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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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臨近冬月的時候, 京都落了第一場雪。

那雪落得沸沸揚揚,僅僅一個晚上,便壓彎了養心殿門口的細枝。打開門看過去, 除了雪白, 肉眼很難再見其他的顏色。

太冷了。

沈祁語穿得極厚,這會把自己包得有點像個球。

她肚子如今已經隆起來了,但外面那麽多層衣服包裹下倒也看不出什麽。素凈的小臉被純白的裘狐托著,與這雪景融合得很是和諧。

大緒冬日上朝按照現代的說法,其實有員工福利一說。

因為實在太過嚴寒,原本的每日一朝如今改成了每三日一次。朝堂正常運轉之下瑣事其實已經不多, 如今舉國上下皆以戰爭為主,其他的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沈祁語偶爾還是得和一些小狐貍鬥鬥心機, 裝模作樣地附和。

她現在算是知道了, 縱使是帝王也會有無奈之處,朝臣和帝王互相制約,並不只是開玩笑的說法。

不過好在還有端木淵,她輕松很多。

國家有戰事也不能停止過年的習俗, 只是今年的年註定要比以往的年過得要難過一些。

觀星臺上的風要格外大一點。

沈祁語帶著帽子, 看向遠處時沒忍住瞇了瞇眼睛。

街道上張燈結彩, 看著喜慶得緊。現在正是午膳之時, 百姓家中冒出股股炊煙, 是滿滿的人間味道。

沈祁語將手捂在肚子上,表情很是平靜。

“下去吧祁語。”何夫人擋到她前面,“孕婦受不得涼, 你身子骨本就差, 看一會便好了。”

沈祁語怔了怔,笑著點點頭。

她這段日子情緒很穩定, 除了偶爾晚上的失眠,日子過得並不算太煎熬。

只是她今天忽然想上這觀星臺看看。

印象中的蕭玦總是淡薄,萬家燈火絢爛之時,他即使一個人待在養心殿裏也不會主動去後宮中尋熱鬧。有時候心血來潮,便會來這觀星臺,看他所守護的萬家燈火。

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

明明風那麽大,他卻看得那麽認真。明明是個觀星臺,他卻拿來往下看。

也不知道這年年都可以看到的東西到底有什麽好看的。

所以她也想看看他所看的東西。

如今一眼望過去,當真是好看得緊。

她大概也會年年都上來看看,懷著三人一起來看的願望。

“明日娘陪祁語去趟廣靈寺吧,我想給蕭玦和腹中胎兒求個平安福。”沈祁語坐上馬車,說話又輕又緩。

何夫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其實這段時間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來,沈祁語變了很多。

她變得沈默寡言,變得....真的像一個大家想象中的皇後。

往日活潑好動的性子像是被她藏起來了,即使偶爾笑一笑,那唇角彎起的弧度也從未真的抵達過心底。

因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笑,於是她便很配合地笑了。

她肩上壓著千斤責任,她腹中懷有心愛之人的孩子。

所以她小心,她謹慎。

她把真實的自己藏了起來。

從前唯譯同她打趣的時候她還會跟著鬧兩句,自從入了寒,那便更是連開口都不願意了,只會淡淡給唯譯一個眼神,然後又將註意力集中到正在做的事情裏。

她確實是精神穩定。

但她一點也不快樂。

廣靈寺的和尚迎接她的方式比迎接神仙還要隆重走心,一套流程下來,沈祁語幾乎什麽都沒做,就繞著大堂走了幾圈,跪著磕了幾個頭便算結束了。

那和尚說心誠則靈,和善的樣子看著不像是說謊。

沈祁語便信了。

她心之誠,山川日月皆可見。

系滿紅色綢帶的許願樹仍舊安安靜靜佇立在那裏,看著與一年前的樣子並未有什麽不同。只是之前在這裏遇到的奇怪和尚如今她是如何都等不到了。

所以她現在有點懷疑,緣分二字的含金量,在這個時代是否真如前人所說那麽奇妙。

亦或者說,她來到這個時代是否真的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娘娘可有什麽想寫然後系在這樹上的?”雨杏手上拿著全新的紅色絲帶,笑得很柔和,“聽說這樹靈得很呢,百姓們有什麽願望都往上面寫。”

本就粗壯的樹枝因為系滿了絲帶,肉眼看上去便像是又大了一圈。人站在這樹下,從遠方看過去,便顯得格外渺小。

這麽大一棵樹,也不知道頂端的絲帶是怎麽系上去的。

沈祁語沈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沈祁語已經寫過願望了,如今看來,好像也實現了。

她所有的願望,都藏在了她手中緊握的平安福裏。

“你寫吧。”她回頭看向雨杏和往日已經不太一樣的臉,“寫一個你向往的目標,待來日功成名就之時再回來看看,想必肯定很有感觸。”

雨杏一楞。

這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惶恐地跪下來了。

但如今不一樣,她知道皇後娘娘在很認真地祝福她。

因為她確實和之前不一樣了。

以往和這宮裏的人說話總是卑躬屈膝,深怕犯了什麽錯而吃苦受罪,再狠一點,丟掉小命都可以。但如今,她的背挺得很直,開始變得自信了。

朝廷內部被整頓,戶部裏缺了人,是娘娘讓她頂上去的。

那是對她能力上的認可。

絲帶被系上了一個不容易掉落的結,雨杏縮回踮起的腳,眼眶止不住地泛紅,“是娘娘成就了今日的雨杏,伯樂之恩,雨杏沒齒難忘。”

沈祁語笑她一聲,“無妨,日後你便在戶部幫本宮盯著,誰耍小動作你可千萬要告訴我。”

那可是掌管財政的地方。

自然是要盯牢一些。

卻也把雨杏逗笑了。

她吸吸鼻子,道:“娘娘好久未同雨杏這麽輕松地說過話了呢。”

沈祁語拍了拍她的肩。

她心裏其實憋著秘密。

這種系紅綢的事情,之前的沈祁語已經做過了,她若是再做一次,也不知道還靈不靈。於是她把所有的願望寄托在平安福裏,給自己留個念想。

世道應該是公平的,之前的沈祁語願望實現了,那她的願望也應該被實現才是。

她真心祈禱。

她祈禱戰亂可以快點過去,祈禱家國安寧,海晏河清。

祈禱蕭玦可以平安歸來。

祈禱肚子裏的孩子可以平安降世長大。

她的願望很多。

她貪心至極。

這些日子的雪落得斷斷續續,往往是之前下的雪化掉了,新的一輪便會重新下下來。天地總是一片晶瑩的白色,純潔到快看不見其他。

沈祁語在雪的陪伴下迎來了自己的生辰。

她出生得很巧,恰好就在新年前幾天,正好是年味正濃的時候。

而按道理來說,皇後娘娘的生辰,當舉國同慶才是。

但今年一切的一切都從簡了。

“反對鋪張浪費”這幾個字幾乎刻在了沈祁語骨子裏,她自己想著都覺得好笑,在同人商量生辰要如何安排的時候淡淡說了一句一切從簡。

她如今懷有身孕,其實也沒什麽精神,這麽一想,便把宴席也取消掉了。至於逃不掉的什麽朝臣送禮環節,便幹脆撒手讓唯譯代勞。

她如今是實打實的“皇帝”,整個大緒沒人敢跟懷著龍嗣的皇後娘娘反著來。故有些大臣雖然頗有微詞,但終歸也不敢說什麽。

沈祁語倒是樂得清閑。

唯譯和雨杏在別的地方收禮清點,她在養心殿安安靜靜吃著自己娘親給自己煮的長壽面,偶爾父親還會在一旁叮嚀兩句,其實很幸福。

唯一一點就是她有身孕之後便只能吃些清淡的,零嘴方面也總是那麽幾樣,這讓她有些煩躁。

但煩躁沒用,肚子裏那個球才是正道。

她再煩躁,也還是得在周圍人的千叮嚀萬囑咐中吃下那些清湯寡水的東西。

不過清湯寡水是一方面,但很有營養又是一方面。

這幾個月下來她看著自己圓了一圈的臉,有些哭笑不得。

被照顧得那麽好,她倒是沒有孕期抑郁,她只是有些擔心,生產之後身材恢覆的問題。

畢竟小姑娘也才二十歲,正是如花般的年級。

這要是擱以前,二十歲她還在大學,生孩子什麽的,根本想都不會想。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怪蕭玦。

這些日子蕭玦寄過來的信陸陸續續也有好幾封,偶爾下面的人來報,也是蕭玦大獲全勝的消息。

沈祁語的心日漸安定,喝藥也變主動不少。

所以看吧,如果是蕭玦的話,二打一他也可以應付下來的。

新年到底還是熱熱鬧鬧的。

京都一派張燈結彩,歡聲笑語使嚴冬感染上一層熱意。

不過外面太冷了,沈祁語身子受不住風寒,這個年,是大家在養心殿陪著她一起過的。

也沒什麽下人一說,一桌子豐富的菜,大家圍桌而坐,筷子碗都用的同一種。

沈祁語趁著大家聊天將筷子伸進一盤稍微帶點紅的菜,可還沒等她夾起來,便被嚴厲的沈大人皺著眉頭半途截胡,其眼神不言而喻。

沈祁語悻悻地收回了筷子。

桌上的座位沒什麽講究,只是沈敬總得喝點酒,想了想便挨著唯譯坐在一起。而沈祁語身邊,自然便是何夫人和雨杏了。

雨杏看著這畫面只覺得心酸,她以前如何敢肖想這樣的日子,只覺得如今真的如做夢一般。

她紅著眼眶給沈祁語盛了碗湯,什麽也沒說,就這麽低著頭吃著眼前的食物。

沈祁語如何不知道她是什麽想法,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又笑著給雨杏夾了塊肉,“大過年的掉什麽眼淚?開心點才好。”

雨杏埋頭吃飯。

她其實是知道的。

知道皇後娘娘其實也不是很開心。

一切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少了陛下。

娘娘肯定是想著陛下的。

她只是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砰的一聲。

是外面在放煙火了。

沈祁語放下筷子,開門朝著天空看過去。

絢爛煙火炸開一朵又一朵,周圍是嘈雜到聽不清具體內容的聲音。

哭聲,祝福聲,許願聲。

蕭玦往嘴裏灌了口酒。

京都的煙火比這裏的要好看一萬倍,但不知道祁語喜不喜歡。

打仗的時候,也是有過年一說的。

三國都要過年。

這個時候便比較和諧了,各自在各自的陣地裏,過一個沒有家人的年。

祁語,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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