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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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沒有戰爭的地方, 看起來熱鬧又和諧。

可不過是有人在負重前行罷了。

沈祁語將蕭玦寫的家書放在手邊,淺笑著將一旁的奏折拿過來。

身上的衣服由厚變薄再變厚,眨眼間, 她和蕭玦已經分別了近乎一整年。

而這一整年裏, 她和蕭玦所有的交流,便是幾十封說不上長的書信。

她都快覺得自己要成仙了。

“要不就讓這江山姓沈了算了怎麽樣?”沈祁語一臉嚴肅道:“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的。”

唯譯和雨杏在一旁冷汗直流。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們這陣子已經聽了不少。若是放以前,這話要是從她們娘娘嘴裏說出來是真的要出大亂子,但現在呢......

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因為他們的皇後娘娘快要臨盆了。

快生了。

精神狀態不好,是正常的。

用他們家祁語姐的話來說。

懷胎十月精神狀態還很穩定的孕婦一定是因為已經瘋了。

所以她的精神狀態還是屬於良好的那種。

有精神才有精神不好的說法。

他們幹脆也不反駁了。

日覆一日地應付著, 一覆一日地提心吊膽著。

直到秋風和煦的某個夜晚,養心殿裏出現了一陣慌張的呼喊聲。

於是整個皇宮都亂了。

沈祁語只覺得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站在漫無邊際的雪地, 四處張望之下, 沒有別人的影子。

空空蕩蕩,寂寥無聲。

她像是飄蕩在這個世界上的孤魂野鬼,漫無目的之下,是不知道該生還是該死的猶豫。

她心裏牽掛著某些東西, 但她又覺得自己是真的該走了。

可她的裙子忽然被拉了一下。

她低頭, 看到了一個約莫在她膝蓋高的小男孩。

為何如此眼熟。

如何會有如此強大的羈絆。

“娘親不要明兒了嗎?”

“娘親?”

她何時已成了這麽大孩子的娘親, 她一點都不記得。

她只記得自己要走了, 可要走去哪裏, 她不知道。

“娘親抱抱明兒吧,明兒害怕。”

那男孩哭得太傷心了。

可為什麽她的心也在跟著一起疼.....

真的太疼了。

漫天雪白似乎被什麽染成了紅,她怔了怔, 低下了頭。

那是從她腿間漫出來的, 刺目的鮮血。

撕心裂肺的疼從身體裏傳出來,沈祁語呼吸一滯, 猛地睜開了眼。

“醒了,皇後娘娘醒了!”

“娘親.....”

沈祁語呼吸急促,緩緩轉過頭,與趴在床邊掉眼淚的小團子對上視線。

“明兒哭什麽?”她聲音發虛,“娘親不過是受了寒睡了一會而已。”

想起來了,也緩過來了。

她在下朝之後因為受寒身體撐不住,直接暈了過去。

她身子骨本來就不太好,前幾年因為生孩子難產大出血,被禦醫從閻王手裏搶回來後身子便更差了一些。稍微染些風寒便咳得不行,若再嚴重一些,走兩步便要倒的程度。

這次暈過去應該是太倉促了,惹得好些人都有些害怕。

兩年前多地突發洪災,沈祁語於朝堂中下令開渠引流,但很久之後都不見效果。

命令層層下發,救濟資金也散下去了,但一直未見成效,那麽多修繕款跟不翼而飛了一樣。她氣不過,幹脆帶著孩子親自前往,在那裏親自指揮,這才把情況控制了下來。

而皇後一怒,是地方貪官的九組覆滅。

那是沈祁語第一次發這麽大火。

也就是那次,也不知道在那染上了什麽,回來之後便一直身子發虛,由著禦醫調理了一年才見好轉。但也是這次落下了病根,很容易便會身體不舒服。

沈祁語是真的沒話說了。

她覺得自己挺好一個人的,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很容易生病,受災受難,痛苦得要死。

若是以往還好,她自己一個人睡也就罷了,想怎麽咳便怎麽咳。但問題是她現在身邊除了上朝之時,幾乎無時無刻都黏著一個奶奶的團子,娘親娘親地叫個沒完。

說起來也好笑。

這蕭玦基因確實是強,她這一生,既然生出了一個和蕭玦長相有八分相的祖宗。

朝堂上原本有點微詞的朝臣在見到這位皇子之後立馬閉了嘴,畢竟這和陛下八分像的孩子想必也不可能是別人的。

就連沈祁語半夜醒來看到旁邊的人時,偶爾也會生出“蕭玦什麽時候回來的”的錯覺。

祖宗被周圍人寵上天,打打不得,罵罵不得。

她覺得她遲早得帶娃帶出抑郁癥。

原本趴在床邊的孩子此刻又爬上床想要抱,沈祁語嘆了口氣,將人抱到自己身上,“你爹馬上要回來了,他還不知道有你這麽個祖宗呢,你到時候要好好表現聽到沒有。”

蕭若明沈默兩秒,垂著眼睛撲進沈祁語懷裏。

兩國大戰於半年前結束,以蕭玦吞並翼國,雨國投降為結局,好消息引得大緒沸騰,朝臣在大殿上抱團痛哭。

情真意切,絲毫沒有和沈祁語耍心眼子那般漂浮。

要如何形容沈祁語當時的心情呢。

仿佛心中一大塊石頭落地,又仿佛心被狠狠提起。

蕭玦凱旋了,可五年過去,他們之間的感情還如之前那般嗎?

帝王最是多疑,他會懷疑自己是真的對他的江山動了歪念頭嗎?

她光是這麽想想都覺得很窒息。

罷了。

蕭玦若是這樣。

她直接帶球跑,反正這孩子也只親她。

她在這個時代有羈絆了。

窗外又一次響起了蟬鳴,屋內的冰塊化得很快,股股清流順著臺階流下去,又很快被高溫蒸發掉。

又是一年夏了。

算上時間,蕭玦到京都的時候大概是會是秋天。

正是正涼爽的日子。

沈祁語轉頭朝著窗外看過去。

她大概是....最期待也是最害怕的其中一個。

而另外一個.....

“陛下,離京都約莫還有兩個月左右的路程。”沈天昱仍舊穿著盔甲,面容雖仍舊與五年前一致,但從氣質上看,他身上的變得沈穩不少。

是戰爭強加給他的。

蕭玦聞言沒有立刻回,他舉著自己的右手,視線停留在掌心的細長疤痕上。

那是救沈祁語時,徒手捏住了飛射而來的箭而留下的。因為他好動,即使擦了藥,也仍舊留下了疤痕。

他和沈祁語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互通過信件了。

因為戰爭的勝利,他忙於收尾工作,而沈祁語....大概也是因為朝政太忙。

這些年她把朝堂管理得很好,他在前線沒有絲毫擔心。

可他們沒有見面的時候實在是太久了。

她若是不喜歡自己了怎麽辦?

南旭的劍於亂鬥中直指自己面門的時候他沒怕,對面軍馬比自己多兩倍的時候她也沒有怕,可一想到沈祁語不喜歡自己了,他便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恐懼的滋味。

磨人。

“加快行軍步伐。”他起身狠狠吐了口濁氣,“加緊往京都趕。”

罷了。

她就算是不喜歡他了,他也是要不惜一切手段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的。

他曾在心中暗暗許下的誓言,他會一字不差地兌現。

不喜歡了,就再讓她喜歡上自己一次。

他這輩子無論如何都必須和沈祁語捆綁在一起。

夜晚又落了一場雷雨。

蕭若明好像很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會拼了命地往沈祁語懷裏鉆,這便罷了,關鍵這小祖宗害怕便會憋氣,總是在她懷裏憋一會然後又迅速出來透口氣再埋回去。

於是兩個人都睡不好。

所以沈祁語帶著蕭若明午休被喊醒說陛下已臨京都之外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不是說....”她抱著孩子,整個人都在抖,“不是說半月之後....”

雨杏已經快激動哭了,“陛下一個人先行策馬回來的!”

沈祁語迅速紅了眼眶。

臭蕭玦。

百官集結得很是匆忙,沈祁語幾乎是被拖著換上了鳳袍,因為時間倉促只能略施粉黛。從未戴上過的鳳冠如今終於被人從箱匣中拿出來,穩穩戴在了她頭上。

蕭若明也哭著被抱走換上了定制的衣服,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滿臉眼淚但極為精致的洋娃娃。

但現在沒人管他哭不哭,畢竟哭得不止他一個,幾乎所有人都在哭。

在路上的不是別人。

是他們在外征戰最終大獲全勝的陛下。

周圍都是咽嗚,倒是讓這位祖宗安靜下來了。

他有些不解地往周圍看了看,稚嫩的嗓音有些抖,“要去幹嘛呀?”

“要去見爹爹啦。”有人回了一句。

可這個詞對於蕭若明實在是有些陌生,他知道自己有爹爹,可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爹爹。

唯譯哥哥經常在他面前說自己的爹爹有多厲害,但是他從來麽沒有見識過。他沒見識過,那他便是沒有這樣的爹爹。

他堅定地這樣想。

而如今,別人跟他說要去見爹爹了,他有期待有害怕,但更多的,其實是好奇。

唯譯哥哥把他爹爹說得這麽厲害。

他倒是要看看。

到底有多厲害。

所有人在宮門口嚴陣以待。

明明還沒見著蕭玦的人,卻已經聽到百姓興奮的吶喊聲。

他們在喊恭迎陛下凱旋。

是滿載榮譽而歸的凱旋。

承載著整個大緒希望的凱旋。

沈祁語真的覺得心跳快從自己嗓子眼蹦出來。

她太緊張了。

緊張到整個人都在止不住地抖。

間隔了五年的重逢會是什麽樣子呢......

她想象不出來。

馬蹄聲漸進,呼喊聲也越來越近。

百姓們竟是直接追著蕭玦的馬過來了。

沈祁語不自覺伸手捏緊了自己的衣擺,因為緊張,咬住自己下唇的動作不自覺用了點力。

馬嘯聲幾乎響徹整個京都。

來人藍衣怒馬,馬尾高束,鳳眼掃視之間,已讓所有人顫顫巍巍地低了頭。

大概是因為戰爭的緣故,他身上的壓迫感較之五年前仿佛又多了一層,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帝王之威,即使他此刻只是身著一身簡單樸素的藍袍,也仍擋不住別人對他俯首稱臣的本能。

這就是蕭玦。

強大,肆意。

戰靴沾地的動作仿佛是什麽信號,百官的聲音通過風聲籠罩住整個京都,鼓鳴和角聲不止。臣民們恭迎自己陛下回宮的仗勢浩大而隆重。

沈祁語就這樣紅著眼眶,隔著百官並列而戰的大道中與蕭玦對視在一起。

她明明還沒開口,但眼神裏像是已經說了千句萬句。

蕭玦紅著眼擡手,鼓鳴和角聲停止,他微啞著嗓子,眼神未在沈祁語身上挪走過半分,“眾愛卿請起。”

沈祁語真的覺得自己要瘋了。

她覺得自己的腳有些不受控制,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要邁出去,卻又在她意識回籠的時候被釘下來。

她不敢邁出這第一步。

她太害怕了。

但總歸有人邁出第一步。

在看到蕭玦飛奔向自己的時候,沈祁語再也沒忍住,提著裙擺朝他迎了過去。

如果把思念化作此刻二人飛奔向對方的步伐,那他們奔向彼此的腳步中,真的承載了太多太多。

是五個春夏秋冬,是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

是可以被稱作煎熬的思念,是雙方肩膀上不同的責任。

鳳袍裙擺實在是太長了,道路實在是太長了。

沈祁語一個踉蹌,險些被裙子絆倒在地上。

“祁語!”

熟悉的聲音像是萬般急切地喊了一聲。

沈祁語再也控制不住,停留在原地等著蕭玦朝她沖過來。

她其實真的很想將這裙子拋開,可周圍畢竟是文武百官,她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臣妾參.....”

剩下的話都被蕭玦的懷抱堵了回去。

那懷抱太熟悉了,帶著□□的熾熱和熱烈的愛意,燙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確定了。

從蕭玦飛奔向她的時候她便確定。

蕭玦還真真切切地愛著她。

沒有因為時間而改變,也沒有因為龍椅而生疑。

蕭玦還是那個蕭玦。

但愛意濃得讓人發漲。

不少人因為這幅畫面感動到掩面哭泣,而在二人溫存,餘人感動之時,一道稚嫩但有力的童聲自前方響起。

其鏗鏘有力,差點讓人跪了下來。

“大膽毛賊!還不快放開我娘親!”

牽著蕭若明原本正擦淚的唯譯狠狠一楞。

不,不止唯譯。

但凡能聽到這道聲音的人都楞了。

沒人想到這位祖宗會在這個時候發聲,且還是這個內容。

一時間笑的笑,懼的懼。

就連正在流淚的沈祁語,都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

蕭玦摟著沈祁語,一臉不可置信地朝著聲音源頭看過去。

那是一張和自己幾乎有著一模一樣長相的,帶著稚嫩的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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