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風暴之心(十八)

關燈
第130章 風暴之心(十八)

◎凱撒之死◎⑥

因為亞歷山大六世和弗朗索瓦四世的爭鬥,加萊境內一大半的基礎交通設施都被摧毀,其中也包括都德萊到翡冷翠的鐵軌,拉斐爾入主都德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重建這條關鍵的道路,教皇宮也同時派人開始串聯兩地的通訊。

不過重建不是一兩天的功夫,至少到拉斐爾準備舉行公民大會和都德萊巡禮前,這條關鍵的道路都沒有完全打通,拉斐爾和翡冷翠的通信回歸到了最原始的人力投遞階段。

這場為了鞏固統治的公民大會在舉辦之前就通知了尤裏烏斯,教皇國秘書長把這封拉斐爾親筆寫的信重新塞回信封裏,在辦公室坐了一個下午,然後敲了敲桌上的金鈴,對聞聲趕來的秘書說:“請隆巴迪樞機過來一下。”

樞機們大多時間都在自己的教堂裏,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隆巴迪樞機來荊棘大教堂的時候變多了,這座聖城之首的教堂歸屬冕下,一向對所有信徒敞開大門,一位樞機頻繁的拜訪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秘書很快就將樞機邀請到了秘書長閣下的辦公室。

他們並沒有互相多做交談,比起尋常的合作者,尤裏烏斯的表現甚至過於冷漠了一點。

“加萊將要舉辦公民大會,還有都德萊巡禮,在一周之後。”

這在都德萊並不是什麽需要保密的消息,只不過放在翡冷翠,就是毋庸置疑的一手消息了,至少隆巴迪樞機並不知道這件事。

尤裏烏斯突然將這件事告訴他,肯定不是為了和他分享。

“您是說……”樞機猶豫了一下。

尤裏烏斯聲音冷淡:“把你手裏最優秀的刺客派出去。”

坐在橡木書桌後的男人停頓了一下,緩慢而清晰地說:“他不喜歡仆人侍奉,巡禮結束後,一定會獨自一人待在臥室裏,只要提前躲在房間裏——我想這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隆巴迪樞機眉頭跳了一下,隱晦地打量了一番秘書長,客氣地笑:“不愧是他最信任的秘書長閣下,除了您,也沒人知道他的生活習慣了。”

尤裏烏斯瞥了他一眼,翹起嘴角笑了一下:“只要你動作利落。”

“他死了之後,教廷會立刻進行教皇選舉,我會替你買來八張選票,之後的事情就不需要我插手了吧?”

隆巴迪樞機臉色變得紅潤起來,僅僅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他就忍不住渾身的戰栗。

“您可以開始思考自己的尊號了。”尤裏烏斯凝視著他,深紫的瞳孔像是兩口幽深的井。

當晚,波提亞家再次召開了會議,冗長的會議上充滿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措辭和沒有營養的廢話,所有人都在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力抵抗睡意,發言的都是沒有決定權的人,包括尤裏烏斯在內的幾個人始終默不作聲。

在月亮掛上中天時,一直一言未發——已經很多次會議一言不發的尤裏烏斯終於搖晃了一下面前的金鈴。

“諸位,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大家,我們即將迎來一位新的教皇。”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話裏的內容卻如同巨石徹底砸碎了所有人的睡意。

“我選擇了隆巴迪樞機作為下一任教皇,波提亞銀行將開始回籠資金購買選票,負責相關業務的先生們最好現在就開始調整作息。”

他並不是來詢問意見的,而是來通知他們。

這樣的態度顯然讓其餘的

人震驚又不滿:“……這麽重要的事,我們應當事先商討一下!”

“我們難道不是一直在商討嗎?從拉斐爾在亞述的時候就開始商討,一直到他即將征服加萊,波提亞的會議室裏似乎得不出結論,那麽我就擅作主張了——正好,我也比較擅長這件事。”

聖西斯廷一世就是尤裏烏斯親手捧出來的,說他擅長這件事好像也沒錯,但是套用到語境裏就有一點陰間了。

那可是萬君之君的教皇!被他說得像是在店鋪裏揀選無關緊要的胸針一樣。

桌邊的幾個老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的臉色十分難看,似乎尤裏烏斯帶來的消息對他們而言還具有更為重要的意義——或者說,打破了他們早就定好的計劃。

“……這件事還是需要再商討一下,隆巴迪可以作為人選之一——”

尤裏烏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一位老人貌似和氣的話:“不用探討了,他很快就會帶來西斯廷一世離世的消息,除了他,波提亞銀行不會對任何人放款,無論諸位想支持誰,都最好放棄那個打算。”

“尤裏烏斯!”

一個老人猛然站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派出了刺客?!什麽時候?”

這不應該!他不是一直站在拉斐爾那一邊嗎?他們費盡心思將尤裏烏斯排除在他們的計劃之外,就是害怕他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可沒想到,他還真的做了不理智的事——但這也不是他們想得到的結果啊!

如果拉斐爾在這個時間死去,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之前想好的一切計劃,那些順理成章得到的成果……統統被尤裏烏斯神經質的神來之筆給毀了!

“您似乎並不高興,這不是我們一直希望的嗎?還是說,你們背著我,有了什麽新的打算?”尤裏烏斯雙手交叉,輕聲說,“我好奇很久了,諸位的時間如此寶貴,為什麽還要出席這樣——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場合?耗費了漫長的時間,以及沒有誕生任何決定的會議……”

他的語氣過分平靜,而正是這種平靜,讓所有人脊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尤裏烏斯·波提亞不是一個十分好脾氣的人,他在家族裏獨斷專橫的名聲被包裹在總是彬彬有禮的紳士皮囊下,但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是掌控不住波提亞這艘巨大而腐朽的航船的。

有異心的人太多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把小算盤,尤裏烏斯不再有耐心去旁敲側擊,他要用最兇狠的手段讓他們回想起來這個家族究竟聽命於誰,讓繁雜脫軌的無數線條,統統回到他的節奏裏來。

“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尤裏烏斯話鋒一轉,“比起關註一位可有可無的教皇,或許我們更應該關心一下波提亞的未來。”

“我們已經走到了一個家族的頂峰。”他用優雅飄渺的語氣說。

“數不盡的財富,屹立在敘拉古頂端的權勢,我們缺少的只有一個稱號。”

尤裏烏斯慢條斯理地說:“即將上任的聖父給了我一個承諾,他將會給出一個王國的封號,諸位,我們將成為王室。”

這句話徹底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這麽說了?”哪怕是最懷疑尤裏烏斯的長老也不由得為這個充滿誘惑力的誘餌放低了聲音。

這是他們一直在追求的——徹底的改變階級,成為王室,作為獨立的國家存在!

王室,這是多麽香甜的果實!

他們將徹底成為站立在敘拉古頂端的那一撮人,沒有人敢再嘲笑他們低微的出身,他們的姓氏將千百年地傳遞下去,成為掌控世界的人!

作為皇帝的拉斐爾不可能給他們這樣的承諾,假如隆巴迪樞機可以做到——

“那就讓隆巴迪上位,”立刻有人做了決定,“但是和之前商議的一樣,我們還是需要籠絡貴族,家族領地的面積並不夠建立一個足夠奉養國王的國家,我們要讓教皇國亂起來——把翡冷翠留給教皇,其他的十三座城市宣布獨立。”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尤裏烏斯的眼皮輕輕擡了起來。

所以,這就是他們千方百計瞞著他想做的事情。

貴族叛亂。

“那我們需要抓緊時間了,畢竟隆巴迪也不是什麽蠢貨。”

翡冷翠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很難形容那種異常的氛圍究竟代表著什麽,但是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天生具有規避風險的觸角,街頭巷尾的流浪漢變少了,行走在街上的人笑容裏多了敷衍和緊張,行色匆匆的人們警惕著每一個經過自己的人,就連教皇宮裏的修士都不再那麽頻繁地出門。

在無人知曉的時候,翡冷翠對外的一切通訊都被斷絕了,人們困惑於這幾天的郵局為什麽總是不營業,得到的答案是郵局正在整改,除了特定的一些人外,誰都無法獲得外面的消息。

披著鬥篷的烏鴉徹底潛入了暗處,他們攔截下每一封離開翡冷翠的信件,再在適當的時候寄回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回信。

翡冷翠變成了一座懸浮在敘拉古之外的城市,而在短期內,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第七天,一封宣告聖西斯廷一世死亡的信件送進了翡冷翠教皇宮,由隆巴迪樞機親手打開。

翡冷翠敲響了教宗離世的十八聲巨鐘,當天晚上,樞機們就被請進了小教堂,緊急進行教皇選舉。

波提亞銀行的大門打開,一箱箱的金幣如同流水一樣被送往各個樞機家中,大量的莊園和城堡地契卷在竹筒裏塞進了樞機們的幹面包中,昂貴的珠寶在此刻完全失去了其價值,變成了沙礫一樣單純用於填補箱子空隙的填充物。

尤裏烏斯站在銀行門前,目送著一輛輛承載著巨額財富的馬車駛入夜色,自始自終神情都沒有變化。

在龐大的金錢攻勢下,樞機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選舉出了新任教皇。

隆巴迪樞機選擇了提恩作為自己的尊號,以表示自己將尊奉這位聖人公平、正直的品德,是為提恩八世。

提恩八世在自己的會客室約見了尤裏烏斯·波提亞,為了表示自己對波提亞家族的信任,他依舊任命這位波提亞閣下為自己的教皇宮秘書長,而他簽發的第一條手令,則是開除他的前任、聖西斯廷一世冕下的教籍,宣布拉斐爾·加西亞為教皇的經歷不合法,因為“一個由父母茍合而誕生的私生子不具備成為教皇的資格,他對教廷的欺瞞顯示裏他人格的卑劣,多年來借由教皇冠冕獲得的權力和財富統統收歸教廷所有”。

什麽財富根本不是提恩八世在乎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新教皇看中了什麽。

亞述的王冠。

拉斐爾頒布了《信仰自由法案》宣稱亞述的信仰自由平等,提恩八世就要用這種方法宣布拉斐爾作為教皇所出臺的一切政策都是不合法的,應當被作廢,教廷將在亞述獲得前所未有的優勢,而作為地上神國的主人,提恩八世將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亞述的統治權,在《君主法》尚未徹底在亞述站穩腳跟的時刻,他的決定無疑於推翻了亞述的根基。

哪怕亞述再度分裂,或者戰爭重啟——哪又怎麽樣呢?提恩八世能得到的可比他原本應該擁有的多得多了。

他想和尤裏烏斯商討後續的相關事宜,但是尤裏烏斯並沒有來,去傳話的修士回來稟報,秘書長閣下正在劇院,之後還要回波提亞家。

提恩八世展現出了絕對的寬容,表示自己可以再等一等。

尤裏烏斯聽到修士的回覆時,舞臺上《酒神的誕生》已經表演到了最後,獻出了理智、公正的日神沈湎於對玫瑰的愛意,墮落為沈醉在癡狂夢境中的酒神,祂的愛意和追求永遠得不到回應,而註定成為在痛苦與毀滅中放逐自己並最終死去的魂靈。

水澤仙子悲哀地詠唱:

“命運啊,

你為何捉弄祂,

永恒理性的守護者,

萬物蒙祂的光輝而生!

你卻令祂這樣死去!”

酒神的眼尾塗抹著象征癡狂的紅,這一抹紅將那張蒼白正義的臉點亮,拖拽著他沈入迷醉的深淵:

“我聽見有人在說死亡!

何等美妙之物,

萬物之靈長,

最為動人之處便是為愛而死!

我是如此羨慕我的前身!

來吧,我緘默的愛人!

最美妙之死,

便是驟然而來的告死鳥!”

尤裏烏斯沒有再看下去,他還需要去波提亞家參加一個臨時會議,在兩個小時前,他才得到了這個會議的消息,而在更早之前,他得知翡冷翠的貴族們已經將莊園裏的護衛們都調入了市內的別墅,一場無可挽回的叛亂正在醞釀。

“最美妙之死,便是驟然而來的告死鳥。”

尤裏烏斯自言自語地重覆了一遍這句話,無聲地笑了一下。

馬車在波提亞宮前停下,方正的巨大庭院周圍點著燈,足夠照亮腳下的道路,尤裏烏斯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無數次,從蹣跚學步到掌控住龐大的權力,波提亞宮永遠這樣威嚴沈靜地在高高的臺階上俯瞰他。

模仿古羅馬建築而成的波提亞宮有著近百個臺階,他握著手杖敲了敲大理石臺階,獨自一人緩慢地拾階而上,頂端的大門已經為了迎接他而打開,明亮的光芒從中潑灑出來,隱隱綽綽地照出了許多人的影子。

在他往上走時,等候在門廳內的家族成員們也陸陸續續走出來迎接他,他們都是在會議桌上能擁有一席之地的人,和尤裏烏斯一樣披著暗紅色的鬥篷,背光的兜帽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我想,我還沒有老到需要攙扶的年紀。”

尤裏烏斯輕聲說。

他用手杖推開了一個年輕人的攙扶,他認得這個年輕人——如果沒有記錯,這是凱恩同母異父的弟弟,在凱恩徹底失去家族的信任並被他暗中處死後,這個年輕人就低調了許多,但也許,他心中滿是覆仇的怒火和對權力的渴望。

尤裏烏斯沒有再試圖避開他的手,越來越多的人靠近了他、包圍了他,越來越多的手觸碰到他,他們的手裏都握著鋒利的匕首,在鬥篷的遮蔽下,刀刃刺透軀體的聲音沈悶而短促。

“你背叛了家族。”

一個蒼老的聲音對他下達了最後的宣判。

溫熱的血滴滴答答打在地上,很快連成溪流似的一片,濃厚的血腥氣蒸騰四散,尤裏烏斯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那是自己血的氣味,還是他潛意識裏縈繞在波提亞宮腐朽地基裏的血腥氣,這座宏偉古老的宮殿埋葬了太多的人,他將成為最新的一個。

他坦然地接受並擁抱自己的命運,正如他當年牽起了小小的拉斐爾的手、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親吻。

銀邊眼鏡在推搡中落下,很快被雜亂的腳步踏碎,無數細小的水晶亮閃閃地折射出彩色的輝光,暗紅的血落在碎片上,讓這樣流光溢彩的顏色變成了濃重的紅。

在很多年

前,羅馬帝國的奠基人凱撒大帝被自己的親信們刺殺在元老院,命運撥動了祂的紡錘線,繼承了他偉大名字的波提亞家主,也以近乎相同的方式歸還了他永恒的榮耀。

當烏鴉似的人群散去,跪在臺階上的波提亞家主單手壓著自己的手杖,他身上被血浸透,那些可怕的創口還在源源不斷地淌出滾燙的血,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血從他的手背上滑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久違的春天,翡冷翠神學院的樹木郁郁蔥蔥地生長,陽光在他的肩膀上跳躍,小小的拉斐爾氣喘籲籲地追著他的腳步。

他那時候是多麽的驕傲啊,沒有人能讓他停下來等待,他生來就是為了獲取榮耀和功業,他走在所有人之前,於是他全然沒有聽見命運在他耳邊發出的竊笑。

如果……他在失血過多的暈眩中想,如果命運願意給予他一個重來的機會,他可能會停下來,稍微等待一下那個追趕在他身後的孩子。

因為春光那麽好,滿園的玫瑰剛剛開放,他們原本有那麽多的時間,可以一起走。

暗紅的鬥篷蜿蜒著鋪陳在他身下,和著流淌的血一起,在雪白的臺階上拉出了堪稱觸目驚心的血紅色,鐵灰色的長發落在血泊裏,深紫色的眼睛半闔著,從來都傲慢矜貴的波提亞閣下停止了呼吸。

那朵生長在諸神花園裏的玫瑰,徹底雕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會有很多人受不了……我寫的時候也停了好幾次,思考過能不能給個大團圓式的結尾,可是我發現真的不行。

尤裏烏斯的名字就是我從凱撒的名字裏提出來的,在這本書剛剛出現、這個人物初見雛形的時候,我就已經定下了他的結局,他的一生因為這樣的死亡更光輝偉大,他會和凱撒一樣,殞命於突如其來的、被人圍攻的刺殺,我為他選擇了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臺階、宏偉古老的宮殿作為葬身之地,我很喜歡這種帶點兒暗示意味的宿命。尤裏烏斯是我非常喜歡的人物,他沈默、內斂、精明、狡猾,看起來永遠不會付出自己的心,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一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死於為他人奔忙;一個狡猾弄權的野心家,死於唯一的真心。

其實我真的對尤裏烏斯很溫柔了,不然他們遲早會因為家族的矛盾而站在對立面,拉斐爾不會容忍一個能左右敘拉古經濟的波提亞家族在他面前礙事,而尤裏烏斯也不會親手毀滅自己的家族,他在事情快要失控的時候給家族找了個出路——盡管很多人還沒有發現,他是自願接受這樣的死亡的,他的選擇讓一切停在了最好的時候。

【挨個親親抱抱摸摸小寶貝們,排排坐擺好,不哭不哭】

但是別忘了我們還有番外!!!一定甜的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