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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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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

陸展清剛邁進千巧閣,就被一旁等了許久的暗衛直接請進了千法堂後的正廳。

堂上坐著三人,面前的杯盞已經續過一輪茶水,聊了有些時候了。

林逸坐主座,一左一右坐著兩男子。居右那人中年模樣,正襟危坐,鷹眼銳利,五官硬朗,居左是個青年,一身紅衣蟒袍,高馬尾,散漫地翹著二郎腿。

這兩人來頭可不一般,陸展清無數次在卷宗上看過他們的名字。

中年男子,是軍功赫赫的撫順候辛懷璋。當年辛懷璋一舉殲滅闖過邊境挑起戰爭的戍邊蠻夷,又單槍匹馬取對方大將首級,聲名遠播,是以外族多年不敢來犯。

青年男子是備受聖上寵愛的小侯爺紀連闕。紀連闕年方十九,蟒袍猩紅,將他的少年意氣彰顯的耀眼,舉手投足間,盡是貴氣與風雅。

這兩人同時出現,想必是極為麻煩的大事。

陸展清內心一動,面上絲毫不顯,朝著兩人笑笑見禮後,尋了個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辛懷璋聲如洪鐘,轉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度霜鎮雖然只是南域的一個邊陲小鎮,但是此次,村民們先是搶掠縣衙,又略過縣令州令直接找到千巧閣伸冤,意欲讓江湖勢力插手朝堂中事,讓聖上丟了面子,龍顏大怒。”

“這些村民倒也是個聰明的,知道自己所犯罪責落入縣令州令的手中,必死無疑,竟劍走偏鋒,找到這江湖之地。”紀連闕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雙手籠在袖子裏,道:“聖上的意思是勞煩千巧閣全權處理此事,本候和撫順候會協同。”

陸展清放在膝上的指節一動。

哪裏是什麽全權處理,分明是因村民僭越,有傷天顏,而千巧閣作為江湖之地竟敢插手朝堂中事,被聖上視為刀上肉罷了。

處理得不好,便會被安上蛇鼠一窩的罪名,被一網打盡;處理得好,便是出頭鳥,一介江湖之地的名聲也敢越過朝堂去?

陸展清垂眸,順著外頭斜斜照進屋內的日光,偏頭看了林逸一眼。

林逸放下手上的卷宗,正色道:“兩位放心,千巧閣是正義之地,一定會還事情一個真相,讓民眾信服,讓聖上放心。”

陸展清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一瞬。

如此明顯的兩邊不討好,精明老成的林逸看不出來?

辛懷璋和紀連闕見千巧閣應下,對視了一眼,便起身告辭。

路過門邊站著的影三時,紀連闕卻停住了腳步。

他露出些許驚奇的神情:“咦?”

沒來得及回小院的影三站在門板的陰影處,低著頭,只露出一道挺直的鼻梁和略微蒼白的臉色。

紀連闕上前一步,衣袍上的蟒隨著他的動作,伸出了嶙峋尖銳的四爪,向影三的腰間探去。

“小侯爺。”

冷厲的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

陸展清走進,側身站在影三身前,將影三整個人覆蓋在他的影子裏。

毫不掩飾的宣誓主權。

紀連闕哈了一聲,後退幾步,笑道:“我就是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影衛,覺得新奇,多看了兩眼,少閣主勿怪。”

陸展清正想示意影三離開,就看見林逸背著一只手,從屋內走出來。

“小侯爺說的是,我也想看看,這影衛究竟有什麽稀奇之處,讓少閣主如此上心在意。”

林逸掃過陸展清瞬間白了兩分的臉,指著影三道:“這就是你說的,粗笨愚蠢,不堪使用的影衛麽?”

影三低下頭,咬住了下唇。

林逸好整以暇地看著故作平靜的陸展清,笑道:“既如此,便送來我身邊,我替你馴。”

氣氛詭異,紀連闕看熱鬧不嫌事大,痞笑道:“別爭了,這麽個美人,給我也行。”

心臟重擊著胸腔,陸展清克制著躁動的情緒,也跟著笑:“小侯爺說笑了。師父日理萬機,怎好勞煩您在這種事情上費心。”

“馴條聽話的狗有什麽難的,難的是養不熟,使喚不動的狗。”

林逸將角落裏的影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斂去笑意,睨了陸展清一眼,淡漠道:“少閣主,你說是麽?”

仿佛有一只鬼手,扯著陸展清墜入深淵。

腦子裏名為克制的弦繃得死緊,刺痛著他死死壓抑住的暴虐。

千巧閣是林逸一手創立的,閣內的所有東西,活的,死的,都得對他忠心。而影三露面,暴露不俗武功的事已讓林逸察覺到自己在暗中培養勢力。這一劫,他和影三,誰都躲不過。

陸展清看了一眼無法逃離,只能任人宰割的影三,知道求情無效,還是開了口。

“師父,影三在外面野慣了,定會惹您生氣,不若把他派去度霜鎮……”

“少閣主。”

林逸用力地拂了一下寬袖,將落在檐下的日光吞噬,極慢極慢地笑起來。

“或許他改名叫影十二,你就會願意讓他到我這裏來了?”

陸展清呼吸一滯,脖間青筋浮現。

不。

他不能讓影三步影十二的後塵。

日光終是消匿。

“主上,我們查到,度霜鎮的村民們搶掠縣衙後,徑直前往了雲屏城,去了陰陽當鋪,可卻空手而歸。”

陸展清坐在小院的石椅上,眉眼陰郁,單手支著頭,許久後才嗯了一聲:“一個縣衙能有多少錢,就算把所有能流通的官銀都取出來,左右不過五百兩,再多的,便要等縣令申請,州府審批了。”

陸展清聲音淡漠,言簡意賅地吩咐:“五百兩,買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去查查度霜鎮近三年來的人口,是否有含冤而死,或者意外身亡的。”

能讓淳樸的村民們動手劫持縣衙,必定是非凡的念想。除了那詭異的紅藥子,陸展清想不出別的可能。

那暗衛單膝跪地,利索地應下:“尊主上命,屬下這就去辦。”

“劉銘。”

陸展清喚住了即將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道:“那邊有消息嗎?”

劉銘動作一頓,在屋頂跪下,請罪道:“少閣主恕罪,影三被閣主帶進了裏屋,外頭有暗衛統領閔南傾守著,屬下暫時探不到消息。”

陸展清閉了閉眼:“再探,派人盯著,有消息立刻匯報於我。”

劉銘應聲後離去,小院裏再無聲響。

夜影空曠,月色沈寂。

往常這個時候,閣內無人走動,影三就會偷偷地來到院中練劍。

陸展清看向影三守夜時常待的那個屋頂,除卻壓得極低的墨雲外,空無一物。

石桌上滿滿的案牘與卷宗被掃到地上,他猛地起身,朝外頭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不行,不能去。

若是讓林逸發現,影三必死無疑。

再等等,再等等。

他靠著院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審視著自己一擊而潰的理智與鎮定——

影三。

茶盞驟然摔碎,林逸冷冷地看著被閔南傾一巴掌扇到地上的影三,道:“一杯茶,我從下午教你到現在,你都泡不好,難怪你主子說你是個沒人要的殘次品。”

影三原本因重擊紅了些許的臉迅速蒼白下去。

“那日看你身手矯健,還以為陸展清真的把你這麽個沒人要的垃圾培養成才了,現在看來,還是一樣。”

林逸凝視著影三,銳利的目光像刀一樣紮在他身上。

“你不會以為,你這些不入流的騙術,就會讓我相信,你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影衛吧。”

他放松身體,靠著椅背,動了動手指,道:“既然這樣,南傾,你便與他交個手。若是真這麽廢物,死了也不可惜。”

閔南傾利落地拔出腰間的刀,在兵器架上隨意挑了一把長劍,丟到了影三腳下。

影三抿著唇,細長的睫毛在輕顫。

片刻後,他艱難地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他不能死,他得活著回去見少閣主。

闊刀掀動腥風,帶著寒意朝頸間劈來。

生死關頭,影三不得不全力以赴。

被握在手裏的劍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長劍與闊刀相擊的一瞬間迸發出爆裂的火花。

林逸眼中精光一閃,接著就是森然的殺意——

這人果然在偽裝。

閔南傾高大魁梧,招式大開大合,兩人在這逼仄的空間裏過了十幾招。

影三拉不開距離,強硬的對決很快耗費了他所有力氣。在面對朝著脖間狠狠砍下的一刀時,他用盡全力避開了這要命的一刀。

闊刀在他肩頭上劃開了長長一道。

影三肩頭淌血,跪伏在地上,五指僵硬地握著劍柄,氣息起伏劇烈。

林逸眼中冷意湧動,將手中影三的卷宗翻得嘩嘩響,問:“你剛出影風門時,連最基本的劍術考核都沒過,怎麽才幾年功夫,就有這等本事了?”

猜忌愈演愈烈,他猛地拔高聲音,喝道:“說!陸展清是不是要反我!”

影三含著血沫,道:“少閣主…少閣主從沒有過這般心思…”

“少閣主?”

林逸品著這個稱呼,突然笑了起來:“怎麽,你這般為他掩飾,在我面前藏拙,都沒能讓他把你正式收入麾下,讓你喊他一句主上嗎?”

影三一怔,手指無措地蜷了蜷,下意識地看向腕上的紅繩。

暖玉沾了血,猩紅地刺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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