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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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鄭乘風沒想到,最先說話的是面前這位起來人畜無害的女生,身材嬌小,卻不瘦弱。

“這丫頭是誰?”他一邊笑一邊環顧四周:“在秦家沒見過你,哪位千金?”

黎初不想搭話,語氣算禮貌:“請您離開吧。”

明明個子不高,還生了張甜美軟糯的臉,放射出的眼神卻帶著鄙夷和藐視。

鄭乘風原地笑了聲,接著面色一變,高大的陰影籠上來,擡手結結實實給了黎初一巴掌。

黎初被打得雙眼眩暈,頰邊疼得張不開嘴,她踉蹌著朝後倒,以為自己就要這麽摔下去,心裏想著千萬不要碰倒秦臻的骨灰盒,這樣秦頌一定會難過。

可沒有,料想的疼痛沒有,擔心的事情也沒發生,她被秦頌摟住,只不過戴著三枚戒指的手很快又松開,再擡了起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秦頌用這只戴戒指的手狠狠還了一耳光給鄭乘風,堂內也從寂靜變為死寂。

鄭乘風根本沒想到會有這一出,他以為……秦頌還是小時候的“樂樂”。

“真不錯。”聽不出憤怒與否的調調,他正過腦袋:“這些年你長大了啊,學會反抗了。”

秦頌用刻薄無情的表情看著她,眸中燃不起一絲半縷的生息,像深海一樣死氣沈沈。

“要不要爸爸和大家說說,當年的你是怎樣的?”鄭乘風笑瞇瞇地摸了摸腰間:“真是晦氣玩意兒。”

聽到這裏的黎初勉強直起了身,她感受到了秦頌的顫抖和急促,也感受到了無盡的寒意。

而秦頌只是轉動著戒指一言不發。

黎初覺得她始終有些懼怕這個男人,陰影導致的,沒有辦法真正展露鋒芒。

她用舌尖抵了抵嘴角,品嘗到自己的血。

“我們樂樂當年明明考了滿分,卻還是沒吃到晚飯,關在籠子裏的每一夜都很難受吧?”

這個變態!黎初胸口抽痛,立刻回頭看秦頌,只看到對方毫無表情變化的臉,還有略微抿緊的唇線。

“紋這麽多身,遮得住疤嘛?”鄭乘風掏出煙,味道蓋過了靈堂裏佛性的香火。

“你說你,怎麽長得這麽像臻哥?你要是像阿芳,我也不會這麽對你了。”

角落那幾個和尚木然地在誦經,仿佛這邊發生的一切只是一部電視劇,全然和他們無關。

這個場景,何嘗不諷刺?

屋子兩側押滿了人,秦安被四名保鏢按著,不斷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你背叛阿臻,為了名利不惜陷害他,你以為穿得人模狗樣就能蓋住幹下的骯臟事嗎?當年你囚禁樂樂,把她當狗一樣放在籠子裏養,還封鎖消息……”

說到這,秦安的眉眼切入悲傷:“可憐我弟弟,竟然真以為你會善待樂樂,還有你——”

目光似箭般射向在後的錢芳,秦安也不知是不是氣糊塗了,竟然仰天長笑了幾聲:“試問我們家哪兒薄待過你?阿臻對你這麽好,體貼入微照顧有佳,而你卻和這個小人跑了,為了拿孩子威脅秦家,還把樂樂的撫養權奪走,可這麽些年,你善待過她嗎?”

錢芳無言以對,轉著圈躲閃到角落,五官被暗角暗淡的光蓋住,再沒看得清她臉上的表情。

這些往事本不該在外人面前說出來,這場葬禮,也不該有錢芳和鄭乘風的出現,但他們來了,註定不會太平,註定要撕破臉面。

黎初作為外人,看了出“精彩絕倫”的戲。

這出戲解釋了秦頌貪戀疼痛的緣由,解釋了她漠然自私的性格,解釋了她為何如此不信任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惜用契約精神綁住人際關系。

黎初很憤怒很難過,鄭乘風才是真正的定時炸彈,隨隨便便掏出來就能將別人的傷疤炸開。

再轉眼看秦安,早就已經淚流滿面:“幸虧陽陽出國早沒被迫害,樂樂如果不是考到大學離開你身邊,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錢芳,你的良心過得去嗎?和小人狼狽為奸,殘害自己的孩子!

但秦頌還是壞了,她的精神與身體懸浮在危險的邊緣,神經高度崩潰,產生了逆反心理。

所以才依賴痛,因為那是她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長達十幾年的毆打,虐/待,侮辱,在倉庫的鐵籠裏像狗一樣吃食蜷縮。

秦臻一邊被商業戰爭壓得喘不過氣,一邊被謊言欺騙著,誤以為女兒過得很好。

為了讓秦家真正相信秦頌過得好,鄭乘風讓秦頌上學,在記者的鏡頭裏,他真的像為了妻子善待前夫孩子的慈父,佛口蛇心地說著假話。

黎初現在回想起報紙上男人假惺惺面對鏡頭的嘴臉,心裏便一陣翻江倒海,人面獸心啊。

臺風未曾停歇,呼嘯著卷起所有人的發絲,鄭乘風站在風暴中心,透出同樣冷漠無情的神情:“臻哥可真優秀啊,幹什麽都這麽出色,只是可惜,再怎麽優秀有能力,他的老婆還是被我收了,孩子也在我手中,你們秦家再高貴,也被我壓得擡不起頭。”

他撫著皮帶,眼睛睨向這邊:“樂樂,你覺得呢?爸爸真後悔讓你讀書,你這麽用功考到南大,是不是為了擺脫我們?說實話,不能騙人哦!”

這尖著嗓音哄孩子的語氣像紮入氣球的針,特別是用調笑的語氣滿不在乎地說出來,委實作嘔。

秦頌平靜地望著鄭乘風,在他洋洋得意剖出她的過往時,她發覺自己竟然克制住了情緒,沒有那麽害怕,沒有條件反射想要躲避隨時會抽出皮帶的手。

她想她可能真的長大了。

歲月裏殘缺的記憶最終還是拼湊成了完整的圖鑒,雖然藏在記憶的畫冊中泯滅不掉,卻可以永久封存,因為黎初握著她的手,給予了莫名的力量。

她認為這是錯覺,可此時此刻,唯有這個女生在握著她,她不害怕,反而站在了前方。

“麻煩您盡快離開。”黎初受傷的右邊臉高腫起,眼中倔強不曾消退:“擺脫您這樣的人才是正常人的思維,您就不怕被報出去身敗名裂嗎?”

鄭乘風陰冷地掃她一眼,哈哈大笑起來:“哪裏請來個這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秦家都拿我沒辦法,你還想怎麽樣?今天誰要是報導出去,明天他頭頂的太陽將會是黑色的。”

就這樣沒有人能壓制住他了嗎?

黎初咽了口唾沫,脆弱的脖頸上下擺動一番:“您可小心物極必反。”

沒等鄭乘風說什麽,她攤開一直緊握的掌心:“聽過律師胡慕灣嗎?真以為無人可治您了?”

鄭乘風當然聽過,胡慕灣當年以一人之力挽救無數墮入深淵的女性,是南城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師,她的名號即使在隱退十年後,依舊可以拿得出手。

黎初的手心裏,是胡慕灣律師事務所的胸針。

經久不衰的人物有非常高的社會地位,胡慕灣搞垮過豪門世家,也讓一些無法出頭的懸案見了光,圈內人都知道,民間傳聞不是傳聞,而是事實。

可鄭乘風不認為黎初有這樣的背景:“小丫頭,且不說胡律師已經隱退,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因為一個平平無奇的胸針就妥協?”

這樣的對峙屬實天真,鄭乘風沒覺得一個丫頭片子就能震懾到他,夾煙的手在霧氣中揮了揮:“滾一邊兒呆著去,老子沒空陪小孩過家家。”

鄭乘風原本出生書香門第,當年家道中落後還是秦臻幫忙接濟度過了難關,沒想到養了頭白眼狼。

商圈裏多的是人瞧不起他,所以一朝得勢便總故意這樣,喜歡看別人敢怒不敢言的嘴臉,以此為樂。

好似這樣能滿足變態扭曲的自卑心理。

“您大可以試試。”黎初頭發攬在一側,像國畫上散開墨汁的花:“或許您知道鴻福孤兒院。”

這回鄭乘風猶豫了,垂頭仔細端詳那枚金色小巧的玩意,表情半信半疑。

胸針當然是真的,是胡院長親自交給黎初的,江湖雖已不見英雄,可傳奇還存在於世間。

胡院長讓她好好保管,有朝一日需要,這枚小小首飾會讓當年輝煌重啟。

黎初不知道是什麽樣的輝煌,因為胡院長已經老了,老得搶救了無數次,才險些保住性命。

一想到這,黎初更是難過,說出口的話含了些哽咽:“胡院長待我如親母,您大可以繼續。”

一頓,補充道:“如果您還不打算離開的話。”

死靜的靈堂前,秦臻意氣風發的面容定格在後,秦頌凝視著黎初的背影,回頭看了看秦臻的臉。

她覺得秦臻在笑,含著淚欣慰地笑著,仿佛在說,樂樂,爸爸放心了。

秦頌無力地想,他放心什麽呢?

傷還在,不僅在身上,還在心口,即使用城墻堆砌保護,也沒辦法改變傷痕永久烙印。

她怨恨過秦臻,怨恨過秦昭,怨恨秦家的無能,讓她只能卷在狹小的空間裏聽水滴聲。

秦頌迫不得已優秀,迫不得已考上南大,然後畢業,隱匿在塵世中。

陳燃不算好人,可契約精神非常足,秦家投給陽鑫的錢在合同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所以盡管她再張揚個性,鄭乘風也沒法完全找到她。

那張合同是祭奠秦頌契約精神的開始,陳燃這樣的人都能守住秘密,唯有合約能辦到。

鄭乘風每次快要找來時,陳燃會提早通知,她搬了七十五次家,澄安公寓是第七十六次。

秦頌疲倦地捏著戒指,用餘光看黎初。

很多時候她不解這個女生的行為,就像此刻,黎初只是一個外人,卻多管閑事的搬出了胡院長的名號,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引火上身?

那些親密原本虛浮無根,現在坐落停歇有了著陸點,是因為黎初的事事有回應和義無反顧。

秦頌心想,真是近墨者黑,林知言好像也這樣。

控制不住的情緒早就越了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發芽生根。

就像那日在黎初的閣樓裏,她竟然真的想跟她做視頻裏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

秦頌下意識扯掉了領口的兩顆扣子,因為一想到黎初被鎖鏈束縛在裏面的脖頸,她有些煩悶和燥熱。

黎初骨肉均勻的背部沾著水汽,在氤氳的房間裏縈繞著數不清的情/色,秦頌沒來由的就想……

“終於……”

吵雜聲徒然闖進耳朵,秦頌的思緒被拉回來,擡眸間鄭乘風和錢芳正在上車,保鏢們也撤退了。

想來還是懼怕胡慕灣,畢竟曾經也有豪門想要處理掉她,最後都無濟於事,胡慕灣的背後有看不見的勢力在支撐,她根本不怕得罪誰。

那兩人一走,秦安立刻上前,先是打量秦頌一番,確認無事後才命人拿藥:“給黎小姐。”

黎初半張臉腫成倉鼠,手裏還抓著胸針,小心翼翼窺竊秦頌一眼,連連搖頭:“我沒事,別麻煩了,一會兒回家自己來就好。”

被命令拿藥的人為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秦安掌控不了大權,葉婉清身體又不好。

而且葬禮還得舉辦,一些該走的流程要繼續走,賓客們也已經紛紛回座,馬上要開始新的誦經祈福。

鬧劇落幕,在場無一人能抵抗鄭乘風強大的勢力,只能更加用心地替秦臻念著超度的經文。

唯有黎初,也很意外是黎初。

今天之前秦頌覺得她天真,還有那麽些許麻煩,她無用的好奇心會帶來困擾,讓人心煩意亂。

她覺得自己和她僅限那份合約,滲透出多餘的情緒也是因為那份合約。

對,是因為契約精神。

秦頌再次環起臂,恰好將衣領也遮蓋了七八分,凜冽的五官看不出墜落時候的狼狽。

像從電梯出來後一樣,落下神壇到飛回雲端之上不過就一念之間,一時之差。

淺得有些恍惚她是否真正墜落過。

“去拿藥。”秦頌沒有看誰,但身後那人聽見後便繼續往前走,從簾子後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紅花油。

黎初只好接過來,捂在懷裏打算回家再上藥,秦頌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盯了幾秒,將戒指取了下來。

她摘戒指的樣子好像要幹什麽大事,非常緩慢,一個接一個,黎初看得不明所以。

摘完戒指,秦頌厭厭地掃一眼黎初,說:“拿來。”

黎初反應不過來,嘴唇微張著,思考她想要的是什麽東西。

下一秒秦頌傾身,拿走了被揣在懷中的藥瓶。

堂前不方便,於是秦頌夾著瓶口轉身去墻角,高跟鞋噠噠好幾聲,直到發現黎初沒有跟上來。

她回頭,艷麗的發色與背景那麽不融合,甚至說出的話也是。

“過來塗藥。”

下本一定寫輕松,正劇遲早要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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