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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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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肝

昏暗刺骨的牢房裏,影三以一個極度不舒服的姿勢,被吊了起來。

他垂著頭,鬢邊的碎發黏在沒有半分血色的臉上,呼吸微弱。

敬平知道陸展清要問話,風風火火地端著一盆水就進來了。

這水被他取了個好名字,脫胎換骨水。

按照慣例,被審問的犯人都要遭上這麽一出,才能老老實實地開口。

他靠近影三,正欲從頭澆下,陸展清已然擡手制止了他:“出去。”

“啊?”

敬平這才註意到,陸展清似乎是趕過來的,呼吸因方才的盛怒還有些急,手上攥著一張薄薄的黃紙。

他認得出,這是仵作驗屍後的記錄。可一般的記錄都得三五天後才出,這才兩三個時辰,難道是少閣主親自去了現場,提前拿到了這記錄?

他偷偷看了陸展清一眼,心裏搖了搖頭。

應當不是。

少閣主這般冷心冷情的人,不會為了一個影衛,親自去調查。

敬平腦子一下有點轉不過來,還是一旁的丁酉接過了他手裏的水盆,向陸展清行禮後,把他拽了出去。

周遭安靜了下來,一片死寂。

疼,難以忍受的疼。

影三極力地壓抑,仍是控制不住從喉嚨裏逃脫的一兩句痛苦的悶哼。

他費力地擡起頭,看向面前的人。

陸展清坐在桌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而陌生,對他的痛苦毫無起伏,是他一向高高在上,看向蕓蕓眾生的目光。

像是有刀在心口滾。

影三幾欲落淚。

他艱難地喘著氣,過度失血讓他渾身發冷,新傷牽扯著舊傷一並迸發,痛楚幾乎將他淹沒。

他垂下頭,整個人像踩在雲端一般,搖搖欲墜。

他沙啞地重覆著,乞求著:“少閣主…我沒、沒……”

陸展清將黃紙放在桌上,淡淡道:“屍身上的傷口長度,與你所用的無痕不符合。人,不是你殺的。”

影三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你,背叛了我。”

落針可聞的沈默中,影三劇烈地掙紮起來,緊緊縛在手腕上的帶著尖刺的鐵環被拽得發出嘈雜的響聲。

鮮血早就透了衣,隨著他的動作滴落,將地面上的冰層融化。

陸展清放在膝上的手漸漸收緊。

他從懷裏拿出一顆藥丸,拿過桌面的杯盞,走到他面前。

“千日醉。止血,止疼。獎勵你沒有濫殺無辜。”

藥丸越過鮮血淋漓的下唇被放進嘴裏,溫熱的茶水澀的影三喉間發苦。

“少、少閣主……”影三叫過他很多次,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難以開口,催心折肝。

不願再看陸展清的眼神,他別過臉去,頹然地掩蓋著自己顫抖的聲調,發出小獸般的嗚咽,心口的疼痛快要將他撕裂。

陸展清輕柔而強勢地托起他的下顎,撥開他淌著血,貼在慘白面孔上的亂發,開口道:“影三,回答我的問題。”

“巧舌如簧,毀人清譽,是什麽意思?”

千日醉是極佳的傷藥,只需短短幾息,就能麻痹痛覺,救人於水火當中。

影三的感知終於從疼痛中釋放了出來,他無神地看著他,艱難地搖了搖頭。

明知不該,可心中還是不自覺地希冀著。

少閣主餵了他傷藥,願意同他講話,是不是願意原諒他了?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我沒有教過你。”陸展清湊到他的耳邊,聲音輕且緩,卻輕易將他的希望打碎,置於冰窟當中:“不知道不要緊,會背,會轉述就行。就像以往,我一字一句教你的那樣,對嗎?”

影三的身體因為過度恐懼而細細地顫抖著,無法遏制的絕望從心頭泛起。

原來,陸展清是要自己清醒地承認自己的背叛。

影三無助地搖著頭,發著抖,手腳一片冰涼,無意義地說著:“不、不是……”

“好,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陸展清深深地看著他,眼裏仿佛有暗流在湧動:“造謠生事,受人唆使又是什麽意思?”

影三沒有上過學堂,以往陸展清教他的時候都會避免使用太過文縐縐的,拗口的詞語。這些語句,絕不是他自己能夠說出來的。

影三腦海中一片空白,回答不上來,理智被恐懼與不安一點點的瓦解。

在陸展清逐漸冷下去的目光裏,他發瘋似地掙紮起來。

鐵環上的尖刺深深地紮進手腕,影三察覺不到疼痛感般,只喘著粗氣,眼中一片濕紅。

“噓。”

陸展清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二人的距離,平靜道:“影三。”

影三一頓,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像一具破爛的提線木偶般,只剩淡不可聞的呼吸。

“好了,最後一個問題,誰教你的?或者換一種說法,你聽了誰的指令?”

影三沒再擡頭,幹澀道:“……林逸。”

昏暗的牢房裏傳來一聲輕笑。

“影三。”

“你記得你剛跟著我時,我給你立下的規矩麽?”

怎麽不記得,那三條規矩每日都要背,早就刻進了骨血。

影三閉著雙眼,卸下了所有力氣,像是等待宣判的死囚。他喉間發阻,說得艱難:“不可濫殺無辜,不可隱瞞忤逆,不可、不可聽受他人指令。”

陸展清臉上的神情變得可怕,一雙黝黑的眸子像是要把他盯穿。

“既如此——”

陸展清繞到他身側,看著他磨出血印的右手手腕,伸出了手。

若有所感,影三不管命令,用盡全力地反抗著,想要朝後退去,鐵鏈被掙得哐當作響。

他擡頭,哽咽地,慌張地哀求。

“不要,不要,少閣主、不要……”

早被汗水血水打濕了的頭發蔫蔫地黏在頸側,鬢邊,襯的他的臉慘白可怖。

陸展清一把取下了他右腕上的暖玉紅繩,道:“物歸原主。”

“還給我,還給我……”

影三眉心緊緊蹙起,痛苦至極,失焦的眼神落在模糊的紅繩上,驀地咳出一口血來。

他的力氣仿佛跟著這一口血被抽走,眼神灰暗,無望地垂下了頭。

暖玉紅繩,是陸展清十八歲生辰當天,送給他的。

影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晚上。

夜風徐徐,星河明亮,那時候的陸展清,眉眼柔和,笑意溫柔,拉過他的手將這一截紅繩繞在他的腕間,告訴他,暖玉會在黑暗中陪伴他,讓他無須在黑暗中驚慌失措。

紅,是影三視野中的唯一顏色。

他看著陸展清向遠處走去的背影,雙眼通紅,絕望地嗚咽。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背叛…少、少閣主……”

一直提著的一口氣驟然松落,影三心口劇痛,昏死過去。

丁酉就站在牢房外,看著陸展清從裏頭走出來。

他瞧著陸展清極差的臉色,低聲道:“少閣主,背叛了的影衛通常會削去四肢,毒啞嗓子後沈井,您看,影三怎麽處置呢?”

陸展清死死地攥著紅繩,暖玉在掌心壓出疼痛感,聲音低不可聞。

“把他放下來,給他上藥,不準對他用刑,一點都不可以。”

丁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恭敬地應了是。

是夜,黑得嚇人,吹了一天的北風仍不知足,在每一處角落裏喧囂。

陸展清倚著床頭,在一片黑暗中盯著手上的紅繩。

屋內沒有點燈,門窗都緊閉著。

陸展清無數次地看向那個傾瀉著月光的屋頂,手上的紅繩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今日這一出,林逸肯定一早就知道了。以林逸的疑心,倘若自己毫無反應,他與影三,就得雙雙殞命。

甚至方才他在審問影三時,也能感覺到角落裏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

陸展清嘆了一口氣,把紅繩仔細地貼心口放好。

影三如今在誅惡臺,想來林逸也不至於失了自己的身份,迫切地想要殺了他。

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把度霜鎮的事情處理好,好在,影三手上沒有他們的血。

陸展清一拉開門,迎面就撞上避開所有耳目前來的丁酉,丁酉言簡意賅:“少閣主,他被帶去暗室了。”

心頭一跳。

陸展清追問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一個時辰前。”

陸展清呼吸一滯,連忙朝暗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影三作為影衛,有一個會被所有影衛嗤笑的秘密。

他怕黑,極度怕。

暗室是影三的地獄,裏頭只有無盡的黑與沈默,連喧囂的風聲都是奢侈。

影三像失去了靈魂一般,呆滯地坐在暗室裏,腦海中都是林逸的話語。

林逸一身狐皮大氅,高貴肅穆,居高臨下地,憐憫地看著他,開口道:“是你的少閣主把你扔到這裏來的,他知道你怕黑。”

影三跪在地上,臉色慘然,左手無意識地捏著、攥著右手的手腕,那裏,曾有著伴他度過漫漫長夜的勇氣。

良久,他擡起頭,恨恨地看著林逸。

“願賭服輸。”林逸完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微笑著,字字誅心:“你要回他身邊,我讓你回去了,但我也告訴你了,他不會接受在我身邊待過的你,是你自己不信,與我何幹。”

“是你……”

影三被逼到極致,雙眼通紅,字字泣血:“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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