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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風暴之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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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風暴之心(十七)

◎刺殺◎

拉斐爾張開雙手,凝視著巨大落地鏡裏的自己,兩旁的執事共同托舉著白金色絲絨為主的國王鬥篷,邊緣交錯使用黑白兩色的貂皮鎖邊,數千枚藍寶石、黃寶石、歐泊和鉆石以及珍珠分布在絲絨中,讓整件鬥篷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過去都像是有星星的光芒在閃爍。

執事們托舉著這件沈重的華麗刑具,將它輕輕壓在加萊現在的主人肩上,拉斐爾因為那重量而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察覺到了他的不滿,敏銳的執事急忙解釋:“歷任陛下都是穿著這件鬥篷出席第一次公眾大會的,加萊的傳統一直如此,很多民眾也把這件鬥篷視為陛下的象征——”

他的解釋冗長又啰嗦,拉斐爾無聲地嘆口氣,感覺自己如果不說句話,這位執事可能就要自己把自己嚇死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這麽害怕他,似乎他在這座宮殿的人們心中的形象已經變得不可說了起來,但他明明什麽都沒幹。

如果他願意追溯源頭,還能驚喜地發現,這個鍋完全是由弗朗索瓦四世扣到他頭上的,這麽說不太準確,應該是弗朗索瓦四世和尤利亞子爵一起幹的。

王宮的侍從早就習慣了侍奉一個瘋子皇帝,在仗勢欺人的尤利亞手底下討生活的感受也恍如昨日,當拉斐爾接手這座古老的宮殿,所有人在看見他的臉時,都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汗毛直豎,恍惚又見到了那個頤指氣使的子爵大人。

不,這並不是說拉斐爾和尤利亞相似什麽的……這樣說也不準確,至少證明了,尤利亞在模仿拉斐爾這一件事上還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並且多少見到了一些成效。

“知道了。”

拉斐爾平平地打斷了執事的話,自己伸手拉緊了頸部的鬥篷系帶,鬥篷內部都是絲綢襯裏,光溜溜地往下墜,系帶又不知道為什麽特別短,拉斐爾皺著眉頭使勁緊了緊帶子,暗暗祈禱這件鬥篷不會在某個時候突然滑落。

單膝跪在地上的侍從為他綁上了靴子的最後一條綁帶,鏡子裏的人身材高挑修長,華麗的鬥篷和深色的禮服、金色綬帶花穗、寶石胸針與腰帶裝飾著君主的身軀,他有著過分俊美的面容,而莊重的服飾則將這種俊美推向了另一種令人臣服的威嚴。

桑夏走進來,正巧看見拉斐爾一臉不高興地擺弄那條鬥篷系帶,那模樣很像一只扁臉的長毛貓,女王為自己的聯想笑了一下,主動走過去從拉斐爾手裏接過了這條糟糕的系帶。

“唔……的確有點短。”

女王輕聲咕噥了一句,轉頭看了一圈,這間圓形的更衣室裏用墊著暗紅色天鵝絨布的墊子擺滿了各色珠寶配飾,大到冠冕、項鏈、腰帶,小到胸針、帽針和各種奇怪的小飾品,琳瑯滿目的珠寶層層疊疊,足夠令人眼花繚亂,而這些不過是提供給君主一次換裝所需要的數量。

不過無論是桑夏還是拉斐爾,都對這樣的陣仗習以為常。

桑夏指了指一只墊子上的深藍寶石領針,立刻就有人將那枚領針捧了過來。‖

女王認真地用領針將系帶紮住,給系帶調整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好了,非常適合你。”

她後退兩步,上下看了拉斐爾一圈,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嘆道:“哪怕不是第一次看見你穿大禮服,但還是……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我一定要娶你。”

拉斐爾因為桑夏這句似曾相識的話怔了一下,無奈地搖頭:“光憑羅曼的騎兵團,要帶走我是不太可能的。”

“哦,聽起來我像是一只童話故事裏搶劫公主的惡龍,”桑夏自言自語,“雖然我不在乎,但你絕對是童話歷史上最難劫的公主。”

這對兄妹同時望著對方笑起來。

“好吧,親愛的公主,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年輕的女王一本正經地說,“惡龍要去征服她的國度了,新的領土,新的冒險。”

拉斐爾和桑夏的合約裏,加萊南部包括都德萊在內,都歸屬了教皇國,而劃入了羅曼境內的西部,還需要桑夏再次巡視。

今天這場公民大會,是遵從加萊習俗舉辦的一場大型宴會,每一任加萊皇帝都會在加冕禮後召開公民大會,在公眾面前露臉,以示自己從此成為加萊的統治者。

拉斐爾本來不需要遵從這樣的傳統,不過適當的入鄉隨俗有助於安撫內心惶恐的加萊人民,他並不介意在這些小地方稍作讓步,演一些讓彼此皆大歡喜的戲碼。

萊斯赫特率領騎士團在外圍做戒嚴,這一次的大會嚴格篩查了所有能面見君主的人的身份,費蘭特則帶著大批聖鴉全程隱匿跟隨在拉斐爾身邊。

在夜幕初降的時候,這場盛大的表演終於落幕,拉斐爾將自己泡在水池裏,難得完全放空了思緒。

遵從著加萊王室一貫的奢侈作風,這間浴池仿造了古羅馬的樣式,三個大小不同的水池互相套疊,水流從一個流向另一個,高低錯落的臺階讓霧氣也有了流動的質感。

拉斐爾靠在最上面的池子邊昏昏欲睡,聽見臺階上傳來人踩著水上來的聲音。

被溫水泡得發軟的教皇瞇著一只眼睛看過去,朦朧的水汽裏,一頭銀灰色的長發像蛛網籠罩下來,冰冷的發絲上依附著水汽,那些細密的水珠宛如無數細碎鉆石,在發絲中閃閃發光,讓拉斐爾都有了種難以直視的感覺。

拉斐爾側過頭,把半張臉埋進臂彎裏,喉嚨裏發出了舒服的低低咕嚕聲,像是抗拒又像是邀請。

水聲停在了拉斐爾身邊,一只手摸了摸拉斐爾的頭發——被他自己剪短的長發已經參差不齊地長到了脖頸,發梢刺得那塊的皮膚癢酥酥的,拉斐爾不適地動了動,被水濕透的發絲就被另一個人貼心地撥開了。

一種久違了的平和氣氛包裹住拉斐爾,疲倦的年輕君主就在這樣的氣氛裏緩緩睡去了。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水池裏的霧氣依舊氤氳,懸掛在細線上的沙漏已經見了底,拉斐爾調整了一下坐姿,池子裏空空蕩蕩,除了他並沒有別人。

一種古怪的感覺襲上了拉斐爾的大腦。

他從水池裏站起來,皺著眉思考了半晌,一無所獲,王宮報時的鐘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拉斐爾披上浴袍,通過連接著封閉回廊的側門回到臥室,這間臥室原本屬於加萊的皇帝,不過現在拉斐爾才是都德萊的主人,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擁有這間條件最為優越的臥室。

臥室裏的溫度被調整到了最適合的程度,層層的帷幔圍住柔軟的床鋪,被絲綢鋪滿的床足夠令人沈沈地陷

在裏面,燈光調到了最暗,拉斐爾不知為什麽卻總是感覺睡不太好,他反覆從夢裏醒來,開啟了一條縫隙的窗戶帶著幹凈的空氣吹入房間,蒙昧的燈光輕輕地搖晃,將周圍事物的影子都拉在帷幔上,像是許多扭曲的枝幹。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無序地加快,像是某種預兆。

昏沈的夢境裏,懷抱聖子的聖母從高處俯瞰他,半張臉被燈照亮,帷幔外層薄薄的紗被風吹起,讓那個悲憫的笑容變成了古怪的嘲諷,拉斐爾猛然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將手探入枕頭下,一摸卻摸了個空,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似乎忘記了將匕首放在枕頭下。

然而沒等他徹底醒過神來,身體的本能帶動著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想都不想往一旁用力滾了兩圈,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刀刃擦著他的耳朵深深捅進了羽絨枕頭。

被撕扯開的枕頭隨著刺客拔刀的動作飄飛出大片雪白的羽毛,拉斐爾抓起枕頭往來人臉上一扔,也沒有回頭看扔沒扔到人,從另一邊滾下了床。

被大蓬散開的羽毛糊了一臉的刺客揮手清開亂飛的羽毛,快速鎖定了拉斐爾的背影,擡腿提著刀踩上床,身型宛如張開翅膀的飛鷹,淩空往拉斐爾背上撲去。

背對著刺客的拉斐爾聽見了卷來的風聲,他的袖劍短刀都沒有帶在身上,也許是因為在水池裏泡得太放松了,又或許是他已經潛意識裏放下了那個噩夢,總之這是一個愚蠢的疏漏,愚蠢到很可能再次葬送他的性命。

萊斯赫特被他派去維持公民大會的秩序,現在肯定還沒回來,那麽應該是費蘭特帶人守在外面——為什麽會有刺客悄無聲息地越過這麽多守衛來到他面前?

拉斐爾的心沈沈地往下墜,他來不及想更多,抄起放在花架上的瓷瓶,用力砸向身後,同時大聲咆哮:“來人!”

瓷器碎裂的巨響打破了為維護皇帝睡眠刻意營造出來的寂靜,門口的聖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在看見刺客的一瞬間,所有人渾身的血都冷了。

費蘭特在刺客被按住的五分鐘後得知了這個消息,他正在王宮門口安排最後一趟巡邏,幾乎是狂奔著沖到了皇帝臥室,刺客的屍體倒在地毯上,他在發現任務完成無望的第一時間就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房間裏燈火通明,過分明亮的燈光照得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

費蘭特第一眼就看向了坐在床邊的皇帝,那張被刺客折騰得亂七八糟的床鋪看起來慘不忍睹,被子有一大半拖拽在地上,帷幔扯落了好大一塊,地上和床上都是雪白的羽毛和血跡。

年輕的君主面色沈凝,看不出什麽喜怒,他身上潦草地披著一件外衣,視線落在那名刺客身上,費蘭特有那麽一瞬間錯覺他似乎並不是在生氣,而是在出神——仿佛想到了什麽很久遠之前的東西。

“冕下!”

氣喘籲籲的年輕人沖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發軟的腿和鼓噪的神經緩慢安分下來,才顫唞著走到拉斐爾面前,像一只乖順的狼犬,跪在了他腳邊。

“冕下。”

費蘭特將臉貼在拉斐爾腿側,因為恐懼,聲音像是從氣管裏擠出來的。

“拉法。”

他無聲地喃喃。

費蘭特很少這麽稱呼拉斐爾,教皇擡起手按在他頭頂,像是撫摸寵物一樣摩挲了兩下費蘭特的頭發,手指在黑色的發絲裏穿梭,無聲地安撫著還處於驚恐中的仲裁局局長。

“去看看他。”

拉斐爾拍了拍費蘭特的頭,輕聲說,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名刺客身上。

他感覺自己現在有點不大對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可是眼前總是一陣一陣地恍惚,被埋藏在記憶裏的教皇臥室正在緩緩地與這裏重合,懷抱著聖嬰的微笑聖母、散發著香氣的爐子、象牙白的櫃子和淺金色帷幔——

倒在地上的刺客好像隨時都能站起來,將手中的匕首刺進他的心臟。

拉斐爾半睜著眼睛,加萊王宮沈郁的花香消失了,摻雜著血腥氣的沒藥氣味占據了他的嗅覺,在費蘭特的體溫離開他時,他用力抓緊了身下柔軟的床墊,將薄薄的絲綢扯成了一團爛布。

費蘭特在屍體旁蹲下,伸出手扳過對方的下巴,凝神看了兩秒,又檢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物品,很快得出了結論。

“經受過專業訓練,是專門幹這些工作的,身上有奴隸的烙印,被劃掉了——”

費蘭特的聲音忽然停下,他湊近屍體的衣服,嗅聞了片刻,眉頭緊皺:“是沒藥的氣味。”

這種昂貴的香料並不多見,國王和公爵們會在教堂禱告時使用它,但它最常見的地方……是翡冷翠的教廷。

拉斐爾低垂的睫毛沒有任何動彈,哪怕聽見了這句話。

“還有呢?”

費蘭特用手指撐開那塊被劃爛的皮膚,試圖辨認出那塊皮膚上的烙印是什麽,他在接手仲裁局之後幾乎已經和所有有能力豢養私人親衛的家族接觸過了,它們的數量並不多,而與教廷有聯系的……

他在心中列出了長長的名單,一個一個排除,排除到一半,就聽見拉斐爾低啞的聲音:“從樞機裏找。”

費蘭特沒有問他如此肯定的原因,脫口而出:“那就是隆巴迪樞機了,他會從教堂裏選擇適齡的孤兒——”

得到了答案的拉斐爾沒有說話,他像是一尊雕塑,被死死地凝固在了加萊初秋的夜色裏。

“尤裏烏斯……”

費蘭特聽見他近乎耳語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費蘭特的神情瞬間變了,是的,作為留守在翡冷翠的二把手,尤裏烏斯絕不可能不知道樞機們的動向,那條心思陰沈的毒蛇難道竟然會對教廷內部的暗流一無所知?!

但哪怕是費蘭特,也不敢面對那個可怕的假設。

尤裏烏斯·波提亞背叛了聖西斯廷一世。

拉斐爾站起來,他的臉色在燈光下快要透明,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想的和費蘭特想的不太一樣。

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

“翡冷翠……上一次傳來的信件是什麽時候?”

拉斐爾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僵滯的氣氛。

風塵仆仆嘴唇龜裂的信使出現在門口,他身後是全套制服齊整的萊斯赫特,騎士長神情憂慮,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向拉斐爾。

只是一個對視,拉斐爾心裏驟然被恐懼填滿了,他似乎知道了來自翡冷翠的信使帶來了什麽消息。

他不想聽。

然而誰都聽不見教皇抗拒的心聲。

信使張開嘴,用嘶啞的聲音報告:“教皇國貴族叛亂,波提亞家族封鎖了翡冷翠,教廷開除了西斯廷一世冕下的教籍,重新選舉了隆巴迪樞機為新任教皇,尤裏烏斯·波提亞閣下……被刺殺在波提亞宮,冕下,他們正在翡冷翠屠殺您的追隨者!”

拉斐爾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麽,這一步非常微小,短暫的停頓後,他彎下腰,從心臟蔓延出來的劇烈痛楚讓他完全無法聽清後面的話。

“等一下……”

教皇擡起手,制止了信使後面的話,語調平和緩慢,口齒清晰地說:“我知道了……讓我先想一想、想一想。”

他冷靜得有些不合常理,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表情,但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頂上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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