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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希望藍鉆(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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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希望藍鉆(二十四)

◎勝利◎

拉斐爾的手指穿過萊斯赫特的頭發,潮濕的發絲像蛛網纏繞著冰涼的手指,年輕的教皇耐心地將被汗水打濕的淩亂金發梳理整齊,他的動作十分輕柔,把整理好的發絲攏到一起,搭在了萊斯赫特肩窩裏。

騎士長低低地喘著氣,他在努力放緩呼吸,刻意壓得漫長的呼吸能很大程度上減緩身體的痛楚,當拉斐爾的手松開頭發,從他的側臉擦過時,低著頭的騎士長忽然歪了歪頭,皮毛華美的兇獸仿佛一瞬間變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收斂了爪子和利齒,將自己柔軟的絨毛送進人類的掌心,帶著汗水的潮熱皮膚貼上教皇幹燥的手心,讓那只沒來得及立刻收回的手頓了頓。

萊斯赫特只是輕輕側著臉貼著拉斐爾的掌心,如果拉斐爾願意,他可以馬上收回手,或者推開萊斯赫特。

拉斐爾垂下眼皮,沒有將手撤開。

這個姿勢看起來太過於溫情,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身份在此刻奇異地對調,但這樣的景象竟然沒有任何的不和諧。

或許是因為威嚴的騎士長傷痕累累疲倦至極,而纖弱的教皇悲憫包容如聖者。

這樣的溫情並未持續很久,拉斐爾彎腰,將自己蓋在腿上的毯子抖開,單手披在了萊斯赫特肩上,騎士長原來那件亞麻襯衫已經被血沾染得不能穿了,披著毯子的萊斯赫特睜開眼睛,主動離開了那一點幹燥微涼的慰藉,擡手捏住毯子的邊角,默不作聲地接受了拉斐爾的好意。

毯子是用精細的羊絨混合著金線編織成的,女工們用針尖一點一點挑出柔軟纖細的絨毛,讓它變得蓬松細膩,整塊毯子需要五名女工挑上幾個月才能做好,上面帶著來自教皇的體溫和沒藥的香氣,像是一片柔軟輕盈的雲,覆蓋住了萊斯赫特的身體。

拉斐爾轉動輪椅,從騎士長身邊經過,跪著的男人沒有動彈,輪轂發出規律的悶響,拉住門把手後,拉斐爾說:“我希望能在兩天後的軍事會議上,看見一個和往常一樣能成為騎士們精神道標的騎士長。”

他並不在乎萊斯赫特的回答,拉開門,離開了這間過分狹窄的苦修室。

費蘭特等候在騎士團的大廳裏,這間由舊羅馬議政廳改建而來的建築有著高挑的穹頂和寬闊的圓形地基,像是一個半圓形的碗倒扣在地上,林立的石柱支撐起穹頂,下方則是高起的講經臺和呈半圓形圍繞著它的長條靠背木椅。⑦

此刻的大廳裏沒有其他人,費蘭特獨自坐在第三排椅子的邊緣,空蕩蕩的石廳裏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古怪寒意,拉斐爾能清晰地看見光線裏飛舞的細小灰塵顆粒。

大廳的地面用光滑的石板拼接起來,打磨得幾乎沒有縫隙,輪椅滾動在上面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拉斐爾穿過靜默林立的大石柱,看見孤零零坐在那裏的男人正將雙手抵在額頭前,眼睛緊閉,仿佛在無聲地對著前方禱告。

拉斐爾停了下來,隔著一段距離,費蘭特籠罩在黑色修士袍裏的身軀像是一尊凝固的塑像,虔誠地朝著神的方向彎曲。

拉斐爾忽然有些沒頭沒尾地想,好像自從費蘭特跟在他身邊,除了最開始穿過教皇護衛隊的制服外,其他時候穿的都是最為樸素的黑色修飾長袍,費蘭特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哪怕是成年了、徹底張開,脫去了少年時期雌雄莫辨的精致,變得有了男人的鋒利和硬[tǐng],也掩飾不掉他樣貌裏過分濃艷的美感。

貴族女性們私下裏偷偷將費蘭特比作愛情小說裏醉生夢死的吸血鬼公爵,拉斐爾想了想,發現這個形容竟然還莫名地恰當,總是神出鬼沒、寡言少語、皮膚雪白、容貌艷麗、習慣將自己隱藏在寬大的長袍裏、很少在白天出現……

嗯……

拉斐爾陷入了沈思。

等他回過神,發現費蘭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面前,精通旁門左道的仲裁局局長走起路來輕捷無聲,像一只有著柔軟肉墊的大型貓科動物,絲毫沒有打斷拉斐爾的走神,於是等拉斐爾一擡頭,對上費蘭特的眼睛,那雙在外人面前總是沒有情緒的深藍眼睛裏就流露出了些許的好奇:“你在想什麽?”

“嗯……”拉斐爾靠在椅背上,語氣輕快而溫柔,可能是因為環境太過於安靜空曠,他難得放下了所有覆雜的推敲和斟酌,放任自己說出了有點幼稚的話,“我在想,為什麽你總是穿修士袍。”

費蘭特敏銳地捕捉到了教皇聲音裏懶洋洋的困倦,一本正經地說:“因為這樣的衣服方便我隱藏,你看,翡冷翠到處都是修士,我在裏面一點也不起眼,而且可以塞更多東西,也不顯胖。”

拉斐爾正淺淺地打呵欠,被他最後一句話逗得笑了起來,眼裏淺淺地氳了一層薄淚,他擡手要去擦,費蘭特已經先他一步觸碰到了眼皮薄而脆弱的皮膚。

握慣了袖劍、短刀和長鞭的手指腹有著粗糙的繭,哪怕他再小心翼翼,也不可避免地在拉斐爾的眼尾上留下了一點被揉開的淡紅,費蘭特看著他,楞了一下。

拉斐爾沒有註意到費蘭特的驟然停頓,他順勢將擡起的手搭在費蘭特手腕上,因為忽然翻湧上來的困倦和放松,連聲音都變得含糊起來:“……好吧好吧,英俊的費蘭特先生,可以麻煩您帶我回去了嗎?”

費蘭特遏制不住猛然柔軟成一團的心,深深俯下`身體,小心地在拉斐爾眼角落下一個吻:“願意為您效勞,聖父。”

披著黑袍的男人推著輪椅,帶著人離開了大廳,萊斯赫特從一根立柱後慢慢走出來,臉色慘白,除了失血和疼痛帶來的憔悴外,幽綠色的眼眸還因為震驚而微微緊縮。

他站在光影的暗處,盯著那一片已經空蕩蕩的石磚,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看到的場景,卑劣的瀆神者親昵地靠近聖潔的教皇,而被蒙蔽的年輕教皇則近乎縱容地放任了他的靠近,甚至還側過臉默許了他的親吻。

教皇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睫毛下的眼睛裏氳著水光,在微弱的光芒下泛著鉆石一樣粼粼的美麗光彩,萊斯赫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過分敏銳的視力,這讓他無法忽略教皇臉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包括那個淺淡放松的笑容——他未曾在之前任何一個時候、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從拉斐爾臉上見到這樣的神情。

好像天使恬然安睡在了雲端,等待著晨曦的第一縷光芒將自己喚醒。

萊斯赫

特逼迫自己忘記這一切,可他的記憶違背著他的意願,反覆地在他的腦海裏回放那個短短的片段。

俯下`身體的人,和仰起臉微笑的教皇。

騎士長望向空蕩蕩的讀經臺,讀經臺後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照進來璀璨的光,讓讀經臺後仿佛有了聖主降臨時朦朧的暈圈。

盯著那片光盯久了之後,會令人產生目眩的頭暈感,萊斯赫特在那一片暈眩裏閉上了眼睛。

——聖主啊,請寬恕我……請原諒我此刻的卑劣和骯臟。

恢弘的戰車在平原上疾馳,這種光是輪子就足有一人高的大家夥用沈重的木頭和鐵皮鑄造而成,需要三匹馬才能拉動,當它沖鋒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與它相抵抗,在蒸汽輕甲出現之前,戰車就是戰場上最令人恐懼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在蒸汽輕甲以其馳騁往來的恐怖統治力掌控整個戰場後,戰車依舊沒有退出戰爭舞臺,它還是能夠憑借狂暴的破壞力和迅疾的速度奠定自己的地位。

雷德裏克扶著戰車前的橫桿,俯低身體,努力在顛簸的站車上固定住自己的身軀,死死盯著前方混亂的戰場。

長弓手組成隊列,對準天空放箭,包裹著沾過油脂的麻紗布料的長箭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狠狠紮入對方陣列的後方,燃起許多簇小小的火苗,在馬群裏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驚慌。

雷德裏克看準了一處驚慌未定的缺口,朝身邊駕馭戰車的車手吼了一句話,戰車立刻在大地上偏轉出一個弧形曲線,狂暴地奔向了那個缺口。

後方的幾輛戰車同樣選定了自己的目標,當這些胸口覆蓋著甲片的高大戰馬拖拽著巨大的戰車沖進人群時,淒厲的尖叫頓時此起彼伏地響起,鮮血在一瞬間噴湧而出,地上很快染上了紅紅白白的液體,人體組織和武器布料被攪合成一團,包裹著鐵皮的車轅上掛著暗紅的碎肉和衣服布條。

當戰車撕扯出一條通路後,持握著長矛的士兵們便如潮水般緊隨其後湧入紛亂的敵群裏。

毫無疑問,雷德裏克的軍隊在這場戰爭中占據了上風,但這名年輕的主帥臉上並沒有任何笑意,他喘著氣,扔掉手裏已經豁口的彎刀——這是他上一次從亞述軍隊手裏繳獲來的,經過半個多月的戰鬥,已經光榮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距離他的上一封信發往翡冷翠還不到一個月,在這一個月的時間內,他遭遇了大大小小近五十場戰鬥,平均每一天都會有兩次戰鬥,等於說,他和他的士兵們,每天不是在廝殺的過程中,就是在奔赴廝殺的途中。

這樣的疲勞戰術盡管愚蠢卻很有效果,在亞述的地盤上,占據了人數優勢的朝聖天盟有大量的時間和他們耗下去,而雷德裏克除了需要應付戰鬥,還要收攏難民、組織建設,確保自己打下來的底盤足夠安穩。

在《信仰自由法案》頒布後,他的工作驟然輕松了許多,來投奔的亞述人民數量增加,但這也讓混進來的探子變多了。

雷德裏克遇到了很多的困難,但從來趾高氣揚只會下命令的公爵出乎意料地並沒有向翡冷翠訴苦,而是自己默默地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軍隊裏的聖鴉將盧森公爵的所有舉動都寫信匯報給翡冷翠,雷德裏克對此當然心知肚明,換了以前,他一定會暴跳如雷,覺得自己受到了監視和侮辱,然而自從那封教皇親手寫就的嘉獎令送到他手上後,他看起來對聖鴉的存在也不那麽在意了。

不,不能說是不在意,不如說是以另一種奇怪的方式變得更在意了。

正辛苦地就著篝火的一點光芒寫匯報的聖鴉默默地想著,不由自主地將眼角餘光飄向了對面——剛剛結束了戰鬥的盧森公爵正坐在那裏,手裏提著一根木柴,在火堆裏百無聊賴地戳來戳去,滿臉寫著倨傲和不耐煩,但就算是再不耐煩,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時不時地擡頭看看這裏。

又是這樣……被盯著寫報告的聖鴉對著自己的膝蓋露出了陰暗痛苦的神色,哪怕是再問心無愧的人,被監視對象這樣看著寫報告,也是會心虛的好不好!尤其是他們彼此雙方都心知肚明他在寫什麽……這就更奇怪了!

他一定是想讓我給他寫好話!被盯了快一個月的聖鴉憤怒地邊寫邊想,作為一名經受過費蘭特閣下調教的聖鴉,他永遠只忠誠於偉大的聖父!誰都別想讓他徇私舞弊!

聖鴉在紙上落筆的力道越來越重,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單詞,準備把紙張卷起來時,一直坐在那裏表現得滿不在乎的雷德裏克換了個姿勢,擡起下巴:“餵,你寫完了?”

聖鴉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是的,閣下。”

他先發制人:“但是很抱歉,這是不能給您看的,只有聖父才能打開它。”

他的視線開始在紙張和火堆之間逡巡,大有雷德裏克一伸手他就準備將東西投進火焰的決心。

就算燒了也不給你看。

雷德裏克被他的動作氣笑了,狠狠翻了個白眼:“我不是……算了。”

他蹭一下站起來,用力抓了兩把頭發,似乎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可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站在那裏嘖了一聲,重重地踩著地面離開了。

被他莫名其妙的行為弄得迷惑的聖鴉坐在那裏一臉迷茫,不等他回過神,雷德裏克踩著重重的步伐又去而覆返。

聖鴉高度警惕地看著他。

剛剛結束了戰鬥的年輕公爵臉上還有殘留的血和灰塵,被戰爭磨礪得成熟了許多的青年身上已經有了男人的影子,他微微低著頭,看著那名披著黑色鬥篷的聖鴉,咕噥著說:“告訴他,這場戰役會勝利的——這是你的判斷。”

他在最後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好像覺得自己的承諾有些可笑,非要借著別人的嘴才能說出來。

聖鴉臉上再度浮現了一個問號,雷德裏克甚至沒等他回答,再度扭過頭,踩著比之前更重的步伐匆匆離開了,好像後面有火在燒著他的屁股。

軍營裏還有很多事情等待著他的決斷,最重要的一件事莫過於翡冷翠隱約傳來的風聲——教皇將要蒞臨亞述,這件事的真實性當然毋庸置疑,一個君主不可能永不踏上自己的國土,如果拉斐爾想要切實地掌握住亞述這個龐大而野性的國家,他就不可能縮在翡冷翠,等待著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出來接受冠冕,只有真實地置身於戰爭中,從中攫取自己的榮光,這才是一個君主最好的選擇。

拉斐爾自然不會畏懼戰爭,他和尤裏烏斯對此行的爭論仍在私下裏繼續,不過任何一個人都知道,當教皇下定決心的時候,誰都無法改變他的決定,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應該真的和一個將軍那樣去征戰,更多時候這是一種政治作秀,不過哪怕是作秀,雷德裏克也得確保這場表演足夠的真實和安全。

而最近頻繁的戰鬥,無疑在說明朝聖天盟和加萊的動態異常,或許這就是針對教皇的一場陰謀,他必須在教皇真的到來前,弄清楚朝聖天盟和加萊在搞什麽鬼,然後掃清一切陰謀和陷阱。

這是他作為將軍的職責。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我有九節課,從早上六點開始早讀,到晚上八點半,光是想想都能頭皮發麻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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