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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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沈辭點開Les essais電臺,發現主播已經一周沒更新了。電臺粉絲和主播一樣佛系,不催不趕,偶爾和網友在評論區閑聊,像是保護著一方世外桃源。

沈辭往上翻著往期節目單,有一期是談音樂的,評論區主題是“推薦你最喜歡的一首歌,如果可以,講講這首歌背後的那個人”。

大部分講的是戀人,情人,愛人。有暗戀,明戀,相戀。互聯網很少有這麽走心的地方,聽眾把心酸或甜蜜的故事講出來,文字超越了時空界限,留存下來,證明活過。

木槿花說:“落日飛車的My Jinji。我大學臨海,和當時喜歡的人淩晨三點鐘去看海,在海邊石墩上他分享給我的。”

凱爾希:“李宗盛的山丘吧。高中的時候喜歡一個男孩子,沒考上他的大學,一個北京一個上海,畢業的時候對他說‘一千公裏外各自精彩’。大學我們都去了歐洲交換,但我到的那個月他回國了,一直在錯過,錯過了好多次就淡了。”

敏:“We can’t stop,初戀最喜歡的歌,很歡快。不能停止,但結局還是停止了。”

也有講自己的。有禮貌的熊說:“Delilah!我女神的歌,兒童節出的新磚,我在酒店用音箱聽了一晚上,就像跟魔鬼在跳舞,就像火焰在燃燒,第二天我就去高考了。”

下面有人回覆說:“高考哈哈哈哈姐妹真的強。”

有禮貌的熊:“而且我是在洗澡的時候聽的,感覺洗了一個多小時……草,前面評論又是看海又是北京上海歐洲各自精彩的,我在這兒洗澡,別具一格洗澡人。”

Kian:“What do I know,理想、純粹、堅定、輕快,能平覆我的浮躁和焦慮。”

老王:“趙雷的鼓樓。我有一個十年的朋友,讀本科那會兒她在北京讀書,放假邀請我去北京玩,我們去後海酒吧,就是鼓樓旁邊那個。那時候剛剛有一點長大的感覺,就是生長痛的叛逆和治愈。後來另一個朋友在一個焦頭爛額的期末裏,幫我題了‘鼓樓’兩個字當手機屏保。我們現在也很好,而且會一直好下去。”

沈辭往下翻,後面有講父母的,講祖父母的。

脆甜桃桃:“Nancy mulligan,歌手寫給爺爺奶奶,歌詞即故事。老一輩的愛情真的是燈塔星光。”

沈辭心裏越來越軟,這種感覺就是他一開始被Les essais吸引的理由。人最脆弱,人最治愈。人是萬物的尺度。

他在一串留言中終於找到了主播回覆。

主播說:“分享一首張智霖的《未婚妻》,據說是我爸唱給我媽求婚的歌。他們倆結婚那會兒挺窮的,算裸婚。後來聽我媽說完我自己去聽,看見歌詞說‘但旁人始終不會明,盟約是著重在心境,早已認定是對方,亦不必一張紙定情’。從那個時候我開始覺得,感情就是感情,和外界的東西確實沒什麽關系。如果生來是飛蛾,火光就是最浪漫的歸宿。”

有聽眾留言說:“然後呢然後呢?”

主播下一條回覆日期是三天後,他說:“後來他們分開了,不過現在都挺好的。”

後面自然有聽眾惋惜說 ,“啊,怎麽是BE!”“嗚嗚嗚,沒有天長地久啊……”“抱抱你!”

主播回道:“所以我們要Live the moment(活在當下)啊。”

沈辭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濕。

他在這一刻確定這就是尹歸了。原來他們遇見的比自己以為的更早,早在沈辭失眠到天亮的時候,尹歸就給過無可替代的安慰。

和萬億人擦肩而過,和你命中註定的相逢。尹歸小時候,應該也想過父母會永永遠遠在一起吧。他長著一張看似花心的臉,說著再瀟灑不過的話,對愛情的態度卻比沈辭還要不顧一切。沈辭從不相信浪子回頭,但他心裏有個聲音說,如果尹歸本就不是浪子呢?

他們不是同學,不是同事,紅線搭上,不努力維系一定會斷掉。

大都市最不缺的故事,叫說散就散。

晚上九點鐘,評論區又多了一條回覆。

Poursuivre:“有句歌詞說,‘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歌名叫暗湧。”

幾乎同時,孫琳收到了一條微信。她嗖地從床上彈起來,看見沈辭說:“明天下午,還能約尹老師的課嗎?”

沈辭沒想到孫琳幾乎秒回了:“沈老師,尹哥三天沒來上班了。”

沈辭一楞,看著孫琳連著發來好幾條。

“他跟老板說生病了要請假,肖哥和他住的挺近的,想去看看,結果聯系不上。”

“沈老師你去看看他吧,我告訴你地址。”

“[圖片]。”

“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我媽跟我說,男人的眼神最不會騙人了。我覺得尹哥好喜歡你的。”

沈辭緩了一會兒才敢點開,圖片很大,加載了一會兒。這是孫琳站在高處拍的瀑布,瀑布被綠蔭褐石環繞,尹歸和沈辭不小心入了鏡,在照片的左下角。單反導出來都是高清照片,沈辭點了幾次放大,才發覺那是他許願的瞬間。

沈辭閉著眼看瀑布,尹歸在看沈辭。

尹歸眼睛彎彎的,目光落在沈辭側臉上。萬般景色都是配角兒,眼前人既是心上人,這便是一場名為愛情的游戲,游戲不論輸贏,沈辭的願望都會實現。

可事實上誰都輸了。

沈辭沒再多想,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工作日的夜晚車還很多,沈辭開車是慢性子,能讓則讓,是被交警當成模範車主表彰的那種,但這一晚他幾乎徘徊在超速邊緣,為了少過紅燈和鬧市區選了條繞遠的路。

隧道裏有些暗,兩邊墻上的掛燈仿佛在呼嘯著後退,電影倒帶般地沖出視野。

和尹歸的回憶也如電影鏡頭般閃過腦海,又化成帶刺的玫瑰紮在心上。沈辭摸了摸脖頸,是夜鶯與玫瑰的項鏈,已經被皮膚的溫度焐熱了。

尹歸住的小區叫海棠園,走高檔定位但並不高調。沈辭無心參觀,按要求在保安處登記,進了地下車庫,直接開到了十九號樓下。正好有業主刷卡進門,沈辭跟著過去,看電梯還停在最高層,索性從樓梯上了六樓。

沈辭站在門口,才略略清醒了一些。

就這一次,沈辭想,不回頭,不要回頭。

門鈴混著敲門聲一齊響起,沈辭心裏仿佛有一塊懷表,嘀嗒嘀嗒地計著數。

數到四十五的時候,門開了。

熟悉的聲音帶著鼻音,有點虛,還帶著點莫名其妙。尹歸問:“誰啊……”

沈辭說:“我。”

視覺和聽覺雙重沖擊下尹歸直接傻了,他把門拉開,一臉難以置信。

沈辭什麽都沒帶,像是要單槍匹馬地沖入敵營點火。

“沈,沈老師?”尹歸喃喃道,“你……你來……”

沈辭問:“你還好吧?”

“啊,好,”尹歸還沒回過神,眨了幾次眼,確定不是在做夢,“好啊。”

看這人全須全尾的出現在眼前沈辭放心不少,他杵在門口無奈道:“那能讓我進去說話嗎?”

尹歸後知後覺,連忙側身讓他進去。沈辭看他蹲著在鞋櫃裏翻了半天也沒翻出花來,又道:“不用換了。”

尹歸站起來,又伸手攏了下頭發,結果無濟於事,還是亂的像雞窩。

家裏開著地暖,尹歸只穿了單層的黑色睡衣,氣色也不太好。他又怔了片刻,說:“給你倒杯水吧。”

沈辭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看著尹歸在廚房找了一圈東西,估計是水涼了,又重新燒了一壺。

燒水聲是拙劣的掩護。

“聽孫琳說你生病了,”沈辭問,“好點嗎?”

“快好了,”尹歸說,“估計凍著了,從長清回來開始發燒。”

沈辭皺眉問:“嚴重嗎?”

尹歸嘆了口氣:“三十八度,人都傻了,躺了整兩天。”

沈辭想到他在天臺抽煙的畫面心裏又被紮了一下,晚上太涼了,他不知道尹歸在那兒站了多久。

“吃藥了吧,”沈辭問,“要不要去醫院?”

燒水壺聲音越來越大,不知是誰的心先燙到沸點。

尹歸說:“不用,藥吃了燒也退了,活蹦亂跳的。”

地暖太足了,沈辭脫了外套還是熱,熱氣湧到臉上,顯出了顏色。

“沈老師,”尹歸頓了頓,又問:“別說只是來探病的,我病好差不多了,給個能信的話。”

燒水壺砰地一聲響,水開了,屋子裏陷入寂靜。他們之間隔著一把椅子,沈辭單手扣在椅背上,良久才嘆道:“對不起。”

尹歸從見到沈辭的那一刻便開始心跳加速,太意外了,意外的像是幻覺。

這句道歉更意外,尹歸低聲問:“為什麽?”

眼前是他高燒的原因,高燒的解藥,高燒時還念念不忘的人。沈辭太熱了,尹歸想幫他把衣服換掉。

為什麽?

沈辭說不出來,這怎麽說,沾上感情的東西就不能再用公式解釋,全是感情的東西明晃晃寫著瘋狂。

尹歸略略前傾,嗓子已經幹掉了,但是剛燒開的水好熱,會燙到咽喉。如果會厭壞了,他就會因為人類的危險進化付出代價。

尹歸問:“說對不起的話……會有補償嗎?”

沈辭閉眼,心道,就讓它失控吧。

下一刻他單膝跪在椅子上,勾著尹歸的脖頸吻了上去。

呼吸和心臟一齊罷工片刻,氧氣供應不足,尹歸呆滯兩秒鐘,回吻才如山呼海嘯撲向沈辭。礙事的椅子被一腳踢開,砰地一聲撞在地面上,沈辭整個人幾乎懸空了一瞬,又被抵在墻邊,他睜開眼,看見對方眼底飄起一片紅色。

“沈老師,”尹歸呼吸急促,離那顆要命的痣只有幾寸的距離,“沈辭……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舌頭和牙齒只是輕輕一碰,沈辭說話變成了耳語聲:“知道。”

姓尹的燒水壺壓強過高,轟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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