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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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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

離開陰陽當鋪時,長街上喝酒助膽的更夫恰好打了三更鑼。

驟然在漆黑無人的巷子裏碰到走路無聲的陸展清和影三,那更夫嚇得雙眼通圓,差點沒背過氣去。

已是深夜,陸展清找了個客棧,帶著影三住下了。

在外頭,影三不便在屋頂上護衛,沐浴洗漱完畢後,就自動自覺地抱著無痕,坐到了門邊,歪著頭看著陸展清。

他有點困,卻又不敢先他之前睡著,只好強打精神,問道:“少閣主,今日的紅旌……”

“十幾年前家破人亡的中川巫神的女兒,漠紅旌。只是不知原何變故,她流落至此。”

陸展清回答很隨意,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入。

他靠著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影三,我們明天就要回千巧閣了,不能再拖了。”

影三不明白陸展清的意思,只點了點頭,反正少閣主在哪,他在哪。

房間角落裏點著燈盞,有些暗了。陸展清頓了頓,直起了身子。

“你喜歡雲屏城,是麽。”

影三回想著陸展清買給他的糖蝴蝶,送給他的無痕,還有跟在他身後一起走過城裏大街小巷的場景,用力地點了點頭。

陸展清好似松了一口氣,帶了些許笑意:“那你別跟我回去了,就留在這裏吧,等到有任務時,我再命人傳信於你。”

影三睜大了雙眼。

一直寶貝護在懷裏的無痕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慌張地跪下,連聲乞求:“少閣主,是影三錯了,影三不喜歡,不喜歡這裏,您別,別生氣,別舍棄我……”

他像個即將被遺棄的小狗,驚惶地跪爬到了床下,額頭抵著陸展清放在床沿的手背,顫聲請求寬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惹得少閣主再次舍棄他,不住地求,神色愈發慌亂。

“影三。”

陸展清提高了聲音。

影三身體一僵,緊緊地閉上了嘴。

這傻子。

陸展清用力地在他頭上揉了一把,把人拉起來,讓他挨著床沿坐下,看著他道:“我沒有要舍棄你,只是……你現在不適合回到閣裏。”

影三揚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他,搖了搖頭。

“少、少閣主在哪,我在哪。”

執拗,不聽話。

陸展清連日來的燥郁壓不住。他閉了閉眼,語氣冷了幾分,道:“我沒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

已然不悅的語氣讓影三低下了頭,咬住下唇,避開他的視線,仍是搖了搖頭。

陸展清氣笑了。

“你就非要不聽話,是嗎?我讓你別在師父面前出現,你不聽,我讓你別跟我回去,你也不聽,是不是還打算要自立門戶,將我取而代之了?”

這話重,影三臉上全無血色,重重地把頭磕了下去,撞在硬實的床沿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他笨嘴拙舌地澄清:“我、我絕沒有那樣的心思……”

不管他怎麽保證,怎麽解釋,陸展清的目光還是一點點地冷了下去。

影三毫無辦法,只好揚起脖頸,將那段雪白纖細的脖頸送到他手中,懇切道:“少閣主…如果您不信,不信,請賜影三一死,影三絕無怨言。”

送到手中的脖頸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陸展清略略收緊手掌,就能感覺到影三在細細的顫抖。

是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痛苦,唯一不同的是,一個求著自己別殺他,一個求著自己殺了他。

陸展清呼吸一滯,驟然加重了力度。

揮之不去的噩夢又席卷了他。

是九年前,九年無休止的折磨,那時,他才十歲。

他還記得,記得那個自己一進千巧閣就被林逸派來自己身邊的那個小影衛,影十二。

那天,那夜,猩紅的刀,慘白的臉。

影十二,被幾名暗衛呈大字按在地上,衣衫盡褪,喉嚨裏盡是淒厲地呼喊與求救。

往事像浪潮一樣席卷,陸展清呼吸急促,眼底驟然起了猩紅。

是了,影十二在向自己求助,在向自己求得生的機會。

可——

一旁的林逸背著手站在一旁,冷漠地聽著呼喊,冷漠地看著他。

“清兒不是今日才學了淩遲之刑嗎,這麽快就不記得了?需要為師再教你一次嗎?”

林逸走到他身邊,衣袍的下擺扇在他臉上。

“第一刀在哪裏下刀才能最大程度的延長他的性命,清兒應當是記得的吧。”

年少的陸展清手抖得根本拿不住被強硬塞在手裏的刀。

林逸神色毫無波瀾,居高臨下:“你是要違抗我嗎?”

陸展清心臟悶痛,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在一片燒灼的恐懼與痛苦中,看到了被自己掐的臉色漲紅的影三。

影三緊閉雙眸,痛苦難當,卻垂下了雙手,半分也不反抗。

不,這不是影十二。

是他的影三,是他一個人的影三。

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急沖而下,陸展清猛地推開了他。

影三跌坐在地,蜷著身體,拼命平覆著呼吸,顫顫地向上看去——

只看見一雙過分幽深漆黑的眼睛。

壓抑又瘋狂。

像是沒有溫度卻能將人焚燒殆盡的野火,像是萬般寂靜卻能將人拆吞入腹的迷霧。

影三全身寒毛都立了起來。

“少閣主……”

陸展清後背靠著床頭,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劇。

影三垂眸看著那抓著床沿,青筋暴起的手背,顫顫地伸出了手。

感覺到影三指尖溫度時,陸展清呼吸都止住樂——

觸碰自己的手微涼,像九年前的夜風,和他刀下失溫的皮肉。

暴虐在摧毀理智。

陸展清一把抓住影三把他按在了床上,慍怒道:“你到底為什麽,要在林逸面前露臉!?為什麽,為什麽不聽我的命令?!”

影三的頭重重地陷在床褥裏,他流露出些許悲傷的神色,道:“我不能讓您處在危險的境地。”

被抓住的雙肩傳來急促的疼痛,明知應該順從,應該應承,可影三只是猶豫了一瞬,看著他,坦誠道:“如果有下次,影三還會這麽做。”

陸展清怔楞了一瞬。

那股焦灼再難壓制,他垂著霧沈沈的眸子,喑啞緩慢道:“好啊。”

那種明知道再往前走就是萬劫不覆的恐懼與擔憂將他折磨的喘不過氣,陸展清只要一閉眼,眼前就是淌著一地的血,與了無生機的影十二。

影三,影三。

他的影三,回去了以後,是不是馬上就要變成下一個影十二了?

不。

絕不。

影三只能是他的,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要如何,要如何才能完全獨占他——

不夠——還不夠——

占有、擔憂、怒意,種種情緒匯流成海,那骯臟的想法,陰暗的欲望,愈釀愈勝。

閉眼是氣息全無,僵硬冰冷的影十二,睜眼是影三毫無防備,身心信服的眼神。

陸展清失控了。

他的氣息熾熱又急促。

影三只來得及壓抑自己的痛呼,而後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是被迫卷入巨浪的小舟。

陸展清的目光落在他的腰側,停了一瞬,低沈陰郁地問他:“回去以後,只會比現在疼百倍,千倍,你還要回去嗎?”

“要。”

影三疼得只剩縹緲的氣音:“您、您在哪,影三在哪。”

陸展清狠狠一閉眼。

冥頑不靈的殘次品。

深夜寂靜,悄無聲息,只有霜一樣的月光,淌在逼仄的一隅。

影三昏睡著,鬢邊冷汗細密,紅繩暖玉圈著那只傷痕交錯的手腕,瑩潤異常。

陸展清沈沈地舒出一口氣。

沈默讓人心驚。

影十二當年也一樣,到最後,寂寂無聲。

指腹輕輕地劃過影三蒼白的臉,像籠著兩人的月光一般,柔而涼。

他想起影三第一次給自己守夜的時候。

瘦削單薄的少年初次守夜,在屋檐上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合適的地方,聽著屋內翻來覆去的聲音,笨拙又小心翼翼地移開屋上的瓦片,讓漫天的星月流瀉。

皎白的月光順著少年的目光落到輾轉難眠的陸展清身上。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放肆——

對上陸展清有些錯愕又不耐煩的表情,年少的影三磕磕巴巴道:“我、我聽少閣主一直沒、沒睡著,可能是屋裏太黑了,您別怕,我把光,都、都給您。”

說罷,這個傻子把瓦片又朝一旁撥了撥。

當時自己是怎麽說的來著——

“我怕什麽?我有什麽好怕的?”

而今,陸展清靠著墻,聽著影三幾不可聞的呼吸,沈郁難安。

“對不起。”

“我害怕了。”

陸展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他觸碰影三的指尖,輕而涼。

影三浸在噩夢中,無數次地低喃著。

“少閣主、能、能帶我、回去嗎……”

涼薄的月光映得陸展清眼眶微熱,他喉頭緊鎖,良久才道:“我沒想舍棄你,只是想讓你在這裏先避避風頭。師父知道你的存在,絕對不會放過你,你跟我回去,九死一生。”

影三掙開了噩夢的禁錮,緩緩睜開那雙仍斂著水汽的眸子。

他聽到了陸展清的話。

“少閣主……”

影三艱難地擡手,指尖拉住了陸展清的衣袖,他聲音極輕,卻一字字說得清晰:“我不怕。只要我心裏想著您,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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