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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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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暗室的門虛掩著,只有極其微弱的一道光,打在粗糙膈人的石磚地上。

影三本能地靠近那唯一的光源,恨得不行。

是林逸以他想回到陸展清身邊做威脅,要他前去度霜鎮,要他回來第一時間覆命,要他跟親口跟陸展清說那番話,並且承諾他,只要做了這三點,就允許他永遠呆在千巧閣,呆在少閣主身邊。

影三知曉這三件事會讓陸展清怒不可遏,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抱著一絲期待與希望。

或者,少閣主對他會比別人多一點點的寬宥與容忍嗎?

或許,少閣主會聽了他的解釋後原諒他嗎?

影三慘然一笑。

沒有,他親身嘗到了答案。

林逸欣賞著影三臉上的掙紮與懊喪,心情大好,像普渡他的神明,笑著說:“你自以為的忠心,永遠也比不上他的疑心,怎麽樣,這種把全部希望寄在一人身上,徹底破滅的感覺如何?”

林逸笑起來,一聲聲地砸在影三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

“你現在跟我一樣,也體會過這種滋味的美妙了。這樣吧,瞧你怪可憐的,給你一個選擇,跟著我,我讓你繼續留在千巧閣裏。日後,你有仇報仇,有冤報冤,我絕不阻攔。”

摧毀一個人的所有希望,再將他重新救贖。林逸有把握,這個殘次品影衛一定會答應他的要求。

他想到今日暗衛來報,陸展清發瘋的樣子,笑得更加暢快。

看吧,不聽話的狗,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要讓影三這兩個字,再次達到當年影十二的效果。

林逸勝券在握,索性靠著椅背,懶散道:“你別忘了,我才是千巧閣唯一說了算的人,你屢次因為他,壞我規矩,我都忍了下來,就是覺得你還有點用。千巧閣裏的人和物,都只能為我所有,為我所用。”

他閉上眼,等著影三像他收服過的影衛一般,痛哭流涕地懺悔,以頭搶地地感恩,可他等了許久,只等來了沈默。

林逸臉上的笑僵住了。

殘次品也敢拒絕他的恩賜?

他驀然起身,一腳踩在影三傷痕累累的背上,泛著寒光的匕首貼著他的臉頰邊劃過,道:“要麽跟我,要麽死。”

影三呼吸間都是石磚上的腥臭味,他費力地喘著氣,血跡斑斑的手向上摸索,摸到了那冰冷刺骨的匕首。

“好,好,你好得很!忠心得很!”

憑什麽。

憑什麽這個跟垃圾一樣,樣樣考核都不合格的廢物都能對陸展清這麽忠心?

林逸焦躁地踱步,怒火中燒,他殘忍地笑著:“你既求死,那我滿足你。”

他想起什麽,蹲下身,一把抓住影三的頭逼迫他擡頭,道:“一個怕黑的廢物,就應該死在你最怕的恐懼裏。”

“南傾。”

林逸一腳踢開影三,吩咐道:“送點好東西進來,給他玩玩。”

暗室大門被合上的一瞬間,影三在一片無盡的漆黑中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接著,他就聽到了幾聲不似人聲的嚎鳴。

陸展清披著一身寒意,趕到暗室時,一名護衛將他攔了下來。

“少閣主,閣主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去。”

陸展清心急如焚,寒聲道:“讓開!”

“閣主說了,你不能——”

一枚薄刃穿透了他的頸邊,那名護衛捂著脖子,轟然倒下。

收回薄刃的指間染著血,陸展清看都不看還殘留著不屑的面孔,一把推開了暗室的門。

撲面而來的腥氣濃郁到幾欲作嘔。

影三雙手拿著匕首,瞳孔放大,面無表情地一刀刀捅著一條死去的狼。

看得出一人一狼殊死搏鬥了一番,血跡,毛發,遍地都是。

微光打在影三白得過分的臉上,那張五官柔和昳麗的面龐濺著血,削薄灰白的雙唇緊抿,碎發上的血沿著下巴劃過頸間,艷紅奪目。

陸展清還從未見過影三如此狼狽的樣子。

“影三。”

一連好幾聲,可影三半點反應也無,只直直地重覆著他的動作。

皮肉飛濺,烏血橫流。

“影三!”

陸展清心下一緊,劈手打掉了匕首,攥著他的左手,直視著他眼睛,道:“它死了,它已經死了。”

可陸展清只看到了一雙渙散的、沒有聚焦的漆黑眼眸。

影三好似不認識他一般,兀自扭動著被攥緊的左手,右手在骯臟潮濕的地面上摸索著。

暗室的門沒有關,影三萬分期待的光就斜斜地籠在地面上,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分出一道道破碎的光影。

可他只是頹唐地坐在暗處,被陸展清攥著的手腕全是細密的冷汗,分明是驚嚇過度的無意識狀態。

陸展清心裏沒由來地一陣慌張。

他蹲下身,想也不想地就把人摁在懷裏,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背上的傷口,揉搓著他的後心,又拉過他的手腕,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內力。

影三毫無生氣地伏在陸展清肩頭上,眼眸幹涸,映不出一絲光亮。

他的身體冷透了,沒有絲毫溫度。

怎麽會這麽冷,這麽瘦。

陸展清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安撫道:“影三,不怕了,我們現在就出去。”

他將身上的披風扯下,蓋在他身上,一只手牢牢地護著他的後腦,抱著人出了暗室。

回到小院時,影三已然陷入重度昏厥。

相連處的衣袍都被染上鮮紅,陸展清看著他皸裂煞白的嘴唇,深深地皺起了眉。

影三的身體情況他了解,雖說先是在誅惡臺受了刑,但也不至於落得這般境地。

這一切的疑問在陸展清解開他的衣衫時有了解答。

影三瘦削到凸起的後背上,是數不清的淤青與血痕,從輕顫的蝴蝶骨一直往下,入目所及,幾乎無一完好。隨著衣衫的不斷解開,震驚與不可置信讓陸展清的眼底都被映出了紅色。

除了臉頰,手背,脖頸,這些常年顯露在外的部分,其餘被衣物遮擋的地方,都是一片傷痕累累,慘不忍睹。

陸展清毫不費力就能辨認出這些傷的由來。

鞭打、火烙、刀割、鐵釘、杖責、撕咬——

陸展清繃了一晚上的情緒徹底被深淵吞噬。

是誰,是誰在他的影三身上留下這麽多骯臟醜陋的痕跡?

陸展清的呼吸驟然粗重,心疼加急怒,讓他額間青筋暴起。

影三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不管是傷,是愛,是別的什麽東西,都只能是他陸展清給的。

陸展清替影三纏著藥紗的手用力到泛白,他一道道地數著數量最多,傷勢最重的鞭傷,不,不是鞭子,是鐵鏈——

每數一道,他的胸膛就劇烈起伏一次。

到最後,陸展清直接扯碎了手上所有的藥紗,擺在床頭的茶盞都因承受不住那股有如實質的怒火而驟然炸裂。

飛濺而至的水珠砸到了陸展清的臉上,將滿腔隱忍壓抑的暗火徹底攪動。

不管是誰——

殺意在心中翻滾,清冽的雙眸漸漸被晦暗與暴虐取代。

就算在深度昏迷,影三也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他痛苦地閉著眼,蜷縮著破爛不堪的身體,道:“少、少閣主……”

這一聲低喚扯回了陸展清幾乎潰退的理智。

胸腔被暴動的心撞得生疼,陸展清低頭看他,影三正無力地痙攣著,額上,眉間,都是一片痛楚,剛剛包上的藥紗又洇出了紅。

陸展清伸手,想要替他擦拭額間的細汗,卻被無意識的影三一把抓住,像是抓著救命稻草般,在可怕的夢境裏囈囈。

影三仍像往常一樣,疼了,傷了,委屈了,開心了,都只會喊著他。

用力攥著自己的那只手指骨分明,修長的指節緊緊地包裹著自己,在微涼濕潤的觸感中,憐惜壓下了病態的燥郁,占了上風。

這人,是懷揣著一顆什麽樣的心,才能走過這煉獄,回到自己身邊?

可自己呢,是怎麽對他的呢?

懷疑他,審問他。

自己面對林逸的時候,都有諸多為難,不得不從,更何況是毫無身份地位的影三呢?

明知是林逸的離間之計,明知是林逸的玩弄人心。

陸展清突然不敢再看那副傷痕無數的軀體——

他自問配不上,受不起影三捧給他的,赤誠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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