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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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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秘書長

◎忠貞者死於信任◎

淩晨的翡冷翠街道上刮著冷風,孤零零還未到家的行人紛紛裹緊了身上的外衣,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家中溫暖的壁爐和熱氣騰騰的土豆湯,並且加快了腳步。

已經快到大教堂敲響早禱鐘聲的時候,就連混混和乞兒都不會在這個時間盤桓在外,只有倒黴的早市巡管員和收糞工會在街道上相遇,繁華、榮耀的翡冷翠難得擁有這麽一段安靜的時光。

打破這片冷清寂靜的是淩亂的馬蹄聲,車輪在石磚地面上轆轆滾動,和平常不疾不徐的輕快節奏不同,隔著霧氣人們都能聽見車夫揚鞭催促馬匹的聲音,破空的鞭聲很容易帶來緊張感。

站在爬梯上手動熄滅最後一盞路燈的老人瞇著眼睛看下去,視線只來得及捕捉到那輛馬車側面的波提亞徽章,馬車就像是閃電一樣急促地消失在了晨霧裏。

“波提亞……這是出什麽事情了?”老人嘟囔了兩句,從爬梯上下去,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神色裏寫滿了不安。

那是教皇宮的方向,能在這個時候隨意進入教皇宮的波提亞,翡冷翠人們心中只會跳出一個名字:尤裏烏斯·波提亞。

掌握著教皇宮權力的教皇宮秘書長閣下,現任教皇信任他如同孩子信任自己的父親,他給予了這位秘書長至高無上的權力,波提亞依靠著這樣的信任,瘋狂地在教皇國進行擴張,據說十三人議會中的其他城主已經對此表現出了不滿,然而教皇仍舊堅持將自己的信任交付給他的導師。

居住在翡冷翠的人們能夠更直觀地感受到冕下對秘書長的無理由信任,他們並不懂什麽政治、平衡、博弈,只不過自從這位年輕的教皇戴上聖利亞的冠冕後,底層的普通人民感覺自己的生活好過了許多——教廷對外的慈善活動增加了,市政廳也出臺了一些幫扶窮人的措施,定期發放給兒童的黑面包裏不再摻雜很多麩糠,甚至還有了專門供給給貧民窟購買的廉價奶酪……

教皇也會不定時地前往翡冷翠的各個教堂布道,願意認真傾聽每一個人的問題,耐心地給他們解答,哪怕那個問題愚蠢幼稚到可笑的地步。

上個月下城區邊緣建了一座修道院,據說那裏將會接收四歲至九歲的孩童入學,修女們會教授他們基本的文字和書寫,這看起來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一輩子沒有機會認識文字的下城區人來說,學會書寫就等於擁有了脫離乞兒、盜賊、流浪漢命運的機會。

人們深深地感激並愛戴著那位年輕的冕下,他們螻蟻般卑微、平凡的命運,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被這座奢華聖潔的城市所看見。

“希望聖主庇佑冕下。”

馬車早就已經隱沒入濃霧看不見了,提著工具包的老人喃喃自語。

馬車近乎橫沖直撞地奔向教皇宮,守在門前的衛兵們遠遠看見了馬車上的圖騰,沒有任何疑問就打開了門,這其實並不符合規定,教皇宮每一位訪客都需要有教皇的允許才能入內,但是……那可是波提亞。

就算是教皇宮,也不會把波提亞拒之門外。

馬車還沒有停穩,有著鐵灰色長發的男人就從上面跳了下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沈,往常總是帶著笑容的深紫色眼睛裏醞釀著恐怖的風暴,想湊上去討好打招呼的外廷總管被他冷冷一盯,立刻僵在了原地不敢動彈,等他再回過神,只能看見那件飄搖的黑色鬥篷在大理石走廊盡頭的一個殘影。

尤裏烏斯匆匆走過大畫廊,他的速度快到了隨從都要跟不上的地步,半路迎過來的教皇內務總管一邊小跑一邊快速交代:“……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四點多了,過了冕下平常起床的時間,去敲門才發現……”

尤裏烏斯的臉色難看到近乎扭曲:“教皇護衛隊呢?”

“……值班表被改換了,兩班人都以為是對方的班次,所以晚上沒有人守衛……但是巡邏隊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尤裏烏斯忽然停步,他的急停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差點引發一場小小的混亂。

內廷總管驚恐地看過去,發現一向微笑示人的秘書長閣下露出了堪稱兇狠的表情:“聲音?!”

他壓低了嗓音,像一只吐信的蛇面對自己的獵物。

“有哪個刺客,會犯下這麽愚蠢的錯誤?!”

內廷總管張口結舌,試圖再分辯什麽,但是尤裏烏斯已經拋下他大步離去了。

教皇臥室前的那一段走廊都被清空,尤裏烏斯擺手,示意所有人離開這裏,沈默了一會兒後,他緩緩推開了面前這扇門。

沈重的門漆成了白金色,上面浮雕著可愛的小天使和月桂花、百合的圖案,它開啟得很容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股濃稠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尤裏烏斯在門口停頓了幾秒。

他閉了閉眼睛,收拾好心情,悄無聲息地走進去——其實他並不用那麽小心,這間臥室的主人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就算他失禮地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房間裏的光線暗了許多,尤裏烏斯繞過擺放著沙發和茶桌的起居室,順手撿起掉在地上的一只靠枕,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墻上的壁燈還是深夜時的亮度,窗簾沒有打開,一切都維持著昨晚的樣子。

尤裏烏斯越過拱門,映入眼簾的就是寬大的四柱床,帷幔並未放下,於是那慘烈的一幕就沒有任何遮蔽地撞入了尤裏烏斯眼裏。

淺金色淩亂的長發,淡紫色的眼睛空洞地凝固在某一點,蒼白俊美的面龐扭曲著,素白的長袍上從胸口到腰間浸透了暗紅的血,他細瘦纖長的十指猙獰箕張著,想要去抓住什麽東西,又因為什麽都沒抓住而顯得僵硬恐怖。

一把普通的短刀插在他的胸口,沒有完全幹透的血還在往外淌,吸飽了血的袖口往下一滴滴掉落,在地毯上積起一小灘血泊。

尤裏烏斯站在床邊兩三步遠的地方,整個人都凝滯了。

他從沒有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面對拉斐爾的死亡。

盡管……他不能說他對此全然一無所知。

尤裏烏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腳尖幾乎要觸碰到那一攤血跡,短暫的停頓後,他彎下腰,隔著一段距離,視線一寸寸掃過死者痛苦的臉,過了半晌,他擡起手,輕輕攏住拉斐爾的眼睛。

人生第一次,長袖善舞的尤裏烏斯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他可以對著活人說出各種各樣的甜言蜜語,然而對著已經死去的人,再動聽的話語都是無用的,更何況……

這是拉斐爾,是他教養出來的學生,他托舉到權力漩渦中心的玫瑰,他見過拉斐爾最糟糕的樣子,瘦巴巴的一個小殘廢,拖著沒什麽用的腿,一無所有地闖入翡冷翠浮華而危險的上層社會,還敢像一只小狼一樣對他露出獠牙。

尤裏烏斯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他從不否認自己本性的惡劣與腐爛,他好奇這樣一只自以為兇巴巴的小動物會如何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也好奇這團生機勃勃的火焰之後會怎麽樣,是熄滅,還是燃燒得更加旺盛?於是他接手了這個小麻煩,第一次那麽耐心地教給他翡冷翠的生存法則。

噢,當然,他承認當時有那麽一點想要塑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新生命的想法,這很正常不是嗎,無聊乏味的枯燥生活裏,突然多了這麽一個新的調劑,有誰能忍住不在裏面灌輸自己的東西,把他徹底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至少尤裏烏斯已經很克制了,他並沒有做多餘的事情,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態觀察著拉斐爾,要不是德拉克羅瓦臨死前將拉斐爾托付給他——

尤裏烏斯感受著手心裏冰冷的觸感,有點冷漠地想,這或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選擇。\

他給了拉斐爾他所能給的最好的一切,甚至連教皇的冠冕都為他奉上,但是權力這個游戲場裏容納不下那樣的靈魂。

如果你能一直聽我的,尤裏烏斯慢慢合上拉斐爾的眼睛,如果你能放棄你那些無用的堅持和多餘的善心,如果——

尤裏烏斯忽然想起拉斐爾還被囚禁在坎特雷拉堡的時候,當時他還沒有誕生要將拉斐爾推上教皇寶座的想法,他已經準備好了鄉間的一座莊園和一片土地,那裏不會離翡冷翠太遠,他可以定期去探望拉斐爾,抱著這樣的想法,在那四年裏,他本可以教給拉斐爾更多的東西,可因為一點無用的私心,他並沒有那麽做。

一個生活在鄉間的普通莊園主不需要時刻防備他人,也不需要知道怎麽攫取權力、怎麽面對風波詭譎,他任由拉斐爾荒廢了那四年,在寒風呼嘯的夜晚談論天文、詩歌、歷史、文學。

他給了拉斐爾一場平靜的美夢,然後親手將他送進了死亡的漩渦。

尤裏烏斯解下自己的鬥篷,他鬥篷下還穿著睡衣,淩亂的領口和褶皺的綢緞顯示他是從床上急匆匆地趕來的——穿著睡衣離開臥室,這對他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失禮,只不過他此刻並沒有註意到這點。

他抖開鬥篷,泛著珍珠般光澤的黑色綢緞隨著主人的動作呼啦一下在空中展開,如同烏鴉的羽翼,輕柔地落下,覆蓋住了床上教皇的身軀,也遮住了淋漓的血跡。

“……再見,拉法。”

他腦海裏數不清的屬於拉斐爾的笑容一閃而過,最終,他只留下了這一句話。

守在走廊的隨從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立刻挺直了身體,尤裏烏斯走出來,從另一名侍從那裏接過了備用的鬥篷裹在身上,一邊往臺階下走,一邊快速地吩咐:“看守住護衛隊的成員,還有昨天晚上教皇宮的值班人員,等審查過去之後再重新安排崗位,還有,聯系隆巴迪樞機,我今天要和他單獨見面。”

在提起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色忽然冷硬了許多。

他們穿過長廊,迎面遇上了凱恩,這位年輕的波提亞主教神采飛揚,作為波提亞家唯一的主教,在拉斐爾死後,他顯然將會擁有更多的資源,而最為特殊的一項便是空出來的教皇寶座。

波提亞家不會允許其他人坐上那個位置,唯一能繼承這個位置的只有他,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尤裏烏斯叔叔。”

凱恩走到尤裏烏斯面前,朝他低頭,面對著這個掌控波提亞家族的男人,就算凱恩現在已經是教皇,也不敢輕視他。

他的乖順並沒有讓尤裏烏斯心情好起來,波提亞大家長冷冷地盯了他幾秒,一直盯得凱恩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意,變得忐忑起來,才冷冷地說:“收起你的笑臉,就算你坐上了那個位置,也要給我保持對拉斐爾的敬意。”

凱恩蒼白著臉點頭,尤裏烏斯不再去看這個得意忘形的蠢貨,冷不丁問:“下毒的主意是誰出的?”

凱恩渾身一震:“什麽下毒……”

尤裏烏斯沒有放緩步伐

,語調冰冷:“不要把我當成白癡,凱恩·波提亞,一把刀還不至於讓拉斐爾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你們背著我和隆巴迪達成了協議?然後呢?就這一個教皇冠冕,你們打算怎麽分配?”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嘲諷,凱恩遲疑著解釋:“這是長老們的想法……他們覺得拉斐爾太不聽話了,所以……”

尤裏烏斯藏在鬥篷下的手抽[dòng]了一下。

是的,他知道他們對拉斐爾的某些舉動很不滿意,也知道他們想要換一個教皇,但他沒有想到他們動作這麽快,而且繞過了他。

“自以為是的蠢貨。”

尤裏烏斯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嘲諷,盡管他也不知道嘲諷的究竟是誰。

凱恩還想要說什麽,另一個腳步聲從前面沖過來,凱恩敏[gǎn]地擡頭去看,但是尤裏烏斯卻過了片刻才遲鈍地註意到前方的變化,於是正對上了眼神探究的雷德裏克。

“你怎麽在這裏?”尤裏烏斯感到了空茫的疲憊和厭倦,“我現在沒有空,你先回家。”

雷德裏克毫不收斂:“聽說那誰死了。”

尤裏烏斯有那麽一瞬間想要發怒,想要拔出身旁隨從的劍砍點什麽,想要任憑自己心裏那股狂暴悲哀的情緒宣洩出來,但他牢牢禁錮住了自己的情緒,讓所有不該出現的東西都藏在堅硬冰冷的表情下:“是的。”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個詞,這個詞簡短快速,但是尤裏烏斯在發出每一個音節的時候都感到了極大的痛苦。

拉斐爾死了。

他有點恍惚地想著,是的,他親眼看見了,還為他蓋上了眼睛。

拉斐爾死了。

他親口承認了這一點。

雷德裏克不依不饒地問:“怎麽不敲鐘?”

尤裏烏斯幾乎要為他的不識相感到憤怒,還有一點後知後覺的驚訝,確實,教皇死亡的第一時間就應該敲鐘,可是他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這件事。

真奇怪,他竟然也會忘記什麽事情。

尤裏烏斯找了個理由,並且下意識地加快了語速掩飾自己先前那一點愕然的空白:“等樞機們初步商議好新教皇的人選後,會敲鐘的。”

雷德裏克看了他兩秒,笑了一聲:“我就說,他遇到你是他倒黴。”

橫沖直撞的年輕人走了,尤裏烏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面不改色地繼續吩咐:“不用讓隆巴迪過來了,告訴他,把對拉斐爾動手的那個刺客交給我,之後的事情還有再和波提亞商談的餘地……”

他沒有否認雷德裏克最後那句話。

拉斐爾這輩子做的最大一件錯事,就是信任他。

他獲得了一個無辜靈魂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愛,然後冷眼目送著他走向死亡,這是無法贖清的罪行。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希望他能死在拉斐爾前面,或者不要再讓拉斐爾遇見他這麽糟糕的導師了。

尤裏烏斯輕輕出了一口氣,疲倦地說:“你會是波提亞家族推舉的教皇,在此之前,我得先清理掉隆巴迪。”

凱恩還沒來得及露出喜悅的笑容,就被尤裏烏斯帶著冰冷殺意的語氣驚了一下,沒等他說什麽,教皇宮秘書長轉過頭,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裏面一閃而過的輕蔑、傲慢令凱恩心裏發涼:“……而你,聽話,就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拉斐爾面對的也是這樣的尤裏烏斯嗎?凱恩破天荒對那位死去的前任有了點敬意。

尤裏烏斯像一陣冷風刮出了教皇宮,他踩上馬車,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奢華的巨大墳墓,沒有人能捕捉到這位秘書長的情緒,他好像只是這麽隨意地看了一下,沒有人知道他想看見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看見了什麽。

“走吧。”

聽見了主人吩咐的車夫揮動了鞭子,馬車很快動了起來。

“我還要籌備他的葬禮。”

他的聲音低如耳語,最終成為了一句僅僅對著自己的告誡。

作者有話要說:

尤裏烏斯這個人太難寫了,他的情緒太內斂太隱秘,我本來想寫他的心理活動,可是怎麽寫都不太對味,他這個人就是要揪著一點細節去品才行,一個悶騷【搖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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