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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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封濯把來客盡數送走,已經入夜了,剛回到自己院中準備歇下,就瞧見封九坐在他院門口的樹杈子上,抱著他的刀,仰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封濯仰頭看他,問:“想什麽呢?”

封九說:“我總覺得我已經好久沒有看清楚過星星了。”

封濯聞言笑道:“這是哪的話?”

封九挪挪屁股,拍拍樹杈子,邀請封濯一起。

封濯是個做大哥的,對弟弟們一向是多加寵愛,尤其是一母同胞的封九,但他到底大了封九百餘歲。封濯在弟弟身邊坐下,然後就見封九把悲回風遞到了他面前。

“這是怎麽了?”封濯看了看悲回風,又看了看封九,耐心地問。

“它今天和我說話了。”封九晃晃腿,看上去挺開心:“雖然還有點模糊,但我能感覺到具體的情緒了。”

悲回風在天劫中入靈的事情封濯是知道的,為此還抽了一個下午出來查閱了各類典籍,雖然覺得悲回風靈識增長地有些過□□速,但還是真誠道:“這是好事啊。”

“可是……”封九一手搭在悲回風的刀身上,費解道:“它一直在告訴我,假的……現在也是這樣,什麽是假的?”

“哪有什麽真假。”封濯微微一笑,溫言細語道:“你相信的就是真的,你不信的便是虛假,這話你問我沒用,你得問問你自己。”

封九聽完了,俶爾放回了擱在刀身上的手。

封濯卻把悲回風塞回了他的懷裏:“刀是你的,問題也是你的,要解決問題當然也只能靠你自己。”

封九鼓著腮幫子,悶悶不樂地抱著刀不說話了。

大多數時候封濯身上都有驚人的耐心,封九抱著刀坐在樹上看了一晚的星辰變幻,封濯就陪著他坐了一整晚。

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封九滿足而喟嘆:“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過星星了。”

封濯從樹杈子上跳了下去,拍拍手上灰塵,正好就聽見封九這句話,他回頭笑道:“不是你說天邊星辰爛熟於心,隨時都可得見嗎?”

“我怎麽不記得我說過這話。”白晝已至,星漢無光,封九戀戀不舍地收回了視線,說:“星空那麽大,我怎麽記得住?”

封濯笑了笑,沒說話,轉身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封九盯著悲回風看了半晌,把刀收了起來,然後他利索地從樹上跳下來,拍拍屁股出門溜街去了。街角的灌湯包最是好吃,封九一大早過去,點了兩籠包子,慢條斯理地吃,一頓飯從餐館寥寥數人吃到人滿為患,又從人聲鼎沸吃到了門庭冷落。他放下筷子抹抹嘴,這才心滿意足地結賬走人。

封九也沒什麽事情,就揣著個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溜達,沒溜達多大一會,就讓封夫人著人給拎了回去。

封夫人年輕時候是個散修出身,風風火火闖過江湖的,嫁了人後相夫教子多年也不減半點雷厲風行,把小兒子拎到跟前,笑瞇瞇道:“九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娘給你相了門親事,你見見?”

封九頓時一腦門子官司。

封夫人神秘兮兮地塞給小兒子一個卷軸,攛掇道:“你看看。”

封九盯著母上大人灼灼目光,倍感壓力,戰戰兢兢把卷軸打開了,緊接著就楞住了。畫上是個曙色長裙的女子,站在一株白櫻之下,回眸看過來。這畫頗為傳神,封九幾乎能看到女子眼中如水的笑意。

那是南翼。

封九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捧著一鞠水中月,他僵硬地轉過頭去,輕聲問:“娘,她是誰?”

知子莫如母,封夫人一瞧就知道小兒子喜歡,笑意間頗有些自得:“南家的姑娘,漂亮吧。”

漂亮。

封九楞怔怔地聽著封夫人念叨:“這姑娘啊,資質也好,比你大個幾歲,相差不大,性格也穩重,你要是願意,咱們就見見……”

她說什麽封九已經聽不太真切了,他眼中已經只剩下畫上那一道身影,那幅畫在他眼中仿佛活過來一樣,在沖著他笑,向他伸出手去。

封夫人是個行動派,這邊確定了小兒子的態度,那邊火速和南夫人敲定了拜訪時間,備了禮帶了兒子風風火火就去南府見兒媳婦去了。

封九見到南翼的時候她正坐在花廳裏和南夫人喝茶,見著封九時先是好奇地瞄了一眼,隨即有些羞惱地低下頭去,落落大方地給封夫人和封九奉了茶,擡眸就瞧見封九盯著他傻呆呆地沖他笑,有些忍俊不禁。

封夫人暗搓搓註意著孩子們的動向,一邊歡喜地表達著對這未來兒媳婦的滿意之情,一邊在心裏無聲嫌棄著兒子的沒出息。

這樣的南翼幾乎是從前的封九想都不敢想的,這個姑娘心思玲瓏剔透,卻善解人意地很,她看著封九的目光始終都帶著溫度,像是一杯香茗,溫熱的山泉水慢慢有了溫度,最後沸騰,茶香氤氳而出,無形以至於無從抵抗,哪怕嘴上說著不喜歡,身上也口是心非地帶著清泠泠的茶香。

很多時候封九看著她都會有片刻的恍惚,有種鏡花水月忽然成了真,卻又總擔心夢醒成空的患得患失。

南翼不能理解這樣的心思,她問:“你在擔心什麽呢?”

封九搖搖頭,悲回風日日伴在他的身邊,前段時間,他只要一出碰到刀身,竟能聽到一個聲音在向他強調幻想。如今便更糟糕了,悲回風靈識再度成長,但凡封九出現在它方圓十裏,都能聽到它的聲音。真真假假亂糟糟地盤旋在他的心頭,像是埋骨之地盤旋不去的鴉群,烏壓壓一片,毫無章法的飛行,最後都成了壓抑的來源。封九不知道這種心情該如何排解,也不知道這樣的情緒應該怎麽用語言來闡述,他保持著面對南翼時坦誠的習慣,措辭良久,最終卻只是說:“,沒有什麽,也許只是一切都來得太過輕易了。”

南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這讓封九感到了些許陌生,他選擇落荒而逃。

封九和南翼的婚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這是好事,可封濯卻敏銳地察覺到封九近來愈發心事重重。他抽了個時間,打算找封九談一談,誰知人竟不在屋子裏。一問,說是在丹房。

這可真是稀奇了,封濯眉梢一挑,轉頭就往丹房去。要知道,封九這個人,沒事的時候那都是繞著丹房走,眼下居然還能主動去那蹲著,實在是個稀罕事。

封九真對著丹爐發呆。

封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他也精於此道,略一嗅空氣中稀薄的藥香,便知道這一爐都是些價值連城的東西,火候已臻九成,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大成。便索性跟著封九一同等。

封九這一爐,盡是些活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封濯有些好奇,問:“怎麽忽然想起來煉這個?可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封九問:“大哥,在你眼中,真假是什麽?”

封濯還是相同的答案:“你信便是真,你不信便是假。”

這個答案似乎讓封九有些沮喪,他低著頭,言語都隨著心情變得有些無力:“可我現在也分不清我到底想要什麽了。”

封九這話說出口,封濯沈默了,連悲回風的聲音也停了下來,風聲盤旋著呼嘯進入封九的耳中,他覺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荒原上,周遭碧草在勁風中低伏,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整個世界,又好像被世界放逐到了荒無人煙的角落,竟不知道是舒心還是悲哀。

封濯輕柔地摸摸封九的頭,嘆息道:“有時候,世路總是要更難走一些的……”

“不要說了。”封九忽然就站不住了,他背靠著門框上緩緩跌坐在地,幾乎無聲地在哀求:“哥,不要說了。”

封濯蹲下來,平視著封九,他臉上已經沒了笑,目光中卻覆雜到封九看不懂。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弟弟,從牙牙學語到如今,他看了幾十年。這個孩子性格跳脫開朗,何時曾有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想說些什麽,封九卻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慌不擇言:“我其實真的挺好的,師父很疼我,雖然他看起來總是不著調,我有師弟,每天圍著我打轉,叫著我師兄,對我言聽計從。我在門派裏還有一群朋友,每天嘻嘻哈哈,他們都是真心待我。我還有一個心上人,她也叫南翼,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雖然有時候對我愛答不理,可她還是有點喜歡我的……”

封九忽然就崩潰了,他死死攥住封濯的衣袖,來來回回重覆著一句話:“我知道的,哥哥,我真的過得很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封濯縱容地笑,將悲回風交到他的手中,他說:“哥哥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得靠你,和你手中的刀了。”

最後一道雷劫蓄勢待發,封九仍如失魂一般渾然不覺,寄松幾乎面如土色。

千鈞一發之際,封九睜開了眼睛,天劫映在的眼中像是一道光,灼燒得他眼睛生疼,連淚都落不下來。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到,只憑著本能握住了悲回風的刀柄。

長刀向天,再無不可斬的荊棘。

悲回風說:“你這雷劫渡的,可比上次驚險多了。”

封九聞聲一驚,問:“你怎麽……天劫竟當真可生靈嗎?”

悲回風沈默了一會,道:“悲回風成於千萬年罡風鍛造,天生靈智,你不記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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