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床

關燈
第25章 床

“你在開玩笑嗎?”

“這地方能住人?”

侯靈秀和山竹同時叫出聲,互相對視一眼,年紀更小的少年問:“你為什麽不回家?”

“我不是留下來給你們幫忙嗎?”山竹懷裏抱著用藍布包著的貓籠子,之前120上的醫護人員因為看何已知赤身裸體還一身碘伏的樣子實在太淒慘,所以給了他們一塊藍布,讓何已知可以穿回他的上衣。

侯靈秀翻了一個白眼,他腿上趴著戈多,左手和右手分別摟著教父和Captain。

山竹承認:“好吧我就是不想回家。”

雁行把車停穩,轉頭問何已知:“你確定是這?”

“大概?”何已知當然也不確定,他只是想起這個地方有足夠的空間能裝下這麽多人和貓貓狗狗。♂

“你們先在這等會。”他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空氣中還飄著小雨,正因如此,空氣中的臭味被沖淡了,沒有前兩次來時那麽刺鼻。垃圾場中的倉庫披著深夜的保護色,從正面看幾乎完全隱身,只有卷簾門的縫隙在隱隱發光。

何已知走上去,用力地敲門。

卷簾門被從裏面擡起一個縫。

“誰啊?”

何已知蹲下去,把卷簾繼續往上擡,推到自己頭頂,和同樣蹲在裏面的彭某打了個照面。

他開門見山道:“我住的房子燒了。”

只見彭某先是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後在看清何已知真的一身火燒火燎的樣子之後,眼睛和嘴同步慢慢變大,最後狠狠罵出一句臟話:“我操。”

“我介紹一下,這是雁行,我老板,這是侯靈秀,他是雁行的表弟,這是表弟的網友愛新覺羅·山竹……”

何已知把彭某領到車前,把大家都叫了下來,圍在雁行的駕駛座外面。

“然後這是房子的主人,彭——”他發現自己忘了彭某的名字。

好在彭某自己插嘴了:“別,我可不好意思讓我的名字跟在這麽厲害的封號後面。”

山竹大叫:“什麽封號啊!”

彭某接著說完:“叫我PVC就行了。”

“這是什麽,筆名嗎?”侯靈秀問。

山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像是一個電競戰隊的名字。”

“PVC是聚氯乙烯的簡稱,是一種有致癌成分的塑料。名字這種東西,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彭某——現在開始叫PVC——從工裝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手電筒點亮,開始往倉庫走,“進來吧。小心腳下。”

何已知把雁行背了起來,山竹和侯靈秀對視了一下,抱著貓籠跟在他們身後,侯靈秀走在最後面牽著狗。

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還有積水。所有人都走得很小心。

快到倉庫門口時,三條狗突然站著不動了。

三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倉庫旁邊的垃圾堆,戈多歪著頭叫了兩下,教父從喉嚨發出氣聲,Captain則是立起了耳朵。

“怎麽了?”

侯靈秀奇怪地打開手機手電筒,往那邊一照,冷不丁在胡亂堆積的橡膠輪胎、泡沫和銹跡斑斑的自行車中間看見兩個黑不溜秋的眼睛,少年往後一倒,嚇得尖叫起來:“有鬼!”

“啊?”PVC回頭用自己的手電掃了一下,習以為常道,“哦,那是阿狗。”

兩個電筒的光芒匯聚在一起,他們看清了“鬼”的真實面貌,是一條趴在泡沫塊中間的大狗。雖然身上很臟,但隱約能看出黑白的毛色。

“阿狗是這片地的地頭蛇。”PVC沖著哈士奇點了點頭,把手電移開繼續往前走。

“我上次來怎麽沒見到它?”何已知問。

“我們平常基本處於一個王不見王的狀態。我會時不時給他供奉一點祭品,火腿腸啊雞骨頭,作為回報,他會幫我趕走一些蛇和老鼠什麽的。”

侯靈秀忍不住吐槽:“這不是貓幹的事情嗎?”

山竹附和:“我

以為我在聽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到底是什麽生活啊。等等,這裏有蛇?我不會死吧?”

沒有人理他,幾人跟著PVC進入倉庫,紛紛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感嘆。

即使是來過一次的何已知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場景確實有足夠讓人瞠目的震懾力。

到處擺放的大型雕塑,最高的有四個人那麽高,裸露著鋼架和電線的天花板吊著廉價的日光燈,不時哢嚓哢嚓地閃爍,像是相機的快門一樣,為倉庫的一切投下巨大的陰影。

何已知發現他還從外面的廢品堆裏搬了很多東西進來,不知是為下一個作品做準備還是單純的避雨。

上一次來時還有些空落的倉庫後方堆起了一座小山,一眼掃過去能隱約看到高跟鞋、水壺、大大小小的鐵皮桶,還有只剩下金屬架子的公園長椅。

“秀秀把教父牽穩一點,別撞到東西。”雁行提醒道。

“沒事,都是撿來的廢品,再壞也壞不到哪去。”PVC走到一個雕塑前,隨手就從上面扯下一塊布擦拭自己被雨淋濕的頭發,“這些也都是要拆的,隨便撞,撞倒了也算幫我的忙,小心別被砸到就行。”

“這些要拆掉嗎?為什麽?”山竹正拿著手機到處拍照,聽到這話不可思議地看過來。

“因為做完了啊。過程我都錄下來了,成品就沒用了。”PVC指給他看,在倉庫中間的工作臺上放著一臺DV錄像機。“我已經拆了一部分了,給其他材料騰地方,下一批的主題是金屬。”

“好奇怪啊!費勁做出來的東西居然要拆掉。”山竹似乎對其中一個用廢塑料管和泡沫搭出來的雕塑情有獨鐘,轉著拍了一圈又一圈,還惋惜地伸手摸了幾下。

“金屬……你不會恰好撿到過輪椅吧?”何已知隨口問道。

“輪椅?好像有,我看看。”

PVC走到倉庫後面搗鼓了一下,竟然真的抽出一張折疊輪椅,展把展吧放在地上,推了推有一個輪子轉不了,但是整體還能動。

何已知感到自己背上的雁行整個都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

PVC用手擦了擦輪椅座面,等何已知把雁行放上去,“你們要洗澡嗎,還是直接睡?”

侯靈秀和山竹異口同聲:“直接睡。”

說完又一起打了個呵欠。

“我需要洗澡。”何已知說。

雁行:“我也……得稍微清理一下。”

PVC點點頭,對侯靈秀和山竹說:“那我給你們鋪個床,兩個人湊活躺躺吧。這大熱天的,也用不著蓋被子。”

山竹驚喜:“這裏還有床?在哪裏?”

PVC說幹就幹,先用大泡沫板在地上拼了個2米多寬的方形,然後三下五除二地拿膠布貼起來,蓋上一床涼席,一個簡易的廢品床就鋪好了。

“喏,床。”

山竹一時說不出話:“……”

“話說,你平時睡哪裏啊?”侯靈秀一問,幾人也發現這間倉庫裏完全沒有類似床的東西,雖然有個沙發,但很窄,也不是可以放平的類型。

“哪裏都可以睡。”PVC從沙發上抱起一團漁網一樣的布料,“你現在站的那裏就可以睡啊。”

“啊?”侯靈秀下意識地提起了腳,又放回去,他非常確定自己站的就是一塊水泥空地,絕對沒有踩到別人睡覺的床。

正在他低著頭找時,聽到PVC不耐煩的聲音:“誰讓你往下看了?是上面。”

少年仰起頭,□□的鋼架屋頂就這樣簡單又暴力地呈現在眼前,線條混亂地重疊在一起,交錯成覆雜的幾何圖形。

最粗的鋼筋上垂下來幾根麻繩,像琴弦一樣等距地排開,其中一根的尾巴就落在侯靈秀的頭頂。

PVC抱著那團漁網走過去,把一頭系在麻繩上,再用晾衣桿把前方的另一根麻繩勾過來,系上另一頭。然後手一松,漁網刷地散開,被兩根麻繩拉著輕輕晃蕩。

居然是一個吊床。

山竹看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這夠結實嗎?”

“差不多吧,反正掉下來也不痛。”PVC自己也不清楚,看來這些網和繩子多半也是撿的。

正如他所說,漁網吊床最低的地方離地面也就比膝蓋高一點,就算摔下來也大不了就是驚醒,不存在受傷的危險。

萸嘻.

但不管怎麽說,這樣的睡覺方式還是更適合出現在熱帶雨林,而不是薊京這樣的現代大都市。

看著主人忙前忙後,雁行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這麽晚打擾你。”

“這倒無所謂,我一般白天睡覺。”PVC無所謂地揉了揉鼻子。他雖然說話很沖,但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往下垂,意外的有種老好人的感覺。

何已知洗完澡,躺在PVC粘出來的第二個泡沫板床上,因為粘第一個時把最好的泡沫用了,所以這第二個不光表面不夠平滑,周圍也不是完整的方形,而是一塊凸出來,一塊凹進去,像一塊拼圖 。

山竹和侯靈秀已經睡熟了,他剛剛從他們身邊路過不小心踢到了一下泡沫,但兩個人都沒反應,山竹的嘴還像吹氣泡似的一張一合。

之前侯靈秀還擔心五個人裏有人打呼嚕怎麽辦,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先不提因為倉庫很大,兩個泡沫床各置一頭,中間是PVC的吊床,每個中間都隔得相當遠,而且剛才吵吵鬧鬧時不覺得,現在安靜下來,才發現倉庫的隔音並不好。

何已知閉上眼睛,各種各樣的聲音就從四面八方湧來,雨水擊打樹葉然後滴落的聲音,灌木摩攃的聲音,貓舔水的聲音,汽車經過的聲音,逐漸醒來的街道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裏即使再加上幾聲呼嚕也不過是往水面裏投石子,一秒就會被淹沒。

感受到身邊的動靜,他睜開眼睛,雁行用手撐著泡沫,慢慢地讓自己從輪椅滑到墊子上。

“你的腿,”何已知知道這不是一個適合現在的問題,“完全沒有知覺嗎?”

“怎麽現在想起來問了?”

雖然看不清,但他猜測雁行還是想辦法洗了澡,當他躺下時,身上傳來水汽和肥皂的味道。

“只是好奇。”

過了大概幾十秒,何已知聽到雁行似乎嘆了口氣:“左腿膝蓋以下和整條右腿完全麻痹,醫生說保持康覆訓練,可能會恢覆一些知覺,但是走路是不可能的。”

何已知輕輕地用自己的膝蓋碰了碰雁行的右腿,對方並沒有反應。

“天都快亮了。”雁行用手遮住眼睛。

他手臂上剛剛愈合的傷口又被抓開了,還添上了新鮮的血痕。

正巧此時角落裏的貓籠裏傳來“喵——嗷嗚”的一聲。

“司馬從容說對不起。”

身旁的人被逗笑:“我非常懷疑這個翻譯的可靠性。”

何已知還想說“謝謝你把他們救出來”,但是雁行已經翻過身去睡了。

於是他也閉上眼睛,感受著身下冰冰涼涼的床,雖然並不柔軟,但至少他們仍然擁有一個床。身體緩緩下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