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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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開業酒會這天,天公作美,晴朗得能夠見到久違的星空。

真衣旗艦店內,更是星光滿堂,熠熠生輝。聽聞教父級人物櫻井真衣將會現身,幾乎整個國內服裝設計界都慕名而來,更有不少時尚達人、明星名模應邀出席,一張小小的酒會請柬成了奇貨可居。

明澈的兩個小姑娘被安排在門口接待處,配合禮儀小姐疏導入場的人流,直到晚上七八點鐘,賓客絡繹不絕的到齊,門前才漸漸稀落起來。

兩人迫不及待地湊到一起,竊竊私語,聲音裏有抑制不住地興奮。

“我剛剛看到XXX了!”

“我還看到XX了呢,他帶著他太太,兩個人好登對哦!”

“好多大明星,好想過去找他們合影!能拿個簽名也好啊。”

“不行,陶陶姐關照過的,不能打擾客人。”

“唉,是啊,關鍵是要被秦總抓到,肯定會被罵死,還是算了。”

……

琉璃在裏面,正忙得腳打腦後勺。她一貫長袖善舞,在場的人半數是她的熟人,另外一半正在變成熟人。

陶然倒不必應付全場,可只應付一位,已經令她無比頭大。

眼前這位頭發不多年紀不少其貌不揚的矮個子男人,來頭卻不小,名片上赫然印的是“真衣集團駐中國首席代表高橋野”,陶然之前從沒見過他,據他自己講,他也是剛剛來中國赴任,陶然與他客氣,便說那有機會一定要另外設宴,為他接風洗塵。高橋野聽了很開心,自來熟似的,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說個不停。說他自己是中國通,說他的祖上就與中國有很深的淵源,父輩曾在中國長居數年,又說他對中國的文化頗有研究,特別是飲食文化,還說他多麽渴望深入地了解中國的風土人情,並且多交一些中國朋友,尤其是像陶然這樣美麗優秀的中國女性,……嘰裏呱啦嘰裏呱啦。

陶然自信涵養極佳,此人如此聒噪,她也忍得;如此自吹自擂又糾纏不休,她也忍得;包括他的直系親屬有嚴重的日本鬼子嫌疑,考慮到這種場合,她也忍了,可她實在難以忍受他的鹹豬手!

這男人話越說越多,湊得越來越近,陶然不停得往後躲,他就不停得往前挪,而且還時不時裝作慈祥親切地拍拍她的手,碰碰她的肩,要麽就是有意無意地挨近她的臉。

陶然一分心思敷衍著與他交談,其餘九分全都放在他的手上,一見他作勢要動,她就汗毛直豎,又要躲又不能躲得太明顯,心裏叫苦不疊。屢次借口走開,他都像聽不懂似的跟過來,偏偏看在別人眼裏,還以為他們倆聊得正投機,也就不好走近打擾。陶然有苦說不出,眼睛到處看,想找到琉璃或陸浥塵,如果他們在,多半能幫她解圍。

可場子這麽大,人這麽多,加上侍者托著點心和酒水在人群中來回穿梭,要從上百名賓客中找出什麽人來還真不那麽容易。

“……哈哈,陶小姐你真是幽默。”

高橋野一邊說一邊又靠攏過來,忍俊不禁似的拍拍她的背。

陶然一頭黑線,天可憐見,她只是在斷斷續續地嗯嗯啊啊而已,怎麽就幽默了?

眼看著鹹豬手順著她的背就滑到她肩頭的肌膚上,陶然心頭火起,正要板起臉來制止他,一只手臂從旁邊伸過來,抓住高橋的手腕,毫不客氣地把它從陶然的肩上拿開。

一個磁性低沈的聲音說:

“這位先生,抱歉,借陶小姐說句話。”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高橋臉上有點掛不住,可又不能發作,只好陰沈地看了那說話的男人一眼,悻悻對陶然道:

“陶小姐,那我們下次再聊,改天一起吃飯,你可一定要賞臉。”

陶然擠了個笑容給他,揮一揮手,總算是送走這位瘟神,可她人反而繃得更緊了,垂下眼睛,定了幾秒,擡眸看向身邊的男人,微笑著。

林醉。

林醉。

其實她早就準備好的開場白是這樣的,先是很自然地叫他的名字,然後問最近好嗎,或是工作忙不忙,公司還好吧,諸如此類的,當然臉上一定要保持笑容,很職業的那種,既不失禮也不過分熱情。

你瞧,原本都想得好好的,可此時此刻,此人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她卻沒出息到連嘴都張不開,他的名字就卡在喉嚨口,呼之欲出但怎麽都出不來,還好她記得要微笑,可惜不是很職業的那種,而是很呆的那種。

林醉也不說話,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看,仿佛只要這樣很使勁很使勁地看就能把她裝進眼睛裏帶走。

陶然被他看得心慌,終於幹澀地憋出兩個字來:

“真巧。”

林醉無動於衷,一句話都不接。

陶然沒轍,她不想讓場面難堪,可也拿他辦法,她所了解的林醉就是這樣的,脾氣犟起來任性又固執,全不顧別人的目光和感受,連面子上的敷衍都欠奉。

她只是不明白,他有什麽好氣的?

默默相對良久,陶然臉都笑僵了,又不能拂袖而去,難道還能大庭廣眾之下陪他耍性子?

她再次嘗試開口:

“……最近好嗎?”

林醉還是面無表情,隔了一會,反問她:

“你好嗎?”

“我還好。”陶然舒了口氣,好歹是有句話了。

誰知這口氣還沒出完,就聽他哼了一下,硬邦邦地頂了她一句:

“我沒你那麽好。”

陶然被他嗆得啞口無言,半天才微微一嘆:

“林醉……”

她想說,林醉,你想怎樣?

可話說到一半,沒有說下去。

你想怎樣,我想怎樣,事過境遷,對於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來說,想或不想,問或不問,都已沒有意義。

她自知不是個瀟灑大度的人,沒可能和他做朋友,可又沒有幸運去做陌生人,那麽最低限度,打個照面說聲你好說聲再見,總該可以吧?

看林醉的樣子,還真的就是不可以。

她無言以對,無計可施,臉上的笑意早已撐不住,微揚的嘴角不知不覺就落了下去,無助地站在原地,望著他,眼中隱隱露出一絲悲傷。

林醉似乎被那目光觸動,他忽地上前一步,低低喚她:

“然然……”

有那麽一瞬,他眼中的堅冰出現裂痕,壓抑在背後的種種情緒,頃刻間泛濫得無邊無際。

他伸出手,也許是想擁住她,也許是想拉她走。

陶然身心一震!

她不敢確認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否是真的。

還不及她作出任何反應,一只纖纖素手勾住林醉的手臂,一張艷麗的臉龐隨即出現,巧笑倩兮。

“阿林,你在這呢啊,我都找了你半天了。”聲音甜糯糯的。

陶然迅速收攏自己的神情,退後一步,冷眼看向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那個打亂她全部生活的女人,她第一次必須這麽近的面對她。

她比照片和電視裏看上去要小,雖然個子很高,但明顯年紀不大,也許只有二十出頭,正值女子的好年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五官精致,粉妝玉琢,艷光逼人。

就算陶然帶著再多的成見去看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

想到琉璃之前還說要如何去搶人家風頭,陶然只能在心裏苦笑,這風頭,怎麽搶?光這一把青春亮出來,就能將人逼退三十裏。

那女人也在打量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裏面閃爍著好奇,甚至還有一點天真。

她那洋娃娃般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嫣然笑道:“咦,這是……然然姐吧?”說著,毫無芥蒂地把手伸給她,說:“你好,然然姐,我叫田田,是荷葉田田的田,不是小甜甜的甜哦。”說完,還調皮地吐了一下舌尖,十分可愛,人畜無害的樣子。

陶然要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這點城府和定力,比起人家來簡直差得遠哩,竟是癡長了一把年紀。

對面這只手伸出來,無疑是將她一軍,不接,便是狷介無禮沒肚量,接了,豈不是認了她這句“然然姐”?與她姐妹相稱?這是哪門子和諧世界?

陶然動了氣,看都不看那只伸到跟前的手,漠然說了三個字:

“不敢當。”

何葉田田倒是無所謂,沒事人一樣把手收了回去,繼續熱絡絡地拉著林醉撒嬌:

“阿林,一會我演出,你一定要在前排位置看哦,見不到你我會走不好的。”

林醉自從她出現就一直沈著臉,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無奈地哄她: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去後臺化妝嗎?”

“化好啦,我是首席嘛,造型師當然要先給我做,你看,漂不漂亮?”

陶然覺得自己沒義務站在這裏欣賞一對璧人卿卿我我,正要轉身就走,有人冷不丁從背後攬住她的腰,她反射性的脊背一緊,接著便被熟悉的古龍水味道包圍,這才松弛下來,知道那是陸浥塵。

“然,要不要去跳舞?”

他附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唇輕輕掃過她的耳垂。

劈裏啪啦,陶然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詫異地回頭看過去。

然?他這是從哪冒出來的肉麻稱呼?

陸浥塵一臉無辜地沖她笑,看她還楞著,在她腦袋上輕扣了一記:

“忙傻了?問你要不要去跳舞。”

跳舞?陶然反應過來,卻更不懂了,她明明看到他今晚帶了個金發碧眼的艷女做女伴,怎麽又特意找她去跳舞?

剛要問,你女朋友呢?

陸浥塵伸手指了指對面的兩個人,先她一步開口道:“這兩位是?”

既然他問,陶然只好給他介紹:

“這是林醉,何葉田田。”又對他倆道:“這是陸浥塵。”草草念了一圈名字,就算介紹完了。

浥塵擺出個迷死人的笑容,說幸會幸會。

何葉田田甜甜地回了句你好。林醉啥也沒說,但可以肯定,他臉上的表情絕對不是幸會。

古龍大叔說,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那麽陸浥塵已經死足一百遍了。

這家夥卻施施然的,全當沒看見,剛巧有侍者托著一盤西點走過,他順手拿了一份過來,殷勤地遞給陶然。

林醉冷冷看了一眼,迸出一句:

“然然不吃這個。”

浥塵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份香菜培根卷。

陶然當然不能讓浥塵尷尬,伸手接過去,說謝謝。

何葉田田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叫起來,指著浥塵道: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呢,幾個月前,在萬方酒店。阿林,你記不記得,那天在萬方的長廊那裏,有一對兒……哦,原來就是你和然然姐啊!好巧好巧,世界真小啊。”

陶然聞言,眉頭一動。

林醉更是臉色沈得能刮下一層霜。

陸浥塵演技比他倆好,唇角輕揚,配合那女人道:

“是啊,世界真小,小到有的人你想閃都閃不開,還真是遺憾。不過田田小姐的記性也有些奇怪,怎麽該記得不記得,不該記得全記得?”

田田活潑地笑了起來,聲音像一串銀鈴似的,半是打趣半是恭維地答:

“你那麽帥,人家當然不會忘啦。”

嗚呼哀哉,這下連陸浥塵也敗給她。

本場演技大獎得主是,毋庸置疑,何葉田田。

四人之間正暗流湧動,琉璃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朝他們走來,還好她穿著一身褲裝小禮服,大步走著也不嫌豪邁,反倒有幾分英姿,走到浥塵面前催促道:

“Eason,快過去,開幕儀式馬上開始,櫻井致辭後要邀請你上臺呢,陶陶,你也過去,一會我們一起和老爺子合個影。”

浥塵陶然應聲往場中央走去。

離開前琉璃隨便掃了一眼另外那對,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林醉尷尬地和她打了聲招呼:

“琉璃。”

琉璃已經拔腿要走,聞聲又扭過身去,把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驚詫道:

“先生貴姓?”

林醉臉色漲紅,說不出話來。

琉璃面帶鄙夷地嗤了一下:“有事沒事?沒事我可走了。”

不等他答話,她就已經走了,丟了句話在背後:“有事去跟我秘書說!”

林醉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田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倔強地揚了揚下巴,伸出雙臂環住她身邊的男人,把額頭溫存地抵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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