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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愛新覺羅·山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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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愛新覺羅·山竹

電視裏的女主播用沒有起伏的語調一板一眼地播送國際形勢。

今天難得是個陰天。新聞裏從早上就預報著今日可能會有陣雨,提醒人們出行記得攜帶雨具。

雁行怕熱,進入夏天以來房子裏的空調就沒有停過,久而久之空氣裏總有股悶澀的味道,趁著這個機會,他一個人拍板決定把所有窗戶都打開通風。

平時各自縮在房間的三個人難能可貴地全部聚到了客廳裏,就著敞開的院門乘涼。

盡管沒有太陽,但空氣還是很熱,感覺地球都要在這樣的溫度中融化,變成一顆軟綿綿滑膩膩的柿子。

侯靈秀窩在沙發裏看電視,何已知和雁行坐在落地窗前的圓桌邊上,各自對著電腦。

電視換到了紀錄頻道,正在播南極的紀錄片。即使是像素的冰雪也能在視覺上帶來清涼,少年放下捏了一早上的遙控器,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企鵝求偶。

因為通往院子的窗門大開著,三條狗都可以自由地在房子裏外進進出出,姬東墻和司馬從容應該是聞到了氣味,又縮進儲藏室躲著不出來了。

現在Captain和教父都趴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休息,只有戈多還精力充沛地在草坪上追從院子上空低低飛過的小鳥。

“我小時候一到雨季家裏就經常停電。”雁行說,他不知什麽時候合上了筆記本,手撐在桌面上望著外面,“那種時候就只能像這樣坐在這裏,看著那棵樹,看一整天。”

院墻外,流蘇樹白雪般的花瓣在濕潤的空氣中晃動。

“小時候?”何已知停下打字的手,扶了下眼鏡,“你不是為了教父才搬過來的嗎?”

雁行說從城裏搬到這個院子時,他並沒有多想,只以為對方是太有錢了可以隨便買房子。

“這裏是我姥姥姥爺的家。過去這附近是個村子,有很多人家,後來都搬去城裏了。我有記憶的時候,周圍就只有我們一家。老人出去工作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待在家裏——和這棵樹。那時的院子還是姥姥的花園,不過說是花園,但其實根本沒有花,全都是些貪婪生長的雜草和亂七八糟的幹枝。”

何已知想象著那個畫面,形單影只的男孩安靜地鑲嵌在一片蕭肅的夏日裏,因為有數百片瑟瑟發抖的花葉作伴而顯得更加孤獨。

“你知道流蘇樹也被叫成降龍木嗎?”

何已知搖了搖頭,今天的雁行似乎話格外多,但是他並不討厭。

“我裝修這裏的時候,砌墻的泥瓦匠還問要不要賣這棵樹,說降龍木很值錢……對了,流蘇樹的花和嫩葉還可以泡茶,明天我們泡來喝吧。”

“不會有毒吧?”何已知笑著問。

雁行也笑了,用冷嘲熱諷的老口吻:“放心,毒不死人的,白雪公主。”

閑聊告一個段落,兩個人又繼續埋頭敲鍵盤。

過了一會,雁行擡起頭說:“其實現在也可以,要是下雨被淋花就蔫了。”

何已知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手指像嫻熟的鋼琴家一樣敲著鍵盤:“你確定沒有毒嗎?”

“流蘇茶是解暑的。”

“那我現在去摘。”

何已知把文檔按了保存,立刻卷袖子準備“辣手摧花”。可就在他起身的同一時間,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叮咚——”

侯靈秀只動了一下,看見何已知已經站了起來就樂得安逸地躺回去,看著青年從電視機前繞過去開門。

一分鐘後,何已知從玄關回來,身後還跟了一個長相俊朗的金發男。

雁行驚訝地睜大眼睛。

侯靈秀不知道什麽情況,只是禮貌性地坐直了身子,緊接著他像是意識到什麽,整個人像一張弓一樣慢慢繃緊了。

“這是,”何已知停頓了一下,有些顧慮,“……末代貴公子。”

沈默。

沒有人接話。

反倒是“末代貴公子”自己嘖了一聲,責備道:“都說了不要用網名叫我。”

“我也不知道你真名啊。”

“我沒說過嗎?我叫愛新覺羅·山竹。”

仍然是沈默。

但是與剛才相比氛圍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雁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何已知喃喃自語:“還不如叫末代貴公子……”

金發男一擰眉:“你說什麽?”

“沒什麽。”何已知咳了一聲,“呃,你有什麽事嗎?愛新覺羅……山竹……先生?”

“不用那麽客氣,叫我山竹就行。”愛新覺羅·山竹大氣地拍了拍何已知的肩膀,往身後吹了一聲口哨。

一條金白色的阿富汗獵犬邁著比伊麗莎白女皇還貴婦的步伐從敞開的門外走了

進來,像是走秀一樣在玄關附近繞了半圈,停在山竹的身前。

“這是我家的妲己。你們可以摸它,只要有禮貌的話,它不會拒絕的。”

雁行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一言難盡來形容了。

山竹終於察覺到不對,扭頭責怪地看著何已知:“你不是說他喜歡狗嗎?”

“原來昨天那個人是你啊。”何已知無語地抽[dòng]嘴角,“我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山竹奇怪地問,發現何已知沒有回答的意願以後轉頭一拍腦袋,“哦,我還帶了禮物!”

何已知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麽了,不忍直視地捂上了眼睛。

果然,只見愛新覺羅·山竹一個箭步沖到雁行面前,獻寶似的從背後拎出一個紙袋子:“這是我爸的朋友從牙買加人肉帶回來的碳培特級藍山咖啡豆,我雖然不懂,但是聽說這玩意特別金貴,好多地方一豆難求。”

沒有回應,山竹就捧著紙袋在他身前越躬越低、越躬越低,在他只差兩厘米就要單膝跪地時,雁行終於受不了地扶了他一下。

山竹趁機把咖啡豆塞到了男子懷裏,高興地一拍手:“那我就當你收下了!”

雁行忍無可忍:“你到底想幹嘛?”

金發青年捂著胸口長舒一口氣,不知是因為勉強算送出了禮物還是雁行終於跟他說話:“OK,事情是這樣的——上次你們不是去警察局報了警嗎?再加上群聊被舉報,警察就把電話打到了我家,然後好巧不巧被我爸接到了。他聽說事情經過之後,就想跟你們……登門道歉。”

侯靈秀聽到這裏,突然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

山竹只來得及轉身看到他的背影。

“你爸?你是什麽在學校扯了同桌馬尾辮的8歲兒童嗎?”雁行瞇起眼睛,用沒有色彩的聲音質問。

“這不重要!”山竹喊道,他整理了一下呼吸,“總之我是想拜托你們——不管他說什麽,聽就可以了。不需要回應,也不要說多餘的事情。那天發生了什麽,我也都跟你解釋過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而且我還帶了禮物!”

外面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冷顫,離院門最近的雁行衣服都被吹得鼓了起來。好些被風卷來的流蘇樹花瓣落在他身體和周圍的地板上。

“吹風了,我去把戈多叫進來。”他推著輪椅離開房間。

山竹跟過去望著院子,忽然感慨:“哇!你們有好多敏捷道具。我爸以前也會和我一起訓練妲己,不過不是在家,是在那種專門的場地,周末開著車過去。”

“聽上去你們關系很好。”何已知擔心他站得離教父和Captain太近,走過來站到他和兩條趴著的狗中間。

金發男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還沒等他說話,外面的道路上傳來引擎轟鳴的聲音。

山竹冷笑:“他來了。”

“這車聲音可真大……”何已知邊往門口走邊說,“你想去接他嗎?”

“不,不想。”

何已知走到門口,莫名有些緊張,甚至還有點期待。他想看看到底是多麽不靠譜的父母,會給自己的兒子取名叫“愛新覺羅·山竹”。

他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男人,個頭中等,人不胖,但是臉上的線條很圓潤,下巴刮得幹幹凈凈。挺直的肩背看上去派頭十足,而微低的頭和整個人的氣質又很謙遜,雙手交握在腹前,手腕上纏著一串佛珠——總的來說就是很正常。

來訪者沖他淺淺地鞠躬頷首:“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愛新覺羅·山竹的父親,請問這裏是雁先生的住所嗎?”

何已知嚇了一跳:“我不是,呃,請進吧——山竹和雁行都在裏面。”

正常的山竹父親走進屋裏,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山竹就用深沈的喉音呵斥道:“你怎麽好意思坐著?快和人家道歉!”

“我已經道過了。”和他完全相反,山竹拖著長長的高音反駁。

“哎。”山竹父親嘆息,可他用鼻子出氣的樣子和山竹一模一樣。

“既然犬子不懂事,就由我代替他,向受到傷害的你們鄭重道歉——希望你們可以原諒他。”

說著,山竹父親就在客廳中間分別朝何已知和雁行的方向鞠了兩個超過90度的深躬。

“天哪。”連雁行都驚嘆出聲,何已知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

“何已知,快請叔叔起來!”

何已知把山竹父親扶了起來,因為他堅決不肯坐下,幾人又保持著這樣的站位交談了幾句。

直到幾分鐘後對方松口,先行告辭。

把長輩和妲己送走之後,何已知感覺自己比訓練了一整天還累,他筋疲力竭地在沙發上坐下,看向旁邊被他爸勒令“好好道完歉再回家”的金發青年,突然多了一分由衷的同情:“你爸……很特別。”

山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哂笑:“自從我媽死了以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把我當成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智障。”

何已知沒有接話。

金發青年突然一拍沙發站起來:“侯靈秀在哪裏?我想跟他說話。”

“我不放心你們兩個單獨說話。”雁行說,他看上去和何已知一樣疲憊。

何已知走神了一瞬,發現他們兩個人都看著自己:“幹什麽?”

山竹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帶路吧,哥們。”

何已知向雁行發送求助的眼神,卻發現對方也用求助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只能認輸地站起來:“比起流蘇茶,我現在更想喝山竹汁。”

雁行:“我也是。”

“什麽流蘇茶?”山竹不解。

“和你沒關系。”

轉進走廊之前,何已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前。

雁行正在清理剛剛吹進來的花瓣。可他還沒掃完就又起了風,雪白的流蘇花再一次活躍起來,飛舞著落在地板、輪椅和男人的肩上。

雁行放棄了清掃,壞心眼地把一朵流蘇花放在Captain的鼻子上,然後在牧羊犬打噴嚏時微微一笑。

在他們身後的院子外面,流蘇樹挺拔繁密的枝幹,正在初夏狂烈的南風中高潔而美麗地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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