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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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原這類人,能荒唐到這個年紀的,往往都最是知情識趣的,這讓他們永遠能將自己的囂張跋扈給限定在一個能讓上位者一笑而過的範圍。所以他走下樓,看清了南翼封九二人的做派,便將那點花前月下的小心思拾掇好了粉飾成了欣賞。不僅對著南翼,也向封九散發著善意。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瞧見封九擡手,廣袖一拂,露出腰間一枚象征著南華弟子的玉牌。

趙景原彬彬有禮道:“看幾位面生,可是少來晏城?”

此言一出,十七頓時停下了啃雞腿的動作,充滿好奇地盯著封九瞧,這樣的情境他見過來著。十七回想一下,應當是在南華山腳下的南華鎮的時候,有個書生,看上一個商人家的女兒,沒等他結結巴巴搭訕兩句,就讓姑娘的情郎給打了個鼻青臉腫。十七這麽一想,索性放下啃了一半的雞腿,目光火熱地看著封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封九不僅沒有大打出手,甚至連冷言冷語都沒有,言談間充滿他鄉逢知交的熱絡:“是啊,久聞晏城繁華,可惜一直無緣一覽,今日總算是得嘗所願。”

話不必說得太明白,兩人對視一眼,趙景原便從善如流地在桌邊空位上坐下了,這邊封九已經將斟滿了的酒盞擱到了他面前。

南翼很是佩服封九言談上的能力,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對面的人最想聽的是什麽,縱然有時候覺得這個人少些穩重,但南翼不得不承認,封九確實是能幫上很多忙。

比如現在。

封九的想法其實很簡單,聶堯數百年前的畢竟在廟堂,市面上流傳的那些個史料言簡意賅,實在是翻不出什麽來,論起內容翔實,天底下哪有比皇家更詳細的史料呢?他會留住趙景原,才不是什麽好交友一類的理由,而是他先前來過晏城,認得這位當下備受寵愛的趙小世子。

趙景原不知其中關竅,還在為難得遇到一位如此和他胃口的朋友而興奮,滿口就把查史料的事給包圓了。

這可真是省了大工夫了,南翼難得在封九邀功的眼神中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然後封九就開始得寸進尺,左右趙景原走了,旁人也不認得他,當下就把臉面一扔,晃晃悠悠往南翼那倒:“哎呀,這酒有點上頭。”

南翼:“……”

封九端著小二送上來的醒酒茶,整個人顯得有點僵硬,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南翼波瀾不驚的神色與十七喜聞樂見的眼神,端起茶盞把醒酒茶一飲而盡,然後頗為感動地瞧著南翼:“我覺得好多了,多謝你的貼心。”

南翼沈默了一瞬,非常淡定地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句謝。

十七嘆為觀止,他從凳子上跳下了,忽然轉身抱住了封九的腿:“你收我為徒吧。”

封九懵在當場:“為什麽?”

十七羞羞答答道:“人家喜歡對山山頭那窩的二七妹子嘛。”

封九大方地和十七分享經驗:“首先這事吧,你情我願的,得講究緣分,你看我和你南翼姐姐,那就是命中註定,不然怎麽會那麽巧呢,當年天底下蕓蕓眾生,偏偏就遇見了我,這就叫命定的緣分。”

十七恍然大悟:“有道理,那天底下那麽多只猴,我就喜歡二七,那也是緣分,而且我們名字裏都有七。”

封九滿意:“孺子可教。”

南翼看不下去,伸手把十七抱走了。

趙景原第二日來尋封九的時候,送來了一沓子書冊,堆起來厚度差不多有兩指高,然而他的重點顯然不在那沓子書冊上。趙景原沖進來,拽住封九像是抓住什麽救命稻草:“大哥,你得救我啊。”

封九嘴角抽了抽:“……你怎麽了?”

趙景原泫然欲泣:“我見鬼了。”

“一無鬼氣二無妖氣。”南翼否定:“陽氣充足無缺,應當不是。”

在封九這南翼說什麽都是對的,他聽完,行雲流水地轉身拍了拍趙景原:“你遇見的可能是裝神弄鬼。”

趙小世子這輩子,怕魔懼鬼就是不怯人。既然是裝神弄鬼,那就不是什麽大事,趙景原心裏松口氣,精氣神兔子一樣竄起來了,眨眼就又是活蹦亂跳一條好漢。他沖著南翼一拱手,感激道:“姑娘一言點醒夢中人,感激不盡,大恩大德……”

他話沒說完,封九那邊咳了一聲。

趙景原話音一頓,當即改口:“日後但有吩咐,隨時聽憑調遣。”

封九對他的識趣感到無比滿意。

南翼若有所感地推來窗子,樓下街道張望了一眼:“聶堯回來了。”

趙景原搶上前去,興奮地朝樓下張望:“傳說中的聶真人嗎?哪裏?”

封九隨口提了一句:“聶堯不是常住晏城嗎,你沒見過?”

奇怪的是趙景原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他聞言表情是十足的震驚,封九奇道:“怎麽,你們和聶氏的人就沒有接觸嗎?”

“有倒是有,”趙景原摸著下巴想了想:“聶氏還有些旁支子弟在朝任職呢,不過他們說晏城的宅子一般本家的人是不住的,住在這的都是些天資較差的旁系。”

南翼說:“聶府確實有聶堯的氣息,應當是常住不錯。”

“這就有意思了。”封九定的這家客棧就在聶府跟前,隔著半條街,他選了一間朝南的屋子,推開窗子就能瞧見聶府的大門。他趴在窗沿上,興致勃勃地四下張望一眼,像是對晏城的風土人情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南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瞧見一個挑著一擔子珠花的小販路過,路過一處臨街的面攤,抽出一支緋色花釵送給了那家正擦桌子的小娘子,那姑娘一笑,接過珠花簪進了發中,笑容明媚。

“你在看什麽?”

封九笑道:“兩情相悅啊。”

趙景原上前去湊了個熱鬧,他瞄了一眼,嘆了口氣:“這姑娘是個好姑娘,就是命不好,家裏經營一個面攤本也有點積蓄,可惜他爹病了,錢花完了人也沒留住,母親傷心過度也病倒了,現在就他一人,一邊做買賣一邊照顧她娘,有個弟弟,生下來沒足月,身子一直弱,她帶著這麽兩個病人,長得好看也沒用,拖到現在。”

“你還挺清楚的。”封九摸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盯著那女人看。

趙景原笑道:“她長得好看嘛,她做的陽春面也是晏城一絕,那年少師家的小公子想收她做個通房,她不願意,我就順手幫了一把。”他說著,打趣封九一句:“封兄看上她了?”

南翼突然開口道:“那女人是個鬼修。”

趙景原不懂什麽叫鬼修,他只聽見了一個鬼字:“不不不可能吧,這青天白日的。”

封九解釋道:“鬼修不是鬼,是修鬼道的人,那女人身上帶煞,可能是拿活人之軀養鬼了。”

趙景原看起來很是有些恐慌:“什麽意思?”

封九沖他呲牙一笑:“鬼修呢,分兩種,一種是鬼身修人,一種是人身修鬼,這個女人呢,就屬於人身修鬼。具體的呢,就是聚陰修行,然後找一個人,日夜以陰氣相伴,久而久之呢,這個人就久病不起,最後死掉,然後魂魄自極陰中離體成鬼,鬼氣便被鬼修所用,這類人很多命數未到,死於非命,死後成鬼往往鬼氣極強,算是鬼修修煉的一條捷徑。鬼修麻煩就麻煩在這,他們平時和人差不多,修為越高身上鬼氣就越是收斂,很多人交個朋友取個老婆可能就一命嗚呼了。”他說著,幽幽地看了趙景原一眼。

趙景原本來沒覺得有什麽,結果聽著聽著就開始覺得心裏發虛,最後讓他那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越想越覺得身遭危機四伏,當下話都有些說不利索:“我……我身邊應該不會有這種吧。”

封九十分無辜地兩手一攤:“誰知道呢,這也說不準啊。”

南翼無言地嘆了口氣,彎腰抱起了十七,語重心長:“騙人是不對的,不要學。”

封九眼淚汪汪地控訴:“我分明句句屬實,你怎麽能這麽看我呢?”

不知道為什麽,趙景原竟然覺得此情此景有種“非禮勿視”的荒謬錯覺。

封九決定管一管這個鬼修的事情,理由很充分:“我可是名門正派出身。”

南翼雖然從沒在封九身上看到過什麽沛然正氣的影子,但不能反駁他說的是實情。名門正派和除惡揚善自古是固定搭配,只是聯系上封九一貫給人的印象來看,南翼還真不大想得出他路見不平的模樣,於是她泡了杯茶,準備看封九打算如何收拾那鬼修。

茶葉是趙景原著人送來的上好的浮雨青,味清如雨後雲霧縹緲的山間草木香。

南翼親手泡的茶,封九沒有錯過的道理,嗅一口茶香,封九果斷把什麽鬼修拋到了腦後,端端正正在南翼身邊坐下,殷殷期盼地盯著南翼手頭的一杯清茶。

南翼很大方,沏了四杯茶,連十七都有份。

趙景原沒耐住好奇心:“封兄要怎麽解決那個女鬼?”

封九高深莫測地品了口茶,搖頭晃腦,語氣欠揍:“山人自有妙計。”然後他轉頭看向南翼,誠懇建議:“我覺得那家的陽春面做得不錯,去嘗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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