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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冬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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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冬墻》

等大家逐漸醒來,已經是那一天的傍晚。

侯靈秀接到警察的電話,向他們通報了火災的調查結果。

“……經過我們這邊專家的調查,”對面說一句,侯靈秀覆述一句,因為所有人都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也沒有誰想起來提醒少年可以直接開免提,“目前認定的起火原因是,雷擊劈倒了你們院子後面的那棵樹,出現自燃,引爆了停在樹底下的摩托車的油箱,造成了房屋失火。”

“我知道了。”雁行說。

掛斷電話,幾個人昏昏沈沈地起來吃了點東西,然後山竹和侯靈秀去沖澡,何已知和雁行帶狗出去垃圾場裏溜了幾圈,回來又繼續睡覺。

雨水滴滴答答,夜晚的沙漏一點一點流逝。

何已知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戳自己的眼皮,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發現是倉庫的墻壁上有一個洞,從洞裏射進一束陽光正好落在他們睡的拼圖旁邊。

拼圖上只有他一個人。

青年摟著長發坐起來,看見雁行坐在那束光裏,從輪椅上彎著腰,把手伸進打開的貓籠,司馬從容和姬東墻擠在一起,就著他的手吃著什麽東西,過了片刻,又把下巴擱進他的手心,來回蹭個不停。

“你在幹什麽?”

雁行猛地抽回手:“你醒了。”

何已知打了個呵欠,一邊把手指插進睡得打結的頭發,一邊用下巴指了指本該在角落的貓籠:“它們怎麽到這來了?”

“可能是想曬太陽。”

“然後籠子就自己走過來了?”

雁行煞有其事地點頭:“或許吧。”

他把籠子關上,表示這個話題的結束。

“剛剛秀秀的手機收到派出所的消息,說第一階段的消防處理已經結束,房子解封了。”

“這是好消息嗎?”

“不好也不壞。”雁行說,“警察說保險公司的人還在整理材料,要明天才能上門,我們可以先回去找一些臨時用品,比如手機和電腦,如果沒壞的話,但是不能在裏面待太長時間,現場還不穩定,可能有危險。”

何已知點頭:“要我把你表弟叫起來嗎?”

“不,我給他留了信息,讓他起來以後去遛狗。”

沒有打擾還在睡的三個人,何已知和雁行悄悄地離開了倉庫。

外面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天空一片碧藍。明明前兩天還是仿佛永遠不會放晴的陰雨天,現在卻已經是被陽光統治的世界。

上車前,兩人想順便在早餐店買點吃的,包子拿到手裏才想起他們既沒有現金,也沒有手機可以支付。

被得理不饒人的店主逼問得說不出話時,何已知發現雁行也不像他表現得那麽冷靜。

仗著自己看不清人臉也沒有心理負擔,何已知直接把包子倒回蒸屜裏,當著罵罵咧咧的店主的面把還在道歉的雁行推走。

薊北,雁行的院子。

鮮花盛開的流蘇樹所在的位置,一棵燒焦的樹橫躺在院子裏,房子的屋頂被沈重的樹冠砸出了一個凹陷。

“警察說樹倒下的位置正好破壞了消防系統,否則裏面不會燒得這麽嚴重……再加上摩托車發生了爆炸……”

雁行解釋到一半,似乎覺得沒什麽意義,搖了搖頭說:“進去吧。警察說鑰匙就在門口。”

門上掛著臨時的鐵鏈鎖,何已知走上去撕掉封條,在地毯下面找到鑰匙,打開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液的味道。

客廳一片狼藉,大概是因為通往院子的原因,過火過得很嚴重。櫃子頂上塌了,滿地都是摔碎的玻璃和燒化的獎杯殘骸。

雁行原本的輪椅還倒在門口,輪胎完全化了,座椅倒是還剩下一半。

何已知把它疊起來,放在門邊,準備走的時候帶走。

“我替你進去吧

,你想找什麽?”何已知回頭,雁行剛推著PVC的輪椅卡角度進到門裏

“手機,還有證件,應該在床頭櫃的抽屜裏。”雁行平靜地環視家裏的慘狀,“快去快回,如果發現有什麽不對就趕緊出來,小心被砸到。”

何已知先去了雁行的房間,頂上的梁折了,門沒法完全打開,只能推開一個縫,把身體擠進去。

這邊除了屋頂受到明顯的沖擊,實際著火的面積並不大,只在門邊有一些燒焦的痕跡。

青年在床頭櫃裏找到雁行的手機和身份證,然後去了自己的房間。

在地板上發現了他的電腦,屏幕碎了,外殼被燒得有些碳化,手指一搓掉下很多灰。不知道有沒有燒到主板,希望硬盤拆出來數據還能恢覆。

何已知正奇怪沒看到自己的手機,突然想起來那天他是在客廳睡的。

他抓起筆記本,快速離開房間,在走出走廊時突然停下腳步。

雁行不知道怎麽越過一路上的障礙,把輪椅推到了破碎的落地窗前,表情專註地看著院子裏。就連何已知出現也沒有回頭。

看到輪胎周圍的碎玻璃,何已知驀地想起兩天前的那個下午,他也是在同樣的位置,柔軟白花像瀑布一樣落了一身一地。

他們還討論了要摘流蘇花的花瓣泡茶。

“我在地上找到了這些。”雁行註意到他,把放在自己腿上的東西拿給何已知。

——手機,筆記本,還有他在家時帶的框架眼鏡。

何已知馬上把眼鏡戴上,按下手機的開機鍵,手機外殼碎了一個角,但是屏幕出乎意料的居然沒有壞,系統也還能使用。

信號恢覆以後,手機接連不斷地震動,鄭韓尼發了好幾條未讀信息,何已知正想給他回電話,一個來電就切了進來。

看到是陌生號碼,青年直接接起來:“餵你好,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

“你好,請問是何先生嗎?我們這邊是薊城中級人民法院。”

“法院?”何已知重覆了一遍。

“沒錯,我們致電是為了通知您與邱旦青先生的官司,由於證人提供有效證詞證實不存在剽竊、盜用事實,延期審理的結果是原告敗訴。您需要承擔訴訟費和雙方的律師費……正式文件會在……”

何已知感覺腦子裏轟鳴一聲,悶熱的空氣突然凝結成塊,堵在胸腔裏,怎麽都無法順暢呼吸。

電話掛了,雁行似乎說了什麽,但是何已知並沒有聽見,“敗訴”兩個字就像失控的鬧鈴一樣在耳朵裏橫沖直撞。

電話又響了,這一次有來電顯示。

“西巴該死,你去哪了?為什麽一直不接電話?我都差點報警了!只是初審敗訴而已,還可以繼續上訴的,沒必要想不開啊——”

如果說有一個人能比鬧鐘還吵,那一定就是鄭韓尼。

何已知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沒事,雁行家昨晚出了一些事情……這個回頭再說,你怎麽知道法院的事?”

對面支支吾吾地說:“我看到了新聞。”

“新聞?”

“對啊都推到我首頁來了,你導師名字裏有個雞蛋嘛,我一下就認出來了。我跟你說,你別著急,咱們留得青山在……”

安撫完情緒激動的鄭韓尼,何已知掛掉電話,又翻了翻手機,果然司徒渺也給他發了信息,還有一些以前並不太熟的同學,內容都是大同小異的關心和八卦。

就在他準備點“全部標記為已讀”時,一條郵件突然跳到了眼前。

發件人是哈蒙尼歐戲劇節——

而且收件人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writers”,說明這是單獨發給他的。

何已知點開郵件,直接跳過一長串的客套語,拉到最後,一行被加粗斜體的文字寫著:

綜上,我們非常遺憾地取消您的IN環節展演資格。非常感謝您對哈蒙尼歐的支持,願我們都被戲劇照亮。

胃裏一沈,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打了一拳,何已知忍著反胃的感覺,打開瀏覽器搜索新聞,點進文藝板塊之後,果然看到好幾條由不同媒體發布的,同樣標題的文章:

《丘旦青:被汙蔑的名師,抄襲鬧劇終於真相大白》

他忍不住笑出聲,手指向上滑動切出頁面給司徒渺發信息。

手臂突然被人拉了一下,精神高度緊張的何已知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何已知——”

“幹什麽?”還沒編輯好的信息不小心退出沒有保存,青年有點生氣。

“你怎麽了?”雁行似乎被他的態度嚇到,語氣中流露出擔憂,“叫了你很久都沒有反應。別站在這裏,頂上在掉灰。”

雁行拉著他往客廳中間走了走,何已知擡頭一看,自己剛才站的吊頂的墻皮正在一片片地脫落。

“抱歉,我有些激動。”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為什麽叫我?”

“我發現一些東西。”雁行放開何已知的手臂,把另一只手裏的東西展示給他看。

一些黑不溜秋像煤炭一樣的小顆粒躺在他的掌心。

“我覺得這好像是狗糧,你覺得會不會是……何已知?”

“哦,什麽?”何已知意識到自己走神了,他現在沒有辦法思考庭審和丘旦青以外的事情,“對不起,我有點事,下午——”

“你去吧,”他還沒想好怎麽提,雁行就直接說,“註意安全。”

何已知感激地點頭,疾步像門口走去:“你不要在這待太久。”

雁行留在破碎的房子裏,聽著何已知奔跑的腳步漸漸消失。

何已知一邊朝地鐵站走,一邊撥通了司徒渺的電話。

“師哥!正好我也想找你!”

“嗯,我剛打開手機,你看到新聞了吧?”他開門見山地說。

“對,師哥,丘教授那邊——”

“我的展演資格被取消了。”

“天哪!”司徒渺一下說不出話來,“師哥……”

“我沒事,就是告訴你一下,然後麻煩你也通知一下符玉昆。”

坐地鐵到戲劇學院。

進校門後青年沒有停頓,直奔戲劇文學系的教授辦公室。

用拳頭敲門沒有人應答,他又擰了下門,鎖著的。

何已知拉住一個路過的學生:“丘旦青在哪?”

“丘教授?”學生看上去有點懵,“應該在薊京劇院吧,他的戲不是今天今天首演嗎?”

“首演?”何已知心裏升起不詳的預感,“什麽戲?”

學生露出“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懷疑地看著何已知:“你是學校的學生嗎?”

“先生,請出示一下演出票。”

從雁行家在的城北,到戲劇學院的城西,再到市中心的薊京劇院,何已知在一天之內跑遍了整個薊京,哪怕是行程安排最緊的旅行團也沒有辦法在一天打卡這麽多地方。

薊京劇院的大廳擠滿了記者和前來觀演的觀眾,其中不乏一些有頭有臉的社會名人。入目所及的所有墻面,包括從樓頂懸掛下來的巨幅宣傳,都是同樣的海報——

《冬墻》

站在原地不動的長發青年吸引了保安的註意,特別是他還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T恤:“先生,你是來看演出的嗎?請出示一下演出票。”

“不是。”何已知搖頭。

人群中有人註意到了這邊的情況,轉頭看過來,小聲地指指點點,但是很快就被巨大的騷動吸引了註意力。

今晚演出的主創突然出現在大廳,和現場的記者觀眾打招呼。

“那您需要什麽幫助嗎?這邊沒有演出票是不能進場的。”

“哪怕是演出的作者也不能進?”

“您說什麽?”也許是他緊繃的面部肌肉太顯眼,保安捏著身側的對講機,做出防禦的動作。

“不,沒什麽。”青年眼睛裏的怒火突然散了,他低頭笑了一下,一邊說,一邊轉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劇院都沒有回頭。

感謝雁行幫他找到的眼鏡,讓他隔著寬闊的大廳和洶湧的人群都能一眼看清,剛剛和丘旦青一起出現,站在他右手邊主演位置接受大家歡呼的四人,其中三個都是當年和他一起排演《東墻》的同組同學。

在何已知看到他們的瞬間,有一個人也看到了他。那人朝前舉起了手,似乎想喊他,但何已知沒有理,洶湧的人群也不會給他追上來的機會。

清楚一切來龍去脈的人,最終選擇了站在丘旦青的身邊。

這讓何已知突然覺得很無力,感覺一切都很滑稽。

一個電話打進來,青年隨手按下接聽,對面急匆匆地問:“你在哪?”

“薊京劇院。”

放下電話沒多久,鄭韓尼就出現了,即便是盛夏,他也披著一件輕薄的小風衣。

“怎麽這麽快?”何已知正無所事事地圍著劇院漫步,欣賞各個門口放的花籃,大部分是各種各樣的鮮花,也有一些是麥子。首演送麥子,是祝福演出大賣的意思。

“我本來就在附近,聽說丘旦青今晚首演,就覺得你可能會來。”鄭韓尼一看到何已知就忍不住嘆氣,把琴包甩到背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走吧走吧,今天Honey老板請客,帶你吃大餐。”

“等一下。”

何已知掙脫他的手,走到其中一個花籃前,把上面的賀卡摘了下來。

上面寫著:祝《東墻》首演成功,票房大賣!

“不知道是哪個粗心的秘書,連劇目的名字都能打錯,假如被發現,恐怕得埃好一頓罵。”他隨意說道。

何已知把賀卡揣進兜裏,和鄭韓尼離開了劇院。

他們在一家韓國烤肉店坐下,鄭韓尼用韓語劈裏啪啦點了一大堆肉。不等店員服務,自己擼起袖子就開始烤,然後通通夾到何已知的盤子裏,大有不吃吐就別想停的架勢。

肉片冒著油花在鐵網上滋啦滋啦的響,用鄭韓尼的話說,這是能治愈靈魂的聲音。

何已知不知道自己的靈魂有沒有被治愈到,但是幾杯清酒下肚,加上面前始終繚繞著的煙霧,確實讓他覺得身體稍微輕松了一些。

陌生的來電響起時,何已知第一反應是按掉,他已經受夠了這一整天從電話裏聽到的噩耗。

可電話鍥而不舍地響到第十聲,他無奈把它接了起來:“餵?”

“終於接了!”少年的聲音被電信號轉移得有些失真,聽上去比平時更成熟,“我是侯靈秀。”

何已知夾起一片烤肉:“怎麽了?”

“你們怎麽還不回來?”少年的語氣裏有些許抱怨,“警察說保險公司找我哥有事,聯系不到他。”

“雁行還沒回去?”

金屬制成的筷子很滑,輕輕一抖,夾起的肉就從烤網的洞中落下去,竄起一株火苗。

“什麽意思?”侯靈秀奇怪地問,“你們沒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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