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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blue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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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blue moon

直到車子剎停在院門前,月時寧都沒有找回半分真實感,這感覺跟簡翛出院那天很像。

眼前的一切像一場電影,而他是唯一的觀眾。

簡翛率先下車,替他將護目鏡推到頭頂。

新的騎行夾克合身又帥氣,與當初戴歡歡修改出最終設計稿時他腦海中的想象一模一樣。

簡翛低頭,用手指撥了撥他半盔邊緣與睫毛糾纏在一處的頭發:“不招呼我進去嗎?”

月時寧回過神,摸到扁扁的圍裙口袋,這才想起自己連背包都忘記拿,家門鑰匙還在咖啡店的櫃臺裏……他楞楞看了一眼緊鎖的院門。

簡翛立刻會意:“沒關系,先去我住的酒店吧,不遠。”

他機械地點點頭,那人才重新替他放下護目鏡,轉身跨上車。

穿越主幹道,引擎的音浪不斷吸引著路人的目光,他們在女王行宮門前寬闊的交叉路口等候紅燈,不少人都舉起了相機,也不知是在拍人還是在拍罕見的限量版機車。

然而這一切月時寧都沒有精力在意,一路上,簡翛好像故意在整他,車子一路都在危險駕駛的邊緣反覆試探,頻繁變道,急轉,急停,讓他左搖右晃,他不得不放棄後坐下的扶手,轉而扶住那人的肩。

可簡翛依舊不滿意,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從肩頭摘下他的手,拽到自己側腰,用力按下去,先是左手,再右手。

於是他被迫抱住了他。

好像……也沒有什麽變化。休養了三個月,他既沒有消瘦,更沒有發福,軀體依舊是健康的、緊實的,褲腰邊沒有卡出任何贅肉。被抱住得一瞬間,那片小腹縮了縮。習慣使然,月時寧的手下意識摸到正面去,肚臍邊緣平整,摸不出任何裝飾物。

為什麽呢,為什麽不帶臍釘了?是忘記了自己有這個習慣嗎?他還忘記別的什麽?

還是說……眼前這一切其實又是另外一場清醒夢?

他默默收緊手臂,越來越緊,如果是夢,與其面對醒來後的失落,不如早點回到現實。

簡翛微微弓背,將他的手向下推動一寸:“這兩天下雨,刀口有點痛。”

月時寧一怔。

左葉肝,開的是左側腹腔,他急忙松開了左手,無所適從地懸在半空許久,最後虛虛捏住他側腰處衣服的褶皺。

這是夢裏沒有的情節,印象中,簡翛也幾乎不會這樣坦率地承認疼痛,所以……

“你是真的麽。”他試著開口,嗓音因過度緊繃而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人聞言僵了僵,車速隨之減慢。

簡翛單手扶車把,空出一只手,張嘴咬下半指皮手套,牢牢扣住他的手,跟他皮膚貼著皮膚,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是真的。我是真的。”

居然,真的是真的,怎麽可能……是真的呢……

指節用力的擠壓摩挲傳來陣陣痛感,時寧鼻子一酸,連帶著整個胸腔都被酸楚浸滿。

他恍恍惚惚被載進一棟建築,下車,電梯上升許久他們才到達。

關掉門,簡翛脫掉騎行服,轉身一把將他抱住,壓在門上,吻他眼睛,吻他鼻尖,而後是嘴角,他邊吻,邊不住喚他:“寧寧……”

猝不及防的吻讓月時寧一時間有些反應不及。

他僵硬地靠著門板,感受著侵入唇間那潮熱的舔舐漸漸變成黏膩的撕咬,溫度從另一個人身上突破皮膚表面,深入骨肉肌理,一只手從肩膀滑落到腰側,簡翛的手讓他不由輕喘,喟嘆,渾身上下的所有的細胞都在這個瞬間沸騰,本能回應著這份熟悉的感召。

唯獨大腦沒有配合。

他的肉身和靈魂在一瞬間分離,分離成一半熱切的回應,和一半旁觀者的清醒。

熱切的一半裝著所有期待,想念,如釋重負和最終沒有被辜負信任。

清醒的一半,卻喚醒了數不盡的委屈,惱火,和無人訴說的埋怨。

太陽穴突突跳動,跳得半個腦袋都在刺痛,趁簡翛終於察覺到異樣停下來的間隙,月時寧偏過頭,伸手將人推開。

簡翛墊著袖子替他蘸額頭的汗:“怎麽了?”

月時寧垂下眼,看著自己身上汙漬遍布的圍裙與鞋面低聲道:“沒怎麽,太突然了。”

那人湊近,與他四目相對:“答應跟我回來,想不到我會這樣嗎。”

他一楞,即使知道對方是有意緩和氣氛,但面對巨大的心理落差,他根本抑制不住情緒的翻湧,惱怒地笑道:“是……是啊,說的也是。”

說罷,月時寧猛地將毫無防備的簡翛推了個趔趄,趁他發懵的功夫繞到他背後,伸手解開他腰前的系扣,讓褲子垂落下去,又轉而脫自己的衣服。

圍裙,衛衣紛紛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寧寧。”簡翛錯愕地從玄關穿衣鏡裏看著他,轉身想解釋。

可月時寧不想聽,只緊緊咬著嘴唇,煩躁地拍開他的手,固執地將他扭轉過去,對方沒有認真跟他較勁,瞬間被他狠狠壓在鏡子前,力道太大,額頭撞出“咚”一聲悶響。

他用冰涼的手,掀開簡翛的衣服,粗暴地揉過他青筋浮起的腹地,游走過敏感處的肌理。

“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對麽?”

三個月的杳無音信,他從愕然到忐忑,從不甘到接受,從期待到麻木……現在他們久別重逢,明明該欣喜若狂的,可看到簡翛這幅一如往常的,鎮定自若的樣子,仿佛這麽久以來不安的,狼狽的,傷心失望的都只有他一個人。

簡翛一聲不吭,靜靜承受著他突如其來的怒火,縱他在後頸與肩頭咬出一圈圈血色齒印,任由身上最後一件黑色背心被大力拉扯變形,肩線開裂。

人越是得到縱容,就越容易放肆,月時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氣的時候居然有這麽大的力氣,肩線被扯開,背心生生被剝落,露出因為久不曬太陽而略微變淺的皮膚。

月時寧手一抖,衣服悄然滑脫,墜到腳邊。

他怔怔看著到那條從心口筆直向下,而後斜轉向左下腹傷疤,所有的憤怒的情緒一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痛。

高醫生不愧是國內肝移植第一把刀,二十多厘米長的開口如今愈合得很漂亮,經過細心休養與照料,沒有產生癜痕,沒有腫脹增生,只留下一條幹凈的暗紅色血線,以及……

“你……”月時寧再忍不住,捏緊他一側肩膀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淚水奪眶而出:“……疼不疼啊……”

他淚眼迷蒙地註視著簡翛心口那塊嶄新的紋身。

上窄下寬的月亮,黑色邊框的輪廓與筆觸跟他親手畫的一模一樣,內部暈染開深深淺淺的漸變藍,浮動著星星點點,因為才紋不久,所以周遭的皮膚還微微泛紅……

簡翛緩緩轉身,捧起他的臉,用手背輕輕替他擦拭接連滾下的淚珠,月時寧這才註意到,他的眼眶不知何時也變得潮濕。

“疼啊。紋身師說,這裏最疼。可是,疼才記得住……”簡翛眼角血絲遍布,笑容中帶著道不盡的歉意,“好看嗎?”

月時寧泣不成聲地點頭。

“還沒完成,手術的疤痕要半年以上才能徹底穩定,到時候這條紅色的線會變淺,變得更接近旁邊皮膚的顏色,所以下半部分要再等一等。”簡翛抓著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傷疤,“這裏,可以紋上一條光路,就像月亮天梯那樣。”他抵住他的額,“只要看到就會想起你,再也不會忘記了。寧寧……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哭了好不好……”

月時寧拼命搖頭,怎麽可能不哭呢,他的眼淚從簡翛因為呼吸遺忘而被送進搶救室的時候,就開始一滴一滴地累積,早就積滿了一只巨大的沙漏,走路都不敢用力過猛,生怕碎掉……如今沙漏被簡翛親手倒轉過來。

“你好笨啊……怎麽能把我忘了……”

月時寧哭了好久才平覆,身上淚痕遍布,也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哭比工作更累,腦袋嗡嗡響,累得他一步都不想走,就地躺到了簡翛腿上,閉著眼睛埋怨他:“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既然想起來了,為什麽一直都不回覆我的信息呢……”

簡翛一邊用手指替他梳理被淚浸濕的頭發,一邊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忘記月時寧的確是意外,可這麽久找不回這段珍貴的記憶,卻是拜簡潮所賜。

手術後,聞羽棠沒有辜負簡翛的肝,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了,但她仍舊拼命地覆健。

七月下旬,她順利通過了體檢,醫生笑呵呵地稱讚她,恭喜她即將出院,只要小心養護,過不了多久,便可以逐步恢覆正常人的生活。

於是簡潮做主,他們一家三口在私人會所又多住了一個多月。

簡翛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會所環境優美安靜,設施方便齊全,他恢覆了低強度的運動,陪伴聞羽棠的同時,堅持每日晨跑半小時,並逐步加入重量訓練。簡潮還自告奮勇,每天傍晚都手把手教他打高爾夫球。這種時候,通常會有護工扶著聞羽棠在附近觀看,簡翛健康的肝臟在她的身體裏生長著,讓她擺脫了多年來的黃疸,皮膚恢覆了年輕時的白皙與紅潤。

“高爾夫不止鍛煉身體,還鍛煉人的思考能力,以及心理素質。”簡潮站在背後替他糾正姿勢,“十八個球洞,路途上可能會有各種意外,你都要想辦法,讓球回到最優路徑,克服重重阻礙,走到最後的勝利。是不是很像人生?”

簡翛不置可否,在他的定義裏,人生並沒有統一的勝利標準。

雖然好久都適應不了自己失憶的狀態,可眼前是他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場景,家裏明明才添了兩個寶貝孫女,期盼已久的父親卻把大部分註意力投放在自己身上,簡翛受寵若驚的同時,也常常會產生一種割裂感。

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本該覺得幸福,可這種與家人過度親近的生活於他是很生疏的事,他完全不知該怎樣應對。簡潮林林總總向他講述了回國後這平平無奇的兩年,他竟與絕大部分同齡人一樣,每日公司與家兩點一線。

簡翛表面平靜,內心卻困惑不已,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活成這種樣子。冥冥中,他總覺得身體中被掏走了什麽,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像一只夜行性動物,常在睡夢中蠢蠢欲動,企圖占領他的內心。

出院六周,簡翛覆查結果讓醫生很滿意,好容易從簡潮手裏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尋到一些記憶的線索,卻始終沒找到突破口。

郵箱裏多是運動裝備或者生活用品的購買發貨記錄,國內電商網站裏他也幾乎沒有消費。

他不是個社交廣泛的人,喜歡獨處,相冊與朋友圈無聊到令人發指,一些機車照片,一些無人風景,還有莫名其妙的食物……翻了翻最近聯系人,要麽是工作上枯燥的交流,要麽是家人,唯一一個朋友是開滑翔傘俱樂部的曾博琰,對話停留在半年前,跟他預約去俱樂部飛傘的時間。

簡翛煩躁地將手機扔到一邊,可醫生說,想飛傘,至少要等三個月。

他一度很反感那類連買一杯咖啡吃一頓飯都要在朋友圈打卡自拍的人,可現在,他無比羨慕他們,至少他們記錄下了自己的生活軌跡,重要或不重要的時刻,都有跡可循。

“忘了就忘了。不必要非得回憶起來,放輕松一點,別逼自己。”每每他想從父親口中得到一些有效信息,簡潮都會第一時間翻開聖經開解他,勸他不要深陷眼前的困境不能自拔,要向前看,甚至試圖引導他一起信奉耶和華。

這讓簡翛生出一種錯覺,好像父親並不希望他能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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