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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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娘是個好姑娘,街坊鄰裏提起她都是心疼,這麽好的一個姑娘,若非家中是那麽個境況,提親的人怕是要踏破門檻了。

旁人憐惜,晴娘卻也不自怨自艾,每日仍舊笑意盈盈地做她的買賣,任勞任怨地照顧生病的母親和孱弱的弟弟。

這日她的面攤上,來了幾個貴人。

晴娘認得先前幫過她的趙小世子,忙迎上來,給四人安排了座位,奉上了茶水。晴娘做的是小本買賣,自然買不起一兩萬金的浮雨青,最好的茶葉,也不過是些細碎的茶沫。晴娘有些窘迫,這邊端了茶水,轉臉便去下面去了。

這面攤不大,生意紅火得很。一碗陽春面三文錢,一個壯年漢子吃飽沒問題。在周遭一偏布衣中,封九四人就顯得很是突兀了。

趙景原喝不慣這種泛著苦澀的茶,封九倒是適應良好,一口一口抿著還有點樂在其中的意思,覺得有些出人意料。原本他看封九那出門花錢如流水的架勢,覺得這是個過日子講究精致的公子哥一樣的人物,誰知到了這街邊小攤,仍是一副習以為常地模樣,倒是對他這等閑視之的胸懷肅然起敬。秉著這種心態,趙景原架勢十足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頓時手便僵在了半空,他看看封九,又看看南翼,捏著鼻子把那一口茶咽了下去,然後放下茶碗再未動一下。

晴娘端著面,婷婷裊裊地給幾人擺到了面前。趙景原從來不曾像今日一樣專註地去關註晴娘這麽個小人物,今日陡一打量,恍然發覺晴娘體態舉止竟是隱約透露出家教良好的意思來。

封九拿筷子在趙景原手背上敲了一下,調侃道:“非禮勿視。”

趙景原噎了一下,轉頭盯著面前一碗陽春面發呆,他看著這一碗面,總是不自覺想起晴娘的身份來,一口都吃不下去。

封九讚嘆道:“這個面的味道著實不錯。”

趙景原覺得這話沒法接。

南翼對這一餐的味道也相當滿意:“確實不錯。”

晴娘註意到趙景原面前的一碗面一口沒動,有些忐忑:“可是不和胃口嗎?”

封九埋頭吃面,見趙景原無言以對,順嘴插了一句:“因為他怕鬼唄。”

晴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南翼註意到她左手手指微蜷成爪狀,似在戒備,封九卻好似沒有半點察覺一般。晴娘一時又有些拿不準封九的意思,她神情幾變,最終溫和笑道:“世上哪裏有鬼呢?”

封九終於吃完了一碗陽春面,摸摸肚子,吃飽喝足,很是愜意,眼角眉梢都寫著心情愉悅,他說:“怎麽沒有,不然怎麽會有虧心事鬼敲門的說法呢?”

晴娘剛要說什麽,面癱後方的鋪子裏探頭探腦鉆出一個小男孩,瘦弱得很,看模樣也就六七歲的模樣,拽著晴娘的裙子叫姐姐。可據趙景原所說,晴娘的弟弟已經有十歲了。

那孩子拽著晴娘的裙子,說母親犯病了,聲音輕輕柔柔的。

晴娘聽了有些為難,她看了看周遭的客人,咬牙一轉身,提著裙子往屋子裏跑去。

封九攔住她,笑道:“姑娘別急,在下略通歧黃之術,或許幫得上忙。”

晴娘本能地就像拒絕,但封九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徑直便走到了屋內。

這本是街邊的門面房,不大,用隔板各出一個小間,應該是給晴娘弟弟住的,另一邊有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老婦人。屋內光線昏暗,透著股陰冷,封九閉上眼睛,似乎都能聽見周遭風嘯鬼哭之聲。

南翼帶著十七安安穩穩地坐在原位,半點好奇都沒有的樣子,趙景原坐立不安,怎麽想心裏都沒底:“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啊?”

南翼擡眸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面前一拂,趙景原只覺天地倒轉,眼前一暈,視野便已經變了,仿佛置身屋內,他看見晴娘轉身跪在了封九面前,哭得梨花帶雨,而封九半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都沒有,徑直繞過他走向那老婦人。

晴娘面色陰郁,身體水一樣軟下來,像是草叢中盯準了獵物的蛇,她一手成爪,離弦之箭一般抓向封九,動作像是一陣風,迅疾而陰毒,趙景原的一口氣尚未提上去,封九已經掐住她的脖頸反手將晴娘整個人甩到了墻上。趙景原這才晃過神來,他甚至沒看清封九的動作,便註意到晴娘表情痛苦,而方才抓向封九的一只手軟軟地垂在一旁,顯然已經斷了。

封九面無表情地站在陰影裏,居高臨下地看著晴娘,神情輕蔑。

南翼看著,忽然嘆了口氣,似是在惋惜什麽。

所有人都以為封九會殺了晴娘,他卻轉身走向了老婦人,一手在她頭上虛虛一抓,便有一道隱隱綽綽的黑影被他提了出來,封九手一抖,一條火舌竄出來纏上了拿到黑影,尖厲的嘶鳴針一樣密密匝匝刺進趙景原的腦子裏,激得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便捂著耳朵從凳子上翻了下去。

南翼頭也不擡,只是擡手送出一顆靈石,在接觸到趙景原的一瞬間成了一道無形的煙波,輕柔地裹住了趙景原的雙耳。

南翼仍在看著封九,他拔出了老婦人體內寄生的鬼影,給了他一粒褐色的丹藥,又如法炮制救了那個小男孩。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以至於封九身上的殺意都沒有褪幹凈。

封九轉過身去,盯著晴娘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問你幾個問題。”封九問:“你老實說,我不碎你三魂七魄。”

鬼修修魂,這一句承諾聽到晴娘耳中不亞於饒她不死,當下點頭如搗蒜。

封九問:“你的功法是哪來的?修為不高,為何敢在聶氏附近常住?”

晴娘面色一下子蒼白下來,她抿抿唇,數次欲言又止,最後頹然地閉上了眼睛:“你動手吧。”

封九又問:“是聶氏給了你功法,要你為他們做事?或者說,就是聶堯?”

晴娘震驚擡起頭,最後一咬牙,點了點頭。

封九指間有一簇殷紅如血的火焰在跳動,晴娘大驚失色,厲聲道:“我已經說了,你不能殺我!”

封九一偏頭,笑容有些惡劣:“你說什麽了,不是我自己猜出來的嗎?”

晴娘是被燒死的,肉體帶魂魄都被封九一把火燒的一幹二凈,連把灰都不曾剩下。

趙景原看得膽戰心驚,又覺得有些矛盾。封九殺晴娘的時候果決得令人膽寒,他作為一個旁觀者,都仿佛感受到了凜然的殺意,可他在殺意正盛的時候救了那老婦人和孩子。

南翼對封九說:“當年你入魔,縱使魔氣隨著修為不在,但你的心境已經染了魔,你每殺一個人,魔性就會多侵蝕你一分。”

封九顧左右而言他:“我可是在除惡揚善,你就不能誇我兩句嗎?”

南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是世外人,不屬六界輪回,世中人各有命數,點到為止,她也不宜多說。

封九心情很好的樣子,同心神不寧的趙景原作別時,還很大方地送了他一顆寧心丹。然後他拉著十七,喝高了一樣開始瞎扯:“小鬼,見識過什麽是人間極樂銷金窟嗎?你叫聲哥哥我就帶你去。”

南翼攔住他:“現在還是白天。”

哪有青樓是大白天開門迎客的?

封九一臉正直:“想什麽呢我親愛的南姐姐,我是那種不正經的花心男人嗎?”

南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提醒道:“你忘了你的雲仙臺花魁了嗎?”

封九沖她一眨眼,笑得真誠:“除了你,天下女子在我眼中都成綠葉。”

南翼:“……”

南翼沒打算真的和封九爭出個子醜寅卯來,反正她總是說不過封九的。

封九帶著十七去的是一家賭坊,名為聚德,實則十分缺德。封九瞅著大門口的牌匾搖頭感嘆說:“這間賭坊,只要進去了,就只有傾家蕩產一條路。”

然後南翼看著他走了進去。

十七仰臉問他:“你很想傾家蕩產嗎?”

封九指著自己鼻子問:“我說的是一般人,我是一般人嗎?”

封九說這是銷金窟,還真是名副其實,打從封九進門開始也就盞茶不到,封九已經輸出去近三千兩了,十七嫌棄他:“說好的人間極樂呢?”

封九眉梢一挑,把十七抱上了賭桌,塞給他兩個籌碼,讓他簡單地壓個大小。十七是猴妖,天生耳聰目明,聽個骰子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小屁孩攥著一把銀票,看向封九的目光是十足警惕:“這是我贏的吧?”

封九大方點頭。

十七總算體會到了暴富的快樂,整個人飄飄欲仙,從今天要吃十文一兩的糖計劃到了一個月後要去看雜耍。

封九屈指在他腦門上一彈:“能不能有點出息?”

於是十七想了想,非常有出息道:“那我再玩兩次,讓我的二七妹妹成為山上嫁的最風光的妖。”

然而十七再次下註的時候,讓人攔住了。

莊家常年泡在賭場,自然看得出來這小孩是個聽得細的,周遭賭徒自然也看得出來,那賭坊還賺什麽?

但看封九衣著不俗,也不能想尋常一樣簡單地著人趕出去,於是封九三人被恭恭敬敬地請進了內廳。

有一個裹了薄襖的男人在那裏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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