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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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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開幕儀式很短。

三五位重量級人物陸續上去發表了熱情洋溢的祝辭,之後,在一片掌聲之中,櫻井真衣上了臺,他話不多,但人很謙和,誠摯地向到場賓朋表達謝意,又給大家介紹了“才華橫溢的年輕設計師”陸浥塵,寥寥幾句,便鞠躬離去。

接下來的時裝秀,將展示由櫻井本人親自設計的經典作品。

四周燈光漸漸暗下去,T臺亮起來。

“真衣”兩個大字從天而降,隨著一幅巨大的繁花錦緞垂展在舞臺正上方,流光四溢,五彩斑斕。追光燈下出現一個純白的身影,與華麗的背景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別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麗。

音樂響起,那美人搖曳生姿地走過來,顧盼間有種睨睥一切的意味。

燈光炫舞,萬眾矚目,這是她何葉田田一個人的舞臺。

陶然雖不親自著手秀場的事,但也知道,輪得到在一場秀的首尾亮相的,該是壓臺的大模,這小女人的地位非比尋常。

可最讓她坐立不安的倒不是臺上美得囂張的何葉田田,而是臺下的林醉。

林醉的位置就在她的斜對面,別人的目光都盯著臺上,他卻自始至終盯牢她看,看得她有如芒刺在背,不敢擡頭。

終於,趁著中間過場的短暫黑暗,陶然閃身從人群中退了出去,擔心林醉會跟過來,她又迅速向門外走去。

出了門,晚風一吹,滿腔壓抑的感覺稍稍緩解,陶然深吸一口氣,讓緊繃的神經慢慢平覆。

胡亂走著走著就繞到了房子背面,找到一處陰暗的角落,她在花壇邊坐了下來,躲在香樟的樹影裏。

人是出來了,可心還在裏面。

滿腦子都是林醉那一閃而過的眼神,就像慢鏡頭一樣在眼前一格一格回放,一遍遍地想,要是剛剛那個女人沒有出現,他會跟自己說什麽呢?

她太熟悉那個眼神了,林醉曾經無數次那樣的看著她,說然然,然然,我愛你。……

陶然使勁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把什麽念頭甩掉。

遠處的街上,車輛川流不息地駛過,車燈閃爍,匯成長河,延伸到更遠的遠方。

空氣中彌漫著陣陣香氣。甜甜的,是梔子,郁郁的,是薔薇,涼涼的,是含笑,隱約其間還有一段若有若無的木香,仔細去嗅又似乎無處可尋,陶然知道,那是香樟的味道。

曾有一段久遠的記憶散發著同樣的味道,經歲月碾磨,香氣猶在。

那是在C大的校園。

C大的校園很美,以至於很多人被招生簡章上的圖片所蠱惑,一心向往——因為覺得那是個戀愛的好地方。

陶然的宿舍樓是園子裏最大的女生樓,人稱“公主樓”。

公主樓前種著兩排高大的香樟,四季常青,每次走上這條路都會聞到那股獨特的清香,住的久了,人的身上也會帶著一絲暗香。

到了晚上,一對一對的小情侶掩在高大的香樟樹下,親熱地粘在一起喁喁私語,直到熄燈鎖樓都還流連不去,每到這時,守樓的阿姨就要拿著門閂站在門口,邊敲邊喊:

“姑娘們~回來吧~還有明天哪~”

敲了又敲,喊了再喊,小鴛鴦們才戀戀不舍依依惜別,盡管分別不過一晚,場面仍然淒切,遍地離愁,蔚為一景。

陶然每天下了晚自習都打香樟路上經過,步履匆匆,目不斜視。在風行“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惟有戀愛是必修”的大學校園,她可算是個異類,直到大四都還情竇不開。

陶然是個喜歡按部就班的人,大體上,她的計劃是這樣的:好好學習,畢業找個好工作,租個屬於自己的小房子,然後把母親接出來。至於戀愛乃至結婚,暫時還未排上她的日程。

除開優先級不夠這個原因外,在感情上,她本身也有點少根筋。

要說大學男生正處在荷爾蒙分泌最旺盛的時期,稍微是個齊頭整臉的女生周圍都會有不少的追求者,陶然氣質嫻靜,人又溫柔,斷斷不會被放過,可前仆後繼的楞頭青們全都碰了壁。

有些走積極路線的,遞來情書或者直接表白,多被一口回絕,理由一律是——我媽媽不準談——擋箭牌不在多,好用就成。

還有些走漸進路線的,在圖書館、自習室、社團等陶然常常駐紮之處出沒,旁敲側擊一點點的試探,這種就比較慘些,像可憐的劉東亮同學一樣,在她心裏始終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你問劉東亮是誰?……唉,都說他可憐了。)

臥談會的時候,同屋的女孩們問起,陶陶,你的意中人到底是啥樣子?她很茫然,說想不出,沒感覺。眾女搖頭,說你怎麽這麽大還不開化?

那年她們20歲,剛把1字頭的生日過完,儼然覺得自己老大了,又上了大四,跟大一大二的小草莓比起來,已經是西紅柿了。

二字頭的年紀心境很覆雜,一方面被踢出水果行列,心裏自然是不服氣,另一方面,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向著風情萬種進發,應情應景的時候也可以哀怨地嘆口氣,吟上一句“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心中頓時有種淒美的憂愁……感覺好好。

這些浪漫的、懵懂的、微妙的少女情懷,對於少根筋的陶然來說實在覆雜。她的日子簡簡單單,就像門前的香樟,蔥蘢幽靜,暗自芬芳。

正在陶然沿著自己的人生日程表向前邁進時,林醉出現了。

初遇之時,她茫然不知,命運帶給她的將是怎樣一番起起落落的悲喜。

那是一個夏日的夜晚,驟雨初歇,空氣中摻和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風沙沙地響,雨珠不時的從樹葉上滾落。

那天陶然因故留在校學生會加班,她是女生部部長,正為籌備即將到來的女生節文藝匯演忙得焦頭爛額。原本加入學生會的初衷只是為了裝點簡歷,好找工作,但她生性認真,在其位謀其事,樣樣都不肯含糊,不得不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從學生會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早過了宿舍熄燈關門的時間,她倒不是很擔心,因為每天都會有不少女生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陸續晚歸,通常大家只要一起在樓長窗下可憐巴巴地求求樓長,樓長象征性地讓她們等上一會,再批評幾句,最終還是會出來開門的,畢竟不能真的把姑娘們丟在外面不管。只是苦了樓長,幾乎一晚上都不得好睡。

陶然直到走到樓門口才有點慌,因為周圍空空如也,一個人影都沒看見!也不知道是因為剛剛已經放進去了一批,還是大家都在今天做起了乖乖女。

陶然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人,真的著急了。

她一個人根本就不敢敲樓長的窗,平常人多還好說,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更有會說話的女孩子,嬌聲喊“阿姨,外面好冷啊,求求你開門吧”,或是喊幾句“我怕黑”“壞人會把我抓走的”“狼來了狼來了”之類之類可愛的假話,樓長不一會便出來了,大家蜂擁而入,一齊低頭聽兩句訓,再蒙混著簽個假名字,就可以溜之大吉啦。

可現在只有陶然自己,她連叫樓長的膽子都沒有,因為只有她一個人,目標太小,無論如何也混不過去,一旦留下晚歸記錄,事情可大可小,她不敢冒這個險。

又坐在臺階上等了半天,實在被蚊子咬得受不了,陶然咬咬牙,起身輕輕叩叩樓長室的窗戶,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

“樓長,麻煩幫我開一下門好嗎,謝謝。”

鼓足勇氣敲了幾次,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估計樓長也是難得睡個好覺,早就夢會周公去了。

陶然洩了氣,正在發愁,靈機一動,想起同宿舍的女孩曾提到過,一樓的水房窗戶有時是開著的,偶爾也可以從那裏翻進去。她抓起書包就往那邊跑,到了一看卻傻眼了,這扇窗雖然開著,可窗臺離地面相當高,爬不上去呀。

不過多少是有了點希望,陶然彎著腰四處尋,想找些石頭磚塊之類的墊墊腳。

正找得滿頭大汗,影影綽綽的瞥見一個高個子男生沿著香樟路走過來,急得團團轉的陶然像是看到了救星,想都沒想就奔過去,不管不顧地攔住人家,氣喘籲籲地說:

“同學同學,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一下忙?”她指了指身後,“我是住在這個樓的,今天回來晚了,你幫我爬上那個窗好嗎?謝謝你了!”

一口氣說完了她才有空仔細看看他。

那男生打扮怪異,留著半長的長發,額前的劉海搭下來,幾乎遮住半張臉,戴著一雙露指頭的皮手套,手裏還拿著一把吉他。

陶然只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心裏開始打鼓,這月黑風高的,也不知道自己攔了個什麽人,萬一……

她把書包抱在胸前,隨時準備要跑。

還好,那男生沒什麽異常舉動,看了看她,酷酷地說了句:“走吧。”

呀,他的聲音可真好聽,這大概是她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了。

陶然放松警惕,也許是下意識覺得,能有這麽悅耳聲音的人不會是什麽壞人。

她連聲道謝,領著他來到水房的窗子前。

那男生把吉他放在一邊,二話不說,蹲下身,抱住她的雙腿就把她托了起來。陶然嚇了一跳,她本來只是想踩在他的腿上墊一下而已,沒想到他力氣這麽大,輕輕松松地就把她推了上去。

她翻過窗臺,又滿懷感激地回頭沖他說了聲謝謝。

他也沒答話,扛著吉他就走了。

如果,只是說如果。

如果那個晚上的故事就停在這裏,那麽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他們只是彼此生命裏有著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並不比路人甲乙丙丁更熟悉,也就更不會有今後這許多的牽絆和糾纏。

可是,如果故事真的停在這裏,那麽她之後的七年又會在哪裏呢?日子過得怎麽樣,人生是否要珍惜,是不是真的認識某一人, 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 也有愛情甜如蜜。

如果沒有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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