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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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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承諾

出院第十周,簡翛獨自回醫院,做最後一次覆診。

前兩次,都是簡潮陪在身邊,可今天撞上公司召開股東會,他要暫代聞羽棠董事長的位置,不能缺席,簡翛也得以松一口氣。

臨行前,簡潮千叮萬囑司機,按時到醫院,按時回會所,不要去其他地方。上了車還依依不舍拽著簡翛:“我不放心你媽媽一個人在這裏,你自己也不要仗著年輕就大意,落下什麽病根。爸爸很快就回來。”

明明不是媽媽一個人,他們自己帶了廚子、護工和營養師,會所也有其他工作人員……何況他只是失憶,又不是失智,哪裏需要這樣寸步不離的看護。

但簡翛還是沈默地點了點頭,最近簡潮鞍前馬後的付出他是看在眼裏的,即使即使感覺到父親有所隱瞞,也還是不欲戳穿。他猜想這兩年多裏,他們之間一定鬧過很多不愉快,以至於簡潮希望他一輩子不要回想起來。

醫生看著肝部彩超頻頻點頭,說肝臟長勢喜人,已經恢覆到原先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大小,比預想中更快。

報告被完完整整解讀了一遍,醫生的誇獎簡翛聽在耳朵裏,內心卻毫無波動。

困擾他的從來都不是身體,而是他醒來已經這麽久,失去的那部分記憶卻依舊沒有任何起色,兩個多月以來,他只在某個傍晚陪父母坐在後院喝茶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片段——就在眼前的院子裏,長餐桌擺滿食物與酒,聞羽棠端著酒杯挽著他的胳膊,替他牽線了好多個年輕女孩。

可他不喜歡女孩,所以當初他是怎麽應付過去的?

“媽,你之前是不是有介紹我相親?”他連忙抓住這一塊碎片,希望能得到些啟示。

聞羽棠吃了一驚,身體側向他,點點頭:“是有,蘇芮可,你還記不記得?是晟景的……唉算了,晟景你肯定沒印象,反正當初我是挺中意這個女孩的,覺得她家世好,聰明也有能力,你們倆很般配,可那時候你不同意,還跟我冷戰來著。後來才知道,你是根本不喜……”

“行了行了,不愉快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別總提。”關鍵時刻,簡潮打斷他們,強行攙聞羽棠起身,“天黑要起風了,走,先回屋裏去。”

“……哎你等……嘶,疼,你慢點……”聞羽棠不滿地皺眉。

“好好好我慢點。前兩天你不是說想吃杏子奶酪麽,下午廚師才拿過來的,今晚給你嘗一口解解饞……”

簡翛沒有跟他們進屋,一個人留在原地用力回想。

他跟著感覺起身,開門,穿過客廳,走出前門。

對,當天他好像也這樣一個人離開了。

仰起頭,天邊正燃燒著夕陽,橙色的雲很美,他莫名其妙在濃重的暮色裏看見一輪滿月的幻像。是因為那天剛好是滿月的日子嗎?那他離開這裏之後,去了哪裏呢?

在門口站了許久,又一次無功而返,望著終於從臥室走出,邊哼歌邊切奶酪的父親,簡翛不禁陷入沈思。

他拿不準簡潮剛剛是不是故意,但這樣的阻力他遇到不止一次,比如上周。

譚橙產後調養結束和聞熠一起帶著兩個白白胖胖的孫女來看望他們,擦肩而過時,他在譚橙身上嗅到一股極其熟悉的淡香,便隨口問了一句。

譚橙笑瞇瞇提醒他:“不記得啦?你自己不是也用嗎,這還是你去年送我的呢……”

“寶寶這麽小,你還在哺乳期,怎麽能用香水呢?”簡潮突然發難,不滿地將才抱進懷裏的孫女一把塞回譚橙懷裏,一屁股坐到簡翛身邊,面露不悅。

眾人皆是一楞。

聞家向來是聞羽棠管事,簡潮樂得唱白臉,加上信教,不曾對兒子兒媳管頭束腳。

“別理他。愛用就用,哪有那麽多問題。我當初生簡翛跟你現在差不多大,月子都沒做完就回公司了,該化妝化妝,該出差出差,該喝酒……酒你還是別喝了……”聞羽棠拍拍譚橙的後背,默默瞥了一眼簡潮。

譚橙怕他們為自己爭執,忙用孩子岔開話題,沒過多久,他們便借口寶寶們累了要回去睡,晚餐都沒吃就離開。

簡翛當晚回到房間立刻重新翻看了自己所有的電商訂單,卻並未找到香水。於是他單獨發了一條微信給譚橙詢問香水的品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覆,她說盒子拆封後就扔掉了,不太清楚名字。

理由有點牽強。

當然,這些細節他不方便講給醫生聽,只能告知令人沮喪的結論。

“這麽久,幾乎什麽沒想起來的確也……你出院的時候,我記得有介紹精神科的專家給你父親的,如果長期沒進展,建議你還是去看一下。”高醫生安慰他說,“不過,不論是什麽原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就對了。哦,還有,雖然會所很適合修養,但鑒於你狀況特殊,身體也恢覆了,有條件還是該盡快回到曾經熟悉的環境下生活,有時間還可以多走動走動過去的朋友,甚至早點回到工作崗位上去,這都對你恢覆記憶有很大幫助。”

“好的,謝謝醫生。”

簡翛慢吞吞下樓,溜達到停車場,司機不在車上,正站在門衛亭窗口跟門衛閑聊。

他好像很久沒有跟父親和會所健身房管理員之外的人完整地聊過天了。

醫生的建議他何嘗不懂,半個月前,他就提過想回家住,卻被父親的一票否決,當然,簡潮並不直接拒絕,而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真的,兒子,這兩年你跟你媽沒少吵架,鬼門關走一遭,她現在後悔得不得了,你就多給她些機會彌補吧。”

簡翛坐在醫院花壇旁的長椅上發楞,一陣風過,頭頂飄下一篇泛黃的葉,慢悠悠落在他膝蓋上,一轉眼竟已入秋。然而屬於他的時鐘,卻走得磕磕絆絆,甚至停滯不前。

救了媽媽,明明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他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椅子還沒做熱,手機便在口袋裏震個不停,簡翛閉上了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

這樣緊迫的看管實在令人厭煩,可不接還會有下一通:“餵,爸。”

“你去哪裏了?”簡潮語氣急躁,也不等他的回答,自顧自責怪道,“不是說好看完醫生就回會所嗎?小劉等了你半天等不到去醫生辦公室找你,結果醫生說你已經走了!你怎麽能一個人亂跑……”

“爸。”簡翛擡眼,著才發覺司機不見了。他嘆了口氣,“我就在醫院,剛下樓,在花壇旁邊坐著。”

“啊?哦,在醫院啊,這個小劉真是的,粗枝大葉的。呵呵。”簡潮如釋重負,話頭一轉,“醫生怎麽說?”

“說身體基本上已經完全恢覆了,還建議我不要再繼續住會所了。”他頓了頓,借機溝通,“爸,我們回家住吧,剛好也方便我去公司上班……”

“你要去上班?”

“是,這也是醫生的建議。”他不只想去上班,還想去人多的地方走走,想過正常人該過的生活,想去騎車,想飛傘。

簡潮沈默了片刻:“那,這樣吧。你想回家住呢,咱們就回家,今天就回。”他總算願意退一步,“但是上班不急,做了這麽大的手術,至少得修養夠三個月。”

有一步總比沒有強,簡翛向來知足。

他期待滿滿催促司機往回走,興致勃勃回到久違的家。

本以為會想起更多事,可躺在自己的臥室,大腦卻空空如也,甚至有些不習慣,比會所更不習慣。枕頭的高低,床品的觸感,燈具的顏色,房間的格局,處處都透露著陌生感,對他沒有任何刺激與觸動,能回憶起的,只有兒時孤孤單單的自己。

且不知為何,房間裏居然沒有電腦。

他翻遍了整個家,也沒能找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疑點越來越多,讓他不禁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阿姨,您知道我的香水放在哪裏嗎?我找不到了。”簡翛下樓,靠在廚房門口試探道。

“我得先做飯,先生剛剛打電話過來說會已經開完了,馬上就到。”保姆呵呵一笑搖搖頭,連他的眼睛都不看,更佐證了他的猜想。

他還在上高中時,阿姨就已經來家裏工作了,每日按時打掃房間是她的職責所在,所以即使不記得名字,也該知道他香水放在哪裏才對。

“阿姨,這兩年,我是住在這裏的,沒錯吧?”

對方淡淡嗯了一聲,打開了排油煙機,轉身拉起了玻璃門,防止油煙味蔓延至餐廳。

盡管只有他們父子倆,但午餐相當豐盛。

“媽媽呢?”簡翛不動聲色問。

“不著急回來,她現在最需要靜養,一天能睡十多個小時,要是貿然回來了,必然會有一群人來探病,過兩個月再說吧。”簡潮笑笑,“公司那邊呢,我剛剛開完會也跟你哥商量過了,你就先在家裏辦公,做做財務部的工作,我還給你帶了臺辦公用的筆記本,這樣你也不用跑來跑去了。”

他指了指客廳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簡翛一眼看到右上角公司的logo,這說明電腦的一切操作都在公司的監控下,在簡潮的監控下,包括上了什麽網站,打開了什麽應用,搜索了什麽詞條……他不禁皺起眉,放下碗筷。

這樣的“在家辦公”,不就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的區別嗎?

如果說聞羽棠性情變得溫和,是因為剛剛歷經生死釋然了,那簡潮這令人匪夷所思的變化又是為什麽?

他去澳洲那麽多年,一個月才跟家裏聯系一次,接視頻與他交流生活的是哥哥,問詢成績和學習計劃的是媽媽,簡潮通常只是個背景,打過招呼便沒什麽話。所以,是什麽讓他從一個放養式教育的支持者,一百八十度轉變為如此可怕的、沒有邊界感的控制狂?

比起康覆,他覺得自己這段日子更像是在坐牢,被以愛為名切斷了一切與外界的聯系。他從開始的受寵若驚,中途的困惑不解,到現在,只剩壓抑,且逃不掉,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傾訴和發洩的方式,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瘋掉。

“爸,不要再騙我也不要自欺欺人了可以嗎?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三歲也不是十三歲,不可能一輩子被你關在家裏的。”

“兒子啊,爸爸怎麽會關著你呢,只是你現在身體還沒好,有些事不著急,你還這麽年輕,萬一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輩子……”

又要狡辯,又要用情感綁架他,又要搬出至高無上的主了。

簡翛忍夠了,多一個字也難以入耳。他不想吵架,幹脆直奔樓下車庫,卻在看到那輛嶄新的黑色捷豹時楞住了。

腦海裏忽然出現一副溫馨的畫面,全家人都圍坐在病房裏,Stella掏出一只首飾盒,打開是一對耀眼的彩鉆,一粉一綠,均是可以進拍賣行的成色。手機屏幕裏是遠在大洋彼岸的聞躍洋,一邊羨慕他的禮物,一邊祝他生日快樂。

剛剛他好像說錯了,不是二十三,他已經二十六歲了,這是哥哥前不久才送他的生日禮物,他還一次都沒開過呢。

——下次我不會忘記了,你的生日。

就像忽然串臺的信號,腦袋裏驟然出現了與畫面不能匹配的聲音,溫柔而清澈。

簡翛心臟狠狠一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不屬於家裏的任何一個人,也不屬於他的朋友們。

他半晌才回過神來,嘗試重播,卻又簡潮追過來的喋喋不休打斷。他煩躁地鉆進新車,反鎖了車門,重新閉上眼睛。

自打他出國,家人忘記他的生日才是常態,他身邊有什麽人,會用這樣溫存的語氣,許他這樣令人動心的承諾?

簡潮在窗外敲打著駕駛室的玻璃,砰砰砰,砰砰砰,又要打斷他的思緒,簡翛滿心煩躁地發動車子,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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