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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風暴之心(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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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風暴之心(二十六)

◎我的愛愚蠢、卑微、不自量力◎

翡冷翠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氣氛。

貴族們也有點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剛開始不過是守在家門口的聖殿騎士團騎士們忽然撤離,沒有任何通知,也沒有什麽解釋,最早起來的女仆發現莊園的門口空空蕩蕩,駐守在那裏快半個月的騎士們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主人們提心吊膽地站在窗邊往外看,也沒有等到破門而入將他們抓出去行刑的騎士。

又等待了半天,他們壯著膽子出去看,才確定聖殿騎士團是真的撤走了——不是某一家,而是翡冷翠的所有貴族,一夜過去都擺脫了被看守的待定囚犯身份,就像是西斯廷一世忽然喝醉赦免了整個翡冷翠。

這樣的優待不僅沒有讓貴族們安心,相反地,他們更害怕了,因為這看起來就像是死前的禱告,是用來麻痹他們的某一種手段,而要是他們真的被麻痹了……天知道西斯廷一世會不會猙獰大笑著擰下他們的腦袋!

於是他們紛紛撿起了之前未竟的寫作事業,恨不得把同僚們的所有隱私和秘密都寫在信上報告給教皇,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發現了第二件離奇的事情:

他們無法與教皇取得聯系。

這麽說可能有點不太妥當,更確切一點應該是,所有前去西郊費蘭特莊園的信使都被攔在了莊園大門之外,披著黑色鬥篷的聖鴉拒絕向莊園內投遞任何給冕下的東西,也拒絕透露任何冕下的現狀。

這太奇怪了。

這樣的情況讓貴族們感覺有點熟悉,但他們又本能地回避掉了這點熟悉感,冥思苦想琢磨著教皇這次又在搞什麽新把戲。

與此同時,第三件怪事發生了。

幾乎是一夜之間,費蘭特就成為了翡冷翠的實際掌控者,披著黑鬥篷的聖鴉正大光明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他們不停地帶走一些人,那些人有的回被放回來,有的不會,但是回來的每一個人都面色驚恐,並絕口不提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麽。

每當有一大批人被帶走,過一段時間,聖鴉就會敲響一位貴族或是大主教、樞機的門。

當然,被帶走的貴族和主教,沒有一個回來的。

翡冷翠的每一個人都有著敏銳的政治嗅覺,而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帶給他們不妙的預感,他們不再向西郊投遞信件,而是通過教皇宮的秘書廳轉達對教皇的問候,並表達了希望面見教皇致意的請求。

他們的問候由秘書廳傳達到了西郊,然而所有面見教皇的請

求全部被駁回了,無一例外。

於是之前一直被人們有意無意忽略的某個詞再次成為了貴族們秘密會談的主流。

不是他們多疑,而是這種情況在歷史上並不罕見。

逼宮,或者說攝政,再或者是政變……

總之就是大致的意思,與外界失去聯系被囚禁起來的君主,還有獨攬大權的臣子。

“說不定這是西斯廷自導自演的一場戲?想試探我們之類的。”有人打破了沈默。

“試探我們?”有人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諷刺,“我們還有什麽價值能被他看在眼裏?翡冷翠現在在他眼裏已經是沒有秘密的羊羔了,只等著他選擇一個開心的時候就能下嘴。”

這話有點難聽,但確實是實話,貴族們互相攻訐拉扯的時候,早就已經掀開了彼此的底牌,他們只不過是在等待那個最終的時間的到來,並期望於自己的投誠能換來好一點的結果。

最差不過是流放,他們心想,而更可能的情況則是,因為參與叛亂的人數過多,喜提流放的只會是那幾個教皇最不喜歡的家族,而他們早就決定了,不管被選中的是哪幾家,其他家族都會立即跟上,幫教皇徹底清理掉那幾家留在翡冷翠的痕跡,以換取教皇的寬恕。

當然啦,為了不再多生事端、早日結束這場混亂,他們也會幫助那幾個家族保存他們在教皇國之外的產業,確保他們餘生依舊能夠享有富貴的生活。

這是最可能發生的事,整個翡冷翠都攪和在了這場混亂裏,教皇就算再生氣、再憤怒,難道他敢殺掉所有的貴族?那等於親手拔掉教皇國的根基,他們願意為了平息教皇的怒火而付出代價,前提是教皇在收取了這些代價之後也能適可而止。

這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從古至今數千年來,貴族和貴族、貴族和君主、國家和國家之間,都是用這一場場交易維持下來的,個人的喜怒被放在最後,利益才是永恒的燈塔。

可是費蘭特的行為讓他們感到了恐懼。

那個瘋子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不憚於用殺戮達成自己的目的,這種“不優雅”“不文明”的游戲方式是貴族們深惡痛絕的,費蘭特沒有按照他們的方法來玩,這讓他們有一種失去控制的荒謬感。

“如果他沒有這麽神經質,讓他掌控教皇國也不是什麽大事。”

有人抱怨。

“的確,他看起來可比西斯廷好對付多了——從某種意義上說。”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的眼睛裏看見了讚同和惋惜的神色。

“那麽,假如這又是一次真正的叛亂,我們應該站在哪一方?”

“這還用得著思考嗎?一個不講道理的殺人瘋子總不可能是王座的首選。”

寬敞的會客室裏響起了輕輕的竊笑。

西郊的這一座莊園自從被現任主人購買之後,就沒有經歷過大的整改,它的主人幾乎從不在這裏停留,因此這可能是它第一次履行宅邸的使命。

拉斐爾坐在娛樂室的窗邊,腿上蓋著毛毯,壓著一本厚厚的書,窗外的天是陰的,早上剛下過雨,從這裏看出去可以看見連通著莊園大門的小路以及前庭的噴泉,耳邊傳來門扇打開的聲音,拉斐爾按著書頁看過去,費蘭特正摘下手套,對門外的人說話。

他的語速很快,聲音又壓得很低,拉斐爾只聽見模糊的幾個單詞。

“……處理幹凈……所有……名單……”

按壓在書頁上蒼白的手指微微泛起了紅。

費蘭特很快結束了對話,將門關上,再回身面對拉斐爾時,臉上已經掛起了輕快明朗的笑容,他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那樣湊到拉斐爾身邊,去看他腿上的書:“在看什麽?唔——詩歌?”

費蘭特身上帶著還沒有完全幹透的清新水汽,發尾濕漉漉的,拉斐爾輕輕嗅了兩下,捕捉到了一點淡淡的血腥氣。

他看著費蘭特脖子上更換過的雪白繃帶:“還痛嗎?傷口愈合得怎麽樣了?”

費蘭特滿不在乎地摸了一把脖子:“沒什麽感覺,很快就好了——你喜歡看希爾敘的詩?我記得教皇宮的圖書室裏好像還有兩本他的詩集,下午我讓人去給你拿來。”

拉斐爾垂著眼睛,靜靜地看著費蘭特的頭頂,擡起手隨意地摸了兩把那頭柔軟蓬松的黑色卷發:“啊……不用了,我只是心血來潮看一下,這一本看完差不多就可以搬回教皇宮了,到時候再看也行。”

他感覺到手指下費蘭特的身軀似乎僵硬了一下。

這一點僵硬令拉斐爾的心也開始往下沈。

他並不願意用惡意去揣測費蘭特,就像尤裏烏斯一手教育了他一樣,費蘭特也是他教出來的,他了解這個青年,並願意為了自己的一些私心去縱容他。

可是……不應該是在這個時候。

拉斐爾收回了手,沈默半晌,他還是語氣溫和地問:“萊斯赫特在哪裏?”

費蘭特已經調整好了表情,擡起頭,泰然自若地與拉斐爾對視:“他正按照您的命令,看守翡冷翠所有在混亂中有過異動的家族。”

拉斐爾點點頭:“那麽你覺得我現在應該召見他聽取匯報嗎?”

這一個輕描淡寫的問題令費蘭特陷入了沈默。

拉斐爾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再追問下去。

短暫的寂靜後,拉斐爾問:“提恩八世還活著嗎?”

他的聲音很冷淡,似乎這個問題只不過是他忽然想起來於是隨口一問,至於答案如何也不重要。

可是費蘭特繃緊的肩背卻驟然松弛了下去,那是一種被看穿了之後坦然面對現實的松弛。

他鎮定地回答:“死了,昨天晚上,我親自動的手,用沾了顛茄的匕首。”

費蘭特的聲音和語調都太過輕松,好像這個問題的答案確實不值得一提。

拉斐爾沒有說話,盯著費蘭特看了兩秒,淡紫和深藍的眼眸對視,接著,拉斐爾毫無預兆地擡起手,用力在費蘭特臉上甩了一巴掌。

這一下他絲毫沒有留手,費蘭特被打得側過臉去,蒼白的臉頰上很快浮起了紅腫的印記,緊接著,拉斐爾掐著費蘭特的下巴,粗暴地將他的臉擰過來面對自己。

費蘭特被迫擡起臉,迎面就對上了拉斐爾充斥著憤怒和暴戾的眼神。

教皇從來不會露出不得體的一面,他對自己情緒的克制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隱忍和微笑幾乎成了他刻進骨髓的本能,但是在這一瞬間,那些本能都被激烈的情緒沖垮了。

他掐著費蘭特的下頜,將這個青年扯向自己,語速快得像砸在地上的暴雨:“停下你那些把戲!立刻把翡冷翠的管理權交還給萊斯赫特,我會向外界發出聲明,解除你的一切職務和權力,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幫你解決,不管你想幹什麽,到此為止。”

費蘭特沈默地聽著拉斐爾的話,一聲不吭,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拉斐爾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裏的力道再次加重:“你是白癡嗎!”

他扔下這句話,掀開腿上的毛毯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費蘭特還是蹲在那裏,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輕飄飄地說:“莊園四周都是我的人,他們不會讓你出去的,也不會讓任何人進來。”

拉斐爾停住了。

他回過頭,第一次用那麽認真的眼神上下打量費蘭特,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囚禁了我?”

費蘭特低著頭拍了拍衣角的灰塵,含糊地咕噥:“我更願意將它稱為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拉斐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比之前更為憤怒的情緒席卷了他的心臟,他並不是因為費蘭特做出這樣僭越的事情而生氣,這對他而言並不算是什麽大事,難道他遇到的僭越者還少嗎?但是最後的贏家總是他,只要費蘭特不殺了他,最終的結果也會是一樣的。

他不在乎費蘭特大逆不道的行為,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比什麽囚禁什麽叛逆都令他生氣……因為這將是他的失誤,是他的錯。

拉斐爾這樣的聰明人習慣了別人犯錯,也習慣了給他們善後,但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犯錯,而拉斐爾已經隱隱意識到,這將會是一個多麽大的錯誤——僅僅是他不夠謹慎、不夠仔細、不夠冷靜!

拉斐爾沈著臉,單手插入費蘭特濃密烏黑的頭發裏,抓住青年的發根,逼他看著自己的眼睛:“看著我,回答——是不是尤裏烏斯告訴了你什麽?”

當他吐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清晰地看見費蘭特的瞳孔有短暫一瞬間的緊縮,這顯然證實了拉斐爾心裏那個糟糕的猜測。

他松開了手。

那種憤怒從他身上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深沈的絕望。

他早該想到的,尤裏烏斯難道會不知道他對讓費蘭特送死的抗拒?為了完成計劃,那個心思縝密的男人一定會有別的手段——讓費蘭特自己去送死。

“他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你是他的狗嗎?誰是你的主人?我什麽時候教過你聽別人的話?——你承諾過永遠只屬於我、只聽從我、只效忠我!”

拉斐爾幾乎是咆哮著說。

費蘭特只是看著他,等拉斐爾稍微冷靜了一點,他走過去,擡起手輕輕抱住了拉斐爾——這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擁抱,拉斐爾整個人都像是被封印了一樣,定定地站在那裏,他從來沒有被人以這樣溫柔的方式擁抱過。

“我很抱歉,拉法,對所有的一切,”費蘭特貼著拉斐爾的耳朵,輕聲說,“只是……我想這或許會使你更輕松一點,我知道你很聰明你很厲害,但那是不一樣的。”

他望著娛樂室的墻壁,輕柔地摩挲著拉斐爾的脊背,像是安撫一只暴躁的貓,手中傳來的觸感帶著骨骼的堅硬,懷裏的軀體清瘦單薄,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站在權力頂峰的成年男性。

“也許你能夠扛起所有,能夠庇護一切弱小,可是因為我卑微、愚蠢、不自量力的愛,所以我希望能夠為你做任何哪怕是僅僅能讓你松一口氣的事情。”

費蘭特眼裏含著笑,他從未感受到這樣輕松的快樂,也許那位揮動著蠟做的翅膀奔赴太陽的王子在墜落時,感受到的也是這樣的愉快。

他們永遠無法真正擁抱到他們的所愛,但他們已經在靠近的路途上滿懷幸福。

拉斐爾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冷冷地罵了一句:“蠢貨。”

費蘭特笑瞇瞇地點頭,盡管被罵了,他的心情看起來還是不錯,可能因為拉斐爾並沒有掙脫他的擁抱。

這就已經很好了,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拉斐爾快氣瘋了哈哈哈哈哈

他都還沒有打算殺費蘭特,這個混球居然自己狂奔在找死的路上了,拉斐爾有那麽一瞬間確實想幹脆那天晚上捅死他算了,有什麽辦法呢,自己養出來的狗狗,還不是得

自己鏟屎【憤怒貓貓大聲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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