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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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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羊

落霞院的亭子裏,落雲子正在煮茶。

“新采的初春意,今年頭一捧,來試試。”剛沸的茶倒了一杯出來,碧綠色的茶湯拘在白瓷杯裏,翠色怡人,賞心悅目。

“新茶第一捧可不易得,我算有口福了。”陸展清雙手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品了一口,笑道:“清香馥郁,柔和回甘,當真是好茶。”

落雲子也笑了,花白的眉毛因笑意微微上揚:“一會兒給你裝些,帶回去喝。”

老者看著浩瀚天日,道:“今日就要前去明念崖了?”

陸展清點頭,略帶歉意地說:“這段時間麻煩前輩了。日後若有機會,展清定多回來,陪陪您老人家。”

落雲子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加深了幾分:“好啊。”

風停雪止,太陽打在積雪上,耀目生白。

影三立在光下,看著七十六冷汗涔涔地站定,抿住了唇。

丁酉的目光快速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挑了挑眉,拉著敬平無聲地退後了半步。

陸展清辭別落雲子,走到影三身邊,輕笑著:“好端端地,怎麽生起悶氣來。”

影三還未答,七十六已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陸展清牽過影三微冷的手,掃了七十六一眼:“你身上牽羊已解,重獲自由。我亦不是什麽明主,不必跟著我。”

七十六猛然擡頭,眼裏是無盡的欣喜。

倘若真能重獲自由,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茍活,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可他只咬了咬牙,一把磕了頭,道:“奴,心甘情願跟隨陸公子。”

影三微微擡眼,偷偷打量著陸展清的神色。

“你要跟著我,不過是因為牽羊一解,陸雲清必有感應,定會派人追殺你,你不是他們的對手,想要尋求一個庇護罷了。”

陸展清看著七十六發僵抖動的肩膀,沈聲道:“雖是陸雲清待你刻薄,可你畢竟是他的影子。於理,你應當忠心不二。這一次能解牽羊,不代表沒有下一次。你的心甘情願,在我這裏,不可信。”

陸展清言辭刻薄,不留半分情面。

七十六臉上紅白交錯,仍是匍匐著,表示自己的忠心:“奴絕無二心,請陸公子明鑒。”

陸展清對除了影三以外的人都沒什麽耐心。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黑色的瓶子,扔到他面前,道:“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七十六看到那黑色瓶子的一瞬間,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失聲道:“牽羊!!”

他身體再跪不住,往後跌去,癱坐在地,舌根發苦,內心絕望。

他來找陸展清之前算的一清二楚。

一瓶牽羊對應一個影子。陸展清身邊有影子,他手上必定沒有牽羊。只要不是牽羊,別的手段,他鐵了心熬一熬,總能熬過去的。日後若有機會,還能重獲自由。

可現在,他看著那黑色的瓶子,避如蛇蠍。

七十六看向影三,錯愕又震驚:“你,你身上,竟然沒種牽羊?!”

此話一出,一向自制力極強的丁酉都多看了影三兩眼。

“丁酉,”陸展清沒接他的話,牽著影三往廊下走去:“他若願意,就給他種上。一炷香後,前往明念崖。”

丁酉在後,頷首應下。

山頂空曠,陽光無遮無擋。

陸展清垂眸斂眉地斜倚在門邊,伸出手,將眼前的一片光暈緩緩地籠進手心。

影三放下廊下的竹簾,將大部分日光都驅趕在簾外,屢屢看向陸展清,欲言又止。

陸展清朝他招了招手:“怎麽?”

影三湊前,低聲問:“我、我身上沒有牽羊嗎?”

陸展清聞言有些意外,而後露出笑意:“這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很傷身的。”

影三轉不過彎來:“可七十六說每個影子身上都有的。”

廊下的壁檐上常年不見光,陰暗潮濕,長滿了蛛網。

春意萌發,大地回暖,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蛛網上晃蕩。風一吹,那小蜘蛛掛不住網,朝著影三的肩頭直直跌落下來。

陸展清稍稍用力,伸手把他往自己方向拉,避開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蜘蛛。

影三被這力道一帶,半個身子都貼住了他。陸展清垂眸看他白皙脆弱,毫無防備後頸,輕嘆一聲。

“小傻子。”

起初是影三剛跟自己身邊,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瀕臨崩潰,若是強行種蠱,可能性命不保。

後來呢?

陸展清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會很疼,我舍不得。”

很快,影三就明白了陸展清所言非虛。

七十六最終仍是選擇了種蠱。

兩弊相比取其輕。

倘若不種,不出幾日,陸雲清定會將他抓回,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丁酉把牽羊種進去的一瞬間,七十六是崩潰的,無意識地在地上抽搐打滾。

蠱蟲順著經脈在暴動,蠶食著每一寸血肉,也侵襲著他每一寸理智。

鮮血沿著他的手臂很快在地上凝成了一小灘,七十六疼得發狂,只好不斷地拿頭去撞著地面。

影三隔著那道竹簾,看不真切。但他能聽到一聲比一聲淒厲的慘叫,心下不忍。

“影三,看著我。”

影三呼吸一緊,忙轉過去看著他。

陸展清臉上無甚表情,看不出喜怒:“憐憫不是無止境的。沒有底線的憐憫,害人也害己。”

許是察覺到自己語氣有些冷硬,他頓了一會,放軟了語氣:“你要救他,我答應了,可我沒有義務去庇護他。我給了他選擇的機會,這是他自己的抉擇,所以他必須承受,明白麽?”

影三認真地點了點頭。

陸展清攬他進懷中,哄道:“好三三。”

簾外,痛呼漸漸弱了下去,七十六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丁酉走到離簾半米的地方,道:“少閣主,子蠱已經成了,這母蠱……?”

陸展清沒松開懷裏耳朵漸漸紅了的人,道:“給他種。”

丁酉一楞,停住了動作。

從未聽說過哪家主子給自己的影子配一個影子的。

直到陸展清的目光都轉了過來,丁酉才連連稱是,走進後示意影三擡手。

影三看著他手上的黑灰色蠱蟲,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要。”

這還是影三第一次如此膽大包天地拒絕陸展清的命令。

丁酉終於沒忍住,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些狐疑。

這種天大的好事,別家影子求之不得,這人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是被露華香傷到了腦子?

連陸展清的動作都頓了頓。他猜測著影三的拒絕,半晌才道:“母蠱不疼的。”

影三還是搖了搖頭,怕拒絕得太過幹脆,惹人不悅,語調就帶了幾分乞求:“可、可以嗎?”

“理由?”

影三看著廊下的陰影,睫毛抖動了好幾下,才下定決心般地對上他的目光:“我、我不想跟陸雲清一樣,我不喜歡他那樣。”

不喜歡他乖戾囂張,不喜歡他以折磨人為樂。

更重要的是,不喜歡他對陸展清做的所有事。

長廊安靜極了,落針可聞。

就連日光,也偏了些許,只留下一點明滅的輪廓。

陸展清倏地笑了起來,像初融的冰雪,將眉宇都染上瀲灩的柔和。

一向冷冽的眸中都枝頭初綻的柔軟取代,他聲若璞玉輕撞,悅耳動聽:“好啊,依你。”

敬平在不遠處,偷偷給影三豎了個大拇指。

會,真會啊。

“丁酉,這母蠱不種了,你身上的王蠱對牽羊有震懾作用,讓七十六跟著你。敬平隨我前去明念崖。”

明念崖三面環山,環山的邊緣盡是一些蒼郁的古木,郁郁蔥蔥,遮天蔽日,無人問津地肆意生長著。

一輪圓月高掛空中,俯視著林間的腥氣。

幾人一出落霞派,立刻就與千巧閣的暗衛們纏鬥在一起。

林逸勢在必得,暗衛們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幾枚白子劃開幽暗的夜色,給無痕指明了一擊必中的方向。

陸展清凝視著空中兩道打鬥的人影,眸中幽光一閃,內力傳音到敬平耳邊:“露一些破綻,讓閔南傾完整無損地回去覆命。”

敬平雖不知為何,但很快地照做。

閔南傾手中鐵鏈嘩嘩作響,攪動著風聲,獰笑著朝不敵他的敬平追去。

“三三,快,別耽誤時辰。”

無痕利落地抹過最後一人的脖子,連忙收劍,飛身而上。

明念崖下方,是一座碩大無比的祭壇。

祭壇是用大理石堆砌起來的,經過無數想要尋得四家蹤跡的江湖人的摧殘,整個邊緣支離破碎,殘缺不全,只有最中間的灰白色的圓臺,完好無損,正對著滿月。

柔和的月光傾瀉而下,似乎正好被拘泥在這一片圓臺中,周遭是被清輝所切割出的夜色,灰沈而寂靜。

兩人一路廝殺,身上血氣濃郁,將月光都染上了些許紅。

陸展清沿著邊緣走了一圈,道:“這祭壇邊緣的缺口,應當是開啟祭壇的陣法。我觀這其上殘留的靈氣,裏頭的東西,實力不俗。”

影三握緊無痕,嚴陣以待。

七枚黑子驟然打在了祭壇周圍的缺口上。

一瞬間,亂石暴起,爆裂四濺。

緊接著就是一陣猛烈地地動天搖。

陸展清一把把影三拉到自己身後,明雪繞在腕間,耀眼的白光直指祭壇。

祭壇的圓臺上,緩緩升起一張人臉。

一張眼睛裏只有眼白的可怖面容正發出詭異的笑聲,直直地盯著他們。

敬平:好家夥,愛屋及烏可算是給你們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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