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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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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怒

背叛,是陸展清不可觸碰的底線。

影三最清楚,最了解。

他驚懼地搖頭,嘴唇顫動,對上陸展清夾雜著憤怒與失望的眼神,一顆心仿佛被冰刃紮透。

枯枝簌簌,寒風陣陣。

陸展清起身,自上而下地看著他,冷漠又決然:“你既如此選擇,那就如你所願。”

影三被拖走了,無聲無息,沒有掙紮。

倘若陸展清此時低頭,就能看見影三眼中的萬念俱灰,和他未言的乞求。

“嘩——”桌上的冷茶被人一潑在地,泡了一晚上的茶葉展著寬大的葉片,像淤泥一般狼狽墜地,久浸的茶湯暈開,泛著濃烈的澀意。

陸展清雙手撐在石桌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背叛這兩個字能夠輕而易舉地擊潰他所有偽裝,露出最不堪的陰暗,展出最嗜血的獠牙。

“少閣主、少……”

慌不擇路的千巧閣暗衛闖進小院,疊聲喊著。

陸展清眼底猩紅,向來一絲不茍的衣袍濺上了茶水,額上青筋寸寸浮現,寒聲道:“滾!”

那暗衛被陸展清的模樣嚇得魂不守舍,生怕成了陸展清的刀下鬼,拼勁了全力往外跑,一邊嘶聲吼道:“外頭,外頭來了好多度霜鎮的人,都、都要找少閣主您問罪啊!”

高亢沙啞的語調將枯枝上的寒霜震碎。

陸展清剛趕到千法堂,就被門口一群大漢圍得水洩不通。

“就是他!就是他!昨日就是他帶著咱們的婆娘在客棧裏住下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她們住哪裏,肯定與他逃不了幹系!”

那些遠道而來的大漢們穿著粗布短衣,面黃肌瘦,瘦骨嶙峋,卻無一例外地群情激奮,面容扭曲。

“跟這種殺人兇手說什麽廢話,大夥上啊!”

“婆娘死了,我們這個家還怎麽存活?若是有孩子,咱們這日子還能過下去,現在好,你把下蛋的母雞都殺了,跟殺了我們有什麽區別?”

陸展清眉間染霜,冷眼看著這些人的謾罵。

度霜鎮雖說距離千巧閣不遠,但就算輕功如影三一般好,來回一趟也要一日一夜,這些村民是怎麽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迅速趕到千巧閣?

陸展清朝堂內一瞥,林逸,辛懷璋,紀連闕皆是臉色不善地看著自己。

心口處血氣翻湧。他語氣沈冷,擡手攥住了朝他揮來的拳頭,一把甩開,道:“陸某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情,的確匪夷所思,令人痛心,大家稍安勿躁,千巧閣定會給大家一個真相。”

大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打了個眼色,逐漸躁動。

剛剛揮拳的男人見堂上無人阻攔,陸展清孤身一人站在風口浪尖,膽子又大了點,朝地下狠狠吐了一唾沫,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嘁,什麽賊喊捉賊的把戲!老子告訴你,我葛大牛不吃這一套。”

陸展清再次擋開他沾著汗臭與泥腥味的拳頭,用了些力,讓他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被人扶著才站穩。

“原本我見各位傷心,本不欲多問,不想再在各位心上劃刀。既然各位不信我,那陸某也只好多問問,各位是幾時動身的?又是何時得知消息的?”

葛大牛沒站穩,自覺丟了面子,臉色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幾時動身又怎麽樣?是誰告訴我們又怎麽樣?怎麽,你做了事情還怕被別人知道嗎?”

陸展清直視著他眼裏顯而易見的慌亂與逞強,愈發淡漠,道:“度霜鎮到此地,以你們的腳力,就算是一路快跑,也得要兩天時間,各位是擔心妻兒,早早過來探望嗎?還是,早就得知了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趕著第一時間來興師問罪?”

那些村民被這一問,楞了一會兒,才惱怒道:“我們當然是擔心……”

“是嗎?”

陸展清冷笑一聲,反問道:“若是真的擔心,真的在意,怎麽會放任她們獨自來千巧閣?還是說,她們不過就是如你們所說,是個下蛋的母雞,你們只在意她們腹中的孩子是否能出世,是否能賣個好價錢?”

以葛大牛為首的大漢們用腳跺地,惱羞成怒,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反正我們不管!人死了,要麽償命,要麽賠錢!”

陸展清不再言語,直直地盯著他,久到那人心生懼意連連後退,才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待我查明真相,自會給大家一個公道。”

男人們看著那雙黑沈難辨的眼睛,周身像被溺在泥沼中,紛紛噤了聲。

堂下的鬧劇終於停止,陸展清多派了一倍的暗衛負責他們的安全,才轉身朝朝堂內走去。

辛懷璋摩挲著扳指,不滿道:“林閣主,我需要千巧閣的解釋。”

林逸冷哼了一聲:“巧了,我也想知道。”

紀連闕臉上笑嘻嘻的,手肘撐著桌案,道:“怎麽連林閣主都不知道,這可這是真是不巧,我的影衛剛來告訴我。”

他看著陸展清,不溫不火道:“少閣主,這事好像是你身邊那位相貌出眾,乖巧可人的影衛幹的。”

他唯恐天下不亂,肆意地張望著:“我說這兩天怎麽沒看見他呢。”

陸展清喉間狠狠滾了一下,生硬道:“影三昨夜確實去過那家客棧,但並未親口承認殺人。各位放心,我會親自審問,若是他手上真的沾染了這二十八人的無辜鮮血,我會從重定罪問刑。”

“不過,”陸展清擡眼,對上幾人懷疑探究的神色,道:“諸位把時間花在猜測上,不如好好詢問一番這些村民們,是誰讓他們來的,又是誰這麽早知道了消息。敢在幾位面前布局,所圖一定不小。”

辛懷璋快速地轉了幾圈扳指,起身往外走:“這是自然。這些個村民,也不是個省事的。”

紀連闕收斂了笑容,同樣起身而去。

離開千巧閣時,他望著客棧的方向,喚來了自己的影衛:“一,派人盯著那些村民,確保他們的安危;二,去查影三,越詳細越好。”

誅惡臺,千巧閣最為神秘也最為恐怖的存在,專門處理閣中的叛徒與那些受過訓練的死士,有進無出,必死無疑。

誅惡臺裏,光線極暗,連照明的燭火都沒有。用鐵石澆築的墻壁厚實地佇立著,夏天極熱,冬天極冷。

影三雙手被縛在身後,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跪著的膝蓋上。嘴裏塞了一團布,鮮血咬不住,不斷地向外冒去。

背上四指寬的杖還在不斷地落下,他跪不住,身體向前倒去。

“噗——”

刀入血肉,黏膩作響。

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插著幾柄尖刀,受刑的人若是往前傾,便會被這尖刀捅個對穿。

這刑罰,有個文雅的名字——

腹背受敵。

影三身後提著杖的,是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這兩人掌管誅惡臺的刑罰,是無數暗衛提起就會牙齒打顫,噩夢連連的對象。

其中一個男人迅捷而精準地落下一杖,說:“你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才挨了四十多杖,就被那刀捅了自己三四遍。害,這才哪到哪!”

影三全身的力氣都在跟疼痛對抗,分不出半點精力做出任何反應。

“我真是不明白,跟著少閣主不好嗎,非要惹少閣主不高興。”男人嘀嘀咕咕的,分出心思來搓了搓自己冷得發僵的手,低聲問道:“你犯了啥錯啊,為啥少閣主要判你這麽重的刑……”

“敬平,少說兩句。”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突然開口。

敬平立馬扭頭看向他,不服氣地反駁道:“酉哥,我沒亂說,是把他壓過來的那兩個暗衛交代的,說少閣主讓咱們把這裏的大刑都給他上一遍。”

丁酉掃了不遠處那兩名面無表情的影衛一眼,道:“少閣主鮮少將身邊的人送到這來,估計一會兒要來問話,卸兩分力,先留他一命。”

敬平一邊點頭,一邊搓著手,看著丁酉舉杖落下。

影三所有意識幾乎都被抽離了,只剩下一個字,疼。

他想要支起身子讓尖刀抽離,剛起來兩三分,又是兇狠的一杖,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傾,慣性讓尖刀又深了幾分。

影三口裏,鼻裏全都是鹹腥味,口中的布早被鮮血濕透,讓他呼吸困難,猶如困獸般,動彈不得。

少閣主這是,連問話的機會的都不願意給自己了嗎?

眼看背後的杖又要無情地落下時,影三的心沈到了谷底,放棄抵抗地閉上了眼睛——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熬不熬得過這一杖。

沈重的風聲仿佛要一擊而下。

“丁酉!”

比這遙遙一聲呼喊更快的,是一枚瑩潤通透的白子。

白子帶著迅疾的速度,將那要命的一杖撞開,砸在了結著冰碴的地上,浮冰滿地。

熟悉的聲音讓影三卸掉了渾身力氣,血肉頂著尖刀,一動不動。

陸展清眼前所見的一切都被影三身上的血色鋪滿。

他周身卷著暴虐,眸中燒著燎原的怒意,一字一頓道:“誰、讓、你、們、動、刑、了?!”

兩名暗衛臉色煞白,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還沒來得及呼救,就被陸展清自上而下地摜到了尖刀上。

衣上濺了血,陸展清伸出手,把慘聲呼叫的兩名暗衛用力往下按,看著尖刀一點點地從他們身體裏探出。

陸展清一向不沾血的手滿是鮮紅,他冷漠地用薄刃劃著他們的脖頸:“我讓你們把影三單獨關押,你們倒想要他的命。”

臟汙的碎冰倒映出陸展清晦暗病郁的神情。

“他的命是我的。”

“至於你們,既然忠於林逸,就去地下等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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