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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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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沈辭不是第一次坐尹歸的車了。他系安全帶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一家人出門,老沈開車張女士坐副駕,他坐在後排中間,扒著前面的座位聽父母說話。張女士說,副駕只有老婆能坐,別人都不行。沈辭年紀小,還一臉天真地問他老媽:“親兒子行不行?”

張女士說可以勉強讓他幾次,老沈也跟著樂呵呵地笑,說找到一個願意為你開車的人不容易。

陳年舊事湧上心頭,很應景,莫名有些繾綣。

尹歸不知道沈辭在想什麽,他用手機藍牙連著車載音響,歌單隨機播放,一會兒是抒情一會兒是搖滾,搖滾歌出來的時候他還問沈辭介不介意,會不會嫌吵。

“不會,”沈辭說,“我還挺喜歡Queen的。”

這首歌的確是皇後樂隊的,但不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代表作。尹歸說:“你看起來像是會更喜歡安靜的歌。”

沈辭笑道:“嗯,很多人都這麽說。”

“我現在知道了,”尹歸說,“就不算‘很多人’裏面的數了吧?”

沈辭右手肘撐在車窗下沿,沒否認:“你知道的很多了。”

尹歸眼裏的沈辭必定不是別人眼裏的沈辭,也許是他更在意,追人的時候誰都能變身福爾摩斯,蛛絲馬跡都是關系推進的證據。也許是沈辭久違地體會到了一些安全感,不知不覺袒露了許多心事。

途徑順德路的時候尹歸把車靠在路邊,給沈辭留下一句“稍等”就下了車。

難得出去玩,沈辭理直氣壯地給自己放了兩天假,也不想回消息,就這麽百無聊賴地看風景。這會兒才六點四十分,城市醒來不久,街邊有人晨練,有人遛狗,晨練的小姑娘停下來,驚喜地和陌生人攀談幾句,又俯身摸了摸大金毛的腦袋。

五分鐘後尹歸和一股香味兒一齊上了車,他順著沈辭的目光看過去,笑道:“還喜歡金毛啊?”

沈辭點頭:“挺喜歡的,沒空養——生煎包?”

尹歸遞給沈辭一個紙袋子,袋口被油浸的透亮,生煎金燦燦的,灑了芝麻更增食欲。

“這家我來過,小店,但味道不錯,”尹歸說著又遞過來一杯熱豆漿,“就是簡陋了點兒,豆漿杯看著就不結實,別燙著。”

突然被投餵的沈辭握著豆漿杯,覺得這種溫暖甚至有點不真實。從前買早餐的人都是沈辭自己,是他看著喜歡的人一口口吃完,得一句“挺好吃”,心就被填滿了。

尹歸吃的正開心,對上沈辭的目光覺得不對勁:“怎麽了?”

沈辭回過神,隨口編了個理由:“在這車裏吃生煎包喝豆漿,嗯,挺反差萌的。”

這是實話,豆漿灑了或是油蹭到哪兒,清洗的開銷都不會是小數目。但沈辭一句“反差萌”把尹歸逗樂了,他上回就怕沈辭誤會,得了機會便順勢澄清一下:“沈老師不會覺得我每天紙醉金迷,吃飯只去米其林吧?”

沈辭笑道:“沒有。”

尹歸一邊喝豆漿一邊說:“我從小就愛吃生煎包,但學校門口賣得貴,我跟俞城——我一朋友,經常走過那家早餐店就放慢腳步,聞夠了再走。我爸媽離婚那會兒家裏生意不好,房產證都要賠進去了,我媽買了一箱方便面,她沒跟我說,但估計我在學校的時候她就吃那些。”

沈辭真沒料到這些,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但尹歸講的很自然,豆漿喝光了,他捏扁了杯子扔進塑料袋,又笑道:“後來我媽生意又起來,但那會兒我高中都快畢業了。所以沈老師,要論接地氣,你這神仙還不如我吧?”

做生意難,不是每個人都有東山再起的強大心臟。沈辭對素未謀面的韓女士多了幾分敬意,他看著尹歸,覺得這人的瀟灑真的裝不出來,好的壞的都經歷過,很多東西便不會看得那麽重。

在沈辭的觀念裏家事都是私事,講家事意味著信任。他一時間無法回應這種沈甸甸的信任,想了一會兒,選了個幼稚而對等的方式:“我爸媽都是老師,日子一直挺平淡的。嗯,乏善可陳吧。”

尹歸確實是第一次知道沈辭父母的職業,他可以問陳元青,但一直沒有。既然決定走心那就要水到渠成,沈辭願意講才是他最開心的事。

“沒有乏善可陳,”尹歸說,“對我來說你的過去很重要。”

兩人已經吃完早餐再次上路了,尹歸目視前方,面色不變,但說這話的語氣明顯認真很多。沈辭心裏感嘆這人真的句句往他心上戳,戳的時候還自帶加熱功能,能悄無聲息地融化一層冰,然後直中紅心。

起了個頭就能往下聊,沈辭和尹歸一人一句講著自己的家庭,還有小時候的一些事兒。他們都幸運而普通,享受過柴米油鹽裏的愛。尹歸對父母離婚看得很開,雖然跟了韓女士,但偶爾也會聯系父親,過年的時候還去看了他劇團的節目。

孫琳和唐若秋約了尹歸在世紀廣場碰頭,本來就沒幾公裏路,聊著天很快便開到了。兩個小姑娘坐到車裏打了招呼,孫琳才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尹歸遞過來兩個袋子:“早飯。”

“天哪!”孫琳驚喜道,“你怎麽知道我們沒吃!謝尹哥!”

尹歸心道這還用說,誰二十出頭不喜歡賴床,孫琳在AME櫃子裏囤了不少小餅幹,都是趁工作間隙安慰沒吃早餐的肚子。

唐若秋戴著眼鏡,有些靦腆,沒孫琳那個大嗓門兒。她拿到袋子小聲說:“謝謝尹哥。”

孫琳美滋滋地喝了口豆漿,又道:“謝沈老師!”

唐若秋有點懵,孫琳一看就猜到了對方要問什麽,她揚了揚手裏的生煎包,又好整以暇地解釋道:“這是沾沈老師的光呢。”

唐若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明白了,頓時覺得自己跟孫琳都成了閃閃發光的一千瓦大燈泡。

孫燈泡正在興頭上,聊起天來滔滔不絕。人接齊後三輛車在高速口碰了個頭,沈辭不知道岑安和陳元青那兩輛什麽情況,但尹歸車上因為有孫琳一路都是歡聲笑語。

孫琳話裏話外還把尹歸一通狂誇,甚至找出了他街舞比賽的獎杯照片:“尹哥這水平都能出道了,freestyle範本,到現在AME宣傳剪輯還在用!”

“嗯,”沈辭很配合,“尹老師年輕有為。”

孫琳能從後視鏡裏看見尹歸在笑,感覺自己當了一把完美助攻,八卦完前座的兩個人又開始八卦小姐妹:“秋秋男朋友也是舞蹈老師!甜甜的戀愛什麽時候輪到我啊!”

沈辭敏感地捕捉到了一個“也”字,不由得嘆笑,心道AME的人已經默認自己和尹歸是一對兒了。這不能怪他們,沈辭知道自己的表態模糊不清又暧昧四射,但他又知道自己與尹歸之間缺了點什麽,仿佛有一座橋連著他們,而橋上有一團迷霧,沈辭停在對岸,沒往前走。

唐若秋畢竟年輕,聊了一路靦腆已經消去大半。她看著孫琳的星星眼,無奈道:“沒談戀愛的時候煩惱就是沒有男朋友,談了戀愛煩惱就太多了。”

“什麽煩惱啊,”孫琳說,“哎,讓尹哥給你出謀劃策。”

有什麽東西在沈辭心裏敲了一下。

尹歸下了高速,精神也沒那麽緊張了,隨口接道:“把我當情感專家呢?”

唐若秋從進了AME就覺得尹歸平易近人,好感度早就滿格了。尹歸大她和孫琳幾歲,想法肯定不一樣,這回有機會一起出去玩聊聊天也蠻好。她嘆了口氣說:“我男朋友的家長覺得,我們倆大學就認識,知根知底地談了兩年,現在都畢業工作了,也該結婚了。但我覺得我還挺小的啊,工作也剛起步,現在結婚是不是太早了?物價這麽貴,工資交完房租就沒剩多少了,偶爾還要父母貼補,還沒有完全經濟獨立,怎麽結婚啊。”

尹歸問:“感情挺好的?”

唐若秋說:“好是好,他對我也很好。所以我不敢拒絕,害怕說不想結婚讓他覺得是感情問題。”

孫琳說:“現在結婚率直線下降離婚率直線上升,這一代人太難了,反正我覺得自己還沒長大,擔不起一個家的責任。尹哥,你怎麽看結婚啊?”

結婚是圍城,是永遠居高不下的熱點,社會飛速變革,父輩與年輕人的觀念隔著不斷擴張的鴻溝。因婚致貧太多了,恐婚不婚也太多了。社會給女性壓力大,尹歸想了想,覺得建議唐若秋事業為重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再者他自己性取向擺在這,怎麽看參考意義都不大。

尹歸說:“現在很多人結婚是搭夥過日子,從經濟成本來看是挺省心的。婚姻是一種制度,但感情才是超越制度的存在。”

他沒有說的很直白,但沈辭聽懂了。

愛情是真的,但來去憑心,可以轟轟烈烈飛蛾撲火,也可以相忘於江湖再無羈絆。

沈辭心裏哢嚓一聲,某個地方被敲碎了,有點疼。

孫琳一邊點頭一邊說“有理”,又擡頭看向沈辭:“沈老師怎麽看啊?”

回憶翻湧,沈辭想到自己帶司文回家見父母,想到和司文拉扯的痛苦日夜。想到更早的時候,他和一群哥們兒喝酒談天聊白月光朱砂痣,別人問沈辭你怎麽大好條件還不談,二十多了還沒碰見喜歡的嗎。

沈辭說,沒喜歡到要一輩子在一起,我不想談。

大家碰杯笑罵,說理想主義活不長久,別是錯過再錯過,到老了還是單身貴族。

再後來,三十歲呼嘯而至,沈辭把自己封在原地,又猝不及防地撞見了尹歸。“不敢”兩個字懸在頭頂,虎視眈眈地擋著尹歸的好意,他自己都覺得對不起。

沈辭低頭,說:“婚姻是,愛到無法用言語表達,心甘情願地被紅塵困住吧。”

尹歸心裏咯噔一聲,幾乎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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