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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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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婚

姜邵任職禮部典儀,平日裏公務並不繁忙,每日卯時宮門點到,朝會散後約午時便可歸家,左右耽擱不過一兩刻的功夫。

然而今日眼看已到申時,還不見其蹤影,雲妙儀不免有些氣惱。

“少夫人莫要擔憂,郎君怕是有事耽擱了。”女仆關切的陪著笑臉。

雲妙儀的臉色卻不大好看,她伸手指了一個小廝。

“你去豐岳樓瞧瞧。”

姜邵面皮薄,總有厚顏的同僚邀他去吃酒,每每都要姜邵買單,可見他這個冤大頭。

小廝領了命便疾步向外走去。

迎面碰上了剛進門的少郎君。

姜邵一身官服腳步匆匆的進了院子。

“不必尋了,我這不是回來了。”

雲妙儀見丈夫回來了,臉色才好看些,起身正欲替他更換官服,卻被姜邵伸手擋開:

“就不興我有公務在身,晚歸一刻便要尋,讓別人知道了,我還要不要臉面?”

雲妙儀聞言楞了一下,心中才消下去的火氣,登時又竄起來

“你有什麽公務在身?左右不過又是那幾個厚臉皮邀你去吃酒!”

雲妙儀說到此處便生氣,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直冒火苗。

姜邵見狀瞬間偃旗息鼓。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一屁股坐在案前。

“快去傳飯,吃罷了我還要去公署。”

他偏頭對外院的女仆喊了一聲,轉頭看著妻子還在生氣,語氣又緩了緩:

“夫人莫氣了,我今日確實有公務在身。”

他穿著靛藍色官袍,膚色白皙,倒是有幾分文官清流之氣:

“同僚們都在官署用飯,我特意回來,有事相告,你就不問問?”

雲妙儀瞥了一眼,慢吞吞坐在他對面。

“什麽事?”禮部事少,姜邵很少有公務繁忙之說。

“要說起來,這與咱倆也有點關系。”

姜邵故作玄虛,對面的妻子果然來了興致。

“什麽公務還能和我倆有關系?”雲妙儀斜睨他一眼。

只見姜邵眉峰一挑面色欣喜:

“陛下今日一早下旨,為霍將軍和蘇緹女郎賜婚···”

不出所料,雲妙儀一聽此話,瞬間瞪大了眼睛,驚喜不已。

姜邵就是為了親口告訴妻子這個好消息,如今她這個反應,倒不枉費他跑這一趟。

“陛下賜婚!這可真是太好了。”

先前雲妙儀還擔心兩人婚事磋磨,沒想到···

“不僅如此,”恰好女仆端著食盒進來擺膳,姜邵便頓了一頓。

“你快說呀···”她急不可耐的拉住丈夫的手,不讓他吃飯。

“你先讓我吃···”

“說完再吃!”

姜邵無奈,停杯投箸不能食。

“陛下擇定下個月初二為婚期,著禮部親自為霍將軍籌備婚禮。”

他瞟了一眼桌上的蜜汁羊儈,吞了一下口水。

“下個月初二?”

妙儀在心裏算了一算時日,略顯緊張啊。

“對啊,霍將軍求的,越快越好···”

姜邵趁著妻子說話的空擋,趕緊吃了一口。

“所以,你知道我今日為何晚歸了吧?”

陛下親自賜婚,禮部上下都忙翻天了,要不是顧念著妻子,他此刻也得在官署吃食盒。

“我們禮部向來只負責皇室典禮,何時操辦過臣子婚禮?”姜邵吃的急,嘴裏含含糊糊的。

“霍將軍在南方又立了功,此番陛下親自下令,怎敢怠慢···”

雖然不清楚霍將軍在南方具體辦了什麽差事,但是左右讓陛下滿意了,誰都不敢怠慢。

“對了,你也抓緊時間做幾身好衣裳。”

姜邵笑瞇瞇地對著妻子。

禮部籌備婚禮,自然要與霍將軍商議細節。

婚期如今已定下,三書可補,六禮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直至最後的迎親禮,自然要悉數過一遍,除了下月初二迎親之外,最重要的就屬納征了。

“霍將軍今日當著全署同僚的面,親自邀咱倆為媒,為其納征。”

姜邵回憶起今日的場景,榮光滿滿。

雲妙儀瞧著丈夫一臉得意之色,忍不住哂笑一聲:“知道了”。

姜邵匆匆吃了幾口,便起身要走:

“我得趕緊去公署了,最近幾日怕是沒空回來了。”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明日記得去做衣裳啊,挑貴一點的料子。”

望著丈夫步履匆匆的背影,雲妙儀忍不住輕笑出聲。

禮部為了霍將軍的婚禮開始日夜忙碌。

將軍府上下更是一刻不得怠慢。

小莫管家今日派出去采買的小廝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禮部派出了典儀親自到將軍府指點籌備,女仆們開始重新布置房內陳設。

園子裏的花匠沒經過此等場面,皇後便從宮中指派了幾位漆園吏,過府打理園景。

霍沖坐在書房裏,專註地審視著面前的禮單。

劉場瞧著那禮單展開,都快比書案長了,嘴角不覺抽搐了兩下,成婚不易吶。

“劉場。”

霍將軍從長河一般的禮單中擡眸。

“將軍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隨我去金洋河。”

“去金洋河?”劉場撓撓頭不明所以。

“將軍婚期將至,眼下如此忙碌為何要去城外?”

霍沖垂眸繼續埋首在禮單中。

“替我備好捕網。”他眼眸清朗,面中微微帶著笑意,輕言道:“去獵雁。”

方才禮單上寫著,聘禮中以雁為貴。

其他東西可以采買,但是他想親自為蘇緹獵一對大雁。

賜婚聖旨頒布後,忙碌的不止禮部和霍府,皇後娘娘的椒房殿也在其中。

王皇後考慮到羌國遠在千裏之外,蘇緹即為屬國公主,又是臨穎公主女師。

如今成婚在即,便特許她從椒房殿出閣。

此等榮耀,是誰也未曾預料到的。

長公主得了消息便進宮來尋蘇緹,哪知尚衣局的繡娘已經早一步到了。

此時正圍著準新娘量體。

“為何婚期要定在下月初二?”

嫣然坐在一旁,瞧著蘇緹像個木偶一樣被擺來擺去,忍不住發笑。

“我也不知道。賜婚的聖旨上就是這麽寫的。”

蘇緹茫然的搖搖頭,她也覺得下月初二太匆忙了些,她還沒做好準備呢。

昨日霍沖來南苑馬場尋她,只說了要成婚,誰知道今日一早,聖旨就到了。

她也嚇了一跳。

嫣然咂咂嘴:“無妨,反正都是嫁給他,早一天晚一天的,也不打緊。”

她見著宮娥的漆盤裏擺著赤金頭飾,甚是漂亮,便伸手拿過來細瞧。

“蘇緹公主,奴婢們已經為您量好尺寸了,婚期緊張,繡娘們會加緊趕工。”

蘇緹聞言語氣恭敬地致謝:“勞煩諸位了。”

“公主不必客氣,此乃我等分內之事。”

尚衣局的繡娘十分恭敬,“只是另有件事。”只見她將一個漆盤捧到蘇緹面前。

“我朝歷來規矩,新娘出嫁時,婚服內裏著的小衣,還需自己縫制···”

蘇緹看著漆盤裏疊放整齊的紅布和針線,瞬間傻了眼。

尚衣局的女官瞧著她面露難色,登時也有些緊張,磕磕巴巴解釋道:

“按照禮數,新娘自逢嫁衣,是為圖個琴瑟和鳴的好兆頭···”

“或許與公主那邊的習俗不符···”女官一緊張,便跪了下來:

“公主若是為難,這小衣便由繡娘代勞···”

蘇緹忙扶起她。

“無妨,既有規矩,便要遵守,我來罷。”

語落,她便將漆盤接了過來。

尚衣局的女官如釋重負,行了禮便退了出去。

還未等蘇緹落座,曹太後身邊的貼身宮娥前來求見。

“太後娘娘聽聞陛下賜婚,心中甚是喜悅,特賜下白玉如意一對兒,恭賀二位新婚之喜。”

蘇緹行禮謝恩,接過女官手裏的如意。

“我母後可真大方。”

劉嫣然瞧著那對巨大的玉如意成色甚好,口中不禁感嘆起來:

“看樣子成婚還是有好處的。”

蘇緹聽著長公主酸溜溜的話,忍不住一笑:

“那長公主為何不早日成婚,太後娘娘肯定賞你一座金山。”

此話一出,殿內幾個女官都笑了。

正巧王皇後領著臨穎公主進來。

寢殿內一時熱鬧起來。

見禮後,瑩瑩見著滿屋子的禮物,不免好奇:“今日為何如此熱鬧?”

嫣然抱著侄女笑聲到:“你的老師要成婚了,我們大家正在幫她籌備。”

瑩瑩一聽杏眼圓睜:“真的嗎?”轉而望著蘇緹求證。

見老師羞怯的點點頭,她略有些吃味:“那老師以後就不能教我了?”

此話一出,蘇緹也不知如何作答。

她擡眸,與王皇後對視一眼。

倒是王皇後先開口。

“蘇緹老師成婚後,雖然不能繼續留宿宮中,但是依然可以教你。”

語落,皇後看向長公主:“嫣然舉薦的沒錯,蘇緹確實是個好老師。”

繼而又將目光轉向蘇緹:“如此好的老師,若是因為嫁了人,便不再授課,那我可不答應。”

語落,眾人皆是一笑。

“蘇緹謝皇後娘娘擡愛。”她躬身行禮神情肅整,語態誠懇:

“入宮這些日子得皇後娘娘照拂,蘇緹實在無以為報,如今雖然成婚在即,但只要小公主願意學,臣女身為老師自然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王皇後聞言心中滿意,略作思忖後道:

“既如此,成婚前,還是照常上課,待婚後,每三日授課一次。可好?”

“好好好。”

不等蘇緹回答,瑩瑩公主先坐不住了,小手急切地拉住蘇緹。

“老師,咱們拉勾,婚後還要陪我上課呀。”

眾人都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了,整個椒房殿內笑聲連連。

入夜,忙碌了一整天的蘇緹,終於收拾妥當躺在了寢殿的睡榻上。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怎麽才第一天,就累成這樣?

想了想明日還要繼續上課,她便止不住神游太虛。

恍惚便要入睡之際,忽然想起還有一事,瞬間瞪大了眼睛,睡意全無。

她匆忙起身,將尚衣局繡娘送來的漆盤端到桌案前。

那火紅火紅的棉綢,還有細細密密的繡花針,看的她頭暈。

草原女兒,自然不會這些女工。

可是這是出嫁時穿的小衣,又不好借他人之手,蘇緹沒法子,皺著眉頭,開始穿線。

時下,平民家的女子都是自己縫制嫁衣,從及笄開始,便一針一線籌備起來,待到成婚時,裏裏外外所用的嫁衣,基本就能完工。

王公貴胄家的女兒們,自然不需要自己縫制嫁衣,皆有手藝精湛的繡娘代勞,但是貼身穿的小衣,還是需要自己縫制的,既是規矩,也是吉兆。

方才劉嫣然說,她以前也自己逢過小衣,只是後來郎婿死了,她一氣之下全燒了,不然還能送給蘇緹。

想到長公主說這話時,皇後娘娘就在身旁,那眼神,真是令人難忘。

“嘶。”一時分神,針尖便紮破了指尖,殷紅外露,蘇緹疼得直皺眉頭。

用口吮吸了指尖的鮮血,她又重新再來。

好不容易對齊了綢布,一針一針逢過去,舉起來一看,針腳大大小小,歪七扭八,實在不像樣子。

蘇緹心下感嘆自己一雙巧手揮得了馬鞭,卻捏不好繡花針。

罷了罷了,她氣惱的放下手裏的而紅綢。將漆盤推遠了點,眼不見心不煩。

春夜月色皎皎,禁軍把手的三重宮闕內外一片肅靜。

糾結了半晌,想到婚期將至···實在耽擱不起,她又拾起針。

大紅的蠶絲繡線,內裏揉進了等量的金箔,是時下長安城內最出名的金繡線,以此線繡制的衣物,樣式華美,光澤瑩潤。

蘇緹對著燭火越發專註,不覺殿外腳步聲悄然而至。

霍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外,屋內燭火通明,他輕輕推開門。

捏著繡花針的人忍不住一個激靈。

“嘶”針尖再次紮破手指,嫣紅的血珠湧出。

霍沖聽見動靜,快步進來查看。

桌案前纖瘦的身影,火燭映照她的小臉,此刻正慘兮兮地望著他。

“這是怎麽了?”他蹙眉湊過去。

他拉過她的手仔細檢查,燭光中,纖細白嫩的指尖被紮出了幾枚針眼,血絲朦朧。

“你怎麽來了?”

她嘟囔著問了一句,自己都未察覺那語氣中滿滿的嬌嗔。

霍沖沒回答,將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舌尖舔過針眼,溫熱的觸感令蘇緹一楞,急忙抽回去。

紅著一張臉,默不作聲。

他今夜實在相思難解,才荒唐的夜闖行宮禁地。

本來只想悄悄看一眼,誰知到了殿外發現她這裏燭火長明。

“這麽晚了為何不睡?還在這裏繡花?”

他看了一眼火紅的棉綢,心裏猜了個七七八八。

此言一出,蘇緹滿腹委屈才有了傾斜之地:“哪裏是我不想睡,是實在不敢睡。”

她將漆盤推到他面前:“她們說大婚當日喜服裏的小衣,要新娘自己縫制···”

她的語氣三分可憐,七分焦灼:“可是我哪裏會女工吶···”

一雙濕漉漉的杏眼無助的望著對面之人。

“我們草原女兒很少做這些的···”果然民風不同,甚是愁人。

霍沖見她指腹上已被紮出幾個針眼,本就心疼的緊,再見她此時一副可憐模樣,如何不難受?

他一把摟住蘇緹,對著眉心落下一吻,輕聲安慰:

“你本就不是漢家女兒,這些規矩不守也罷。”

“那可不行,女官說了,這是吉兆,不能不逢···”

想到離經叛道的嫣然都不能免俗,更何況她,蘇緹退出霍沖的擁抱,重新拾起盤中的繡花針。

“陛下為何要將婚期定的這麽早?”

她一邊展開紅綢一邊小聲抱怨,若是能多幾個月,她肯定能秀好。

“·····”

霍沖看著空空的臂彎,神色一楞,尷尬的環顧了四周。

這婚期是他親自求的,若不是禮節繁覆,需要時間籌備,他恨不能明天就成婚。

“嘶。”

眼瞧著她又被紮了,他再也坐不住,一把奪過她手裏的針線。

“別逢了。”

再次將指尖含進嘴裏,他含含糊糊的說著:“明日我找個可靠的繡娘,這些你就別管了。”

此言一出,蘇緹又覺得心裏委屈的不行:“我不想借他人之手。”

一雙漂亮的眸子,此刻噙滿了淚珠,泫然欲滴。

“乖,你別哭。”

他的心好似一汪清泉,被她攪得柔波蕩漾。

“你不想讓別人幫忙,那我來總行吧?”他望著自己的新娘又心疼又無奈:

“你休息,我來逢。”

說罷,便認命似的拿起繡花針,對著燭火小心翼翼的縫起來。

蘇緹原本還想阻止,可是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握著繡花針,卻一點也不生疏。

繡線在紅棉中穿梭,比她方才順暢多了。

“你···”湊在他身旁,有些難以置信。

“你會女工?”

霍沖分神看她一眼,那瑩亮的眸子在燭火中好似一對明珠,讓人心生愛意,忍不住莞爾:

“軍營裏可沒有繡娘,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補。”

······

長夜漫漫,燭光映照著男人的臉龐,堅毅側臉化成了一池春水,滿滿的愛意都融進了一針一線之中。

婚期比預想的還要緊張,所需籌備的事宜比預想中還要多。

霍將軍白日裏忙於軍務,抽空籌備婚禮,夜裏還要翻越禁軍的重重包圍,神不知鬼不覺的為心上人縫制小衣。

蘇緹滿懷欣喜的看著無所不能的愛人。

光滑平整的紅綢棉,在他手中從一塊布料漸漸演變為一件件小衣。

待到一切準備妥當,他們的婚期也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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