實在沒必要再重新翻過。

然後南翼獨自站在窗前,身前是月色盈盈,身後是燈火繚繞。她回想起曾經的上千年的時光,隔著一面觀世鏡,世事幾度春秋映在眼中,就像是在看一本書,多少人從前都是她的眼中過客,寵辱生死記載的那樣活靈活現,卻終究隔著紙墨。

而後有朝一日這些人忽然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些片面化的人物忽然就飽滿起來,然後呢?南翼問自己,這些人現在又是什麽什麽模樣呢?

南翼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泛黃的冊子,無名無題,翻開來盡是一些零碎的言語,不成篇章。那是不知第幾代朱雀的手劄。其中一頁上記著一句話:“七情六欲從未可斷。”

從前南翼始終看不懂這句話,現在倒是有了一些模糊的體會。

南華後山,雷聲已經響了整整一天了。寄松散人頗為緊張地站在山頭,手下沒輕沒重地掐著徒弟的胳膊,一幫子徒弟此時半點不講師徒情分,誰都不往寄松散人身邊湊,於是就剩下一個沒經驗的鄭青還傻呆呆的站在那,讓寄松散人搓扁揉圓。

鄭青很嫌棄:“師父,好歹你也是個見過世面的,能不能冷靜一點?你急有用嗎?”

寄松散人僅有的心力用來白了鄭青一眼,然後接著掐著鄭青的胳膊幹著急。

封九在渡劫。

封九準備很充分,然而仍是低估了這道天劫。

雷傷響徹雲霄,突然的寂靜並不像是尾聲,倒像是戛然而止。

寄松散人攔住正要往雷雲重心去的幾個徒弟,臉色是十足的嚴肅。

鄭青不明所以,問道:“師父,還沒完嗎?”

“沒有。”說話的是安君越,他不知何時來到了寄松散人的身邊,同樣憂心忡忡:“這是煉心劫。”然後安君越和寄松散人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樂觀的意思。

封九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原本以為能順利渡過的劫數卻突然出現了變故,牽動了他體內層層壓制的一縷魔心,然後封九心中一沈,便知道大事不妙。

這也是封九清醒前的最後一點意識。

封九再醒來的時候,寄松散人正在跟前,見他睜開眼睛,很是沒好氣道:“我就說這臭小子沒事吧,沒兩天準又活蹦亂跳。”

然後他身後有一個溫潤的男生應道:“是是是,多謝寄松前輩啦。”這語氣頗為熟稔,言談間的笑意不消多琢磨便順著耳朵流進心扉,聽的人很是歡喜。

封九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擡眼便瞧見封濯正湊過來,他一時有些呆住了,楞怔忪有些猶疑地叫了一句大哥。

封濯聽了先是一楞,而後戳了戳封九的臉,回頭問寄松散人:“您來看看,這是不是睡傻了?”

寄松散人過來一瞧,呦呵一聲,悲痛道:“完了,讓雷劈著腦子了。”

封九忿忿地把他扒拉到一邊,盯著他大哥發呆。

封濯坐在他身邊,好聲好氣地問:“怎麽了,這個表情?是不是在天劫裏看見什麽不好的東西了?”

天劫?

對啊,封九想,我在渡煉心劫。

封濯見小弟有些神思不寧,安慰道:“雖然這個點就出現煉心劫不大正常,不過查了典籍,也不是沒有,放寬心,只要過去了,就是好事。”

“過去了?”封九有些茫然,狐疑地問:“我不是剛剛才……”

“你可別提這個了。”封濯頓時扶額,表情很是覆雜:“你那煉心劫一出,全家都懸著顆心,咱娘急的差點把爹揍一頓。好不容易,煉心劫過了,你倒好,迷迷糊糊站在哪,連個反應都沒,一道雷劈下去跟玩命一樣。著急忙慌把寄松散人請來一看,你個臭小子居然是睡著了。”

然後封濯突然很是嫌棄弟弟,默默挪開了一點,道:“娘都嚇哭了,回頭你自個去爹娘哪跪著去吧。”

封九頓時脊背一涼,冷汗都下來了。

封九渡劫結嬰,這是好事,門派世家哪個不知道封家封朔年紀輕輕修為不凡,堪稱年輕一輩第一人,於是不管真情實意,這些日子以來紛紛前來道賀。世交曲氏自然也派了人來。

封九正被沒完沒了的寒暄感到不勝其煩,一瞧曲氏來人是曲落歡,當下如同看到了救星,拉著曲落歡就要聯絡聯絡感情。

曲落歡對此樂見其成。

兩家幾百年的交情,曲落歡和封朔年紀也相近,自然關系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封濯知道弟弟那點子出息,揮揮手大赦天下,放他自由了。

封九已經有些時日沒見著曲落歡了,比起上次見面,曲落歡的修為又多了一層小境界,但這不是重點。封九一邊拽著曲落歡往自個院裏去,一邊眉飛色舞道:“我和你說,那日悲回風護我渡劫,結果居然有了生靈的跡象,那天我抱它的時候它居然躲開了。”

曲落歡覺得這話信息量頗大,一時竟不知是先表示恭喜好,還是先嘲笑他被自己的刀嫌棄來得好。他沒糾結完,就見封九推開門,悲回風當即就朝著他面門迎頭撞來。

然後封九手忙腳亂地抓住了它,漆黑的長刀就在他手裏左突右撞想要擺脫束縛。

確實是有漸生靈智的跡象,只是眼下尚未成型。曲落歡肯定道,然後他毫不留情地笑起來:“封朔你完了,我看悲回風真有靈智了第一個要甩的就是你。”

“胡說什麽?”封九反駁道:“這是現在還小不懂事,以後就知道我的好了。”

曲落歡有聽沒有信,滿眼都是封九讓一把刀折騰得狼狽不堪的熊樣,想著這一幕要是畫下來,他就裱了掛在床頭,每天瞻仰一遍,算是封朔一輩子洗涮不去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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