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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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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鬼靈派坐落在南域西南,建派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密林中。

密林周圍俱是百年以上的槐樹,盤根錯節,遮天蔽日,常年不見太陽,陰氣深重。

雖是正午,但濃郁的瘴氣籠罩著鬼靈派,半點風都翻不起來。空氣中滿是悶熱與腐臭,葉間不知名的毒蟲正嘶嘶地躁動,不善地盯著外來者。

影三已經易了容,換過了衣服,將周圍的一切都默記於心後,才慢慢地開口。

是陸展清一向平靜冷冽的聲音:“千巧閣陸展清求見。”

聲音暗含內力,葉間的毒蟲嘶聲一頓,逃命般地縮回了回去。

崎嶇的山道上匆匆跑來一人,是劉醒的師弟,劉毅。

那人正值弱冠,提著略長的衣擺,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了臺階,氣喘籲籲:“陸少閣主!您來了怎麽不提前知會一聲!”

影三負手而立,漆黑的眼眸盯著向他小跑而來的劉毅,道:“劉公子心願得成,氣色好看許多。”

劉毅撓了撓頭,笑的靦腆,說:“大仇得報,心裏自然是開心的。”

他引著人往山上走,禮貌地詢問著:“少閣主怎麽突然來我鬼靈派,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影三微側過臉,直視他,道:“劉醒,活了。”

劉毅原本還掛著笑意的臉龐驟然慘白。

他停下腳步,不可置信般地搖了搖頭,機械地重覆道:“活……活了?”

影三只是看著他,並未再應聲。

劉毅瞪大眼睛,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一旁的石柱後才停下來,喃喃著:“不可能,他已經死了,不可能……不可能!那現在呢?現在他死了嗎?!”

影三背光站著,將劉毅臉上的種種表情盡收眼底,道:“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劉毅得不到確切的答案,卻也不敢再追問。蒼白的嘴唇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道:“好,好的。我失態了,讓陸少閣主見笑了,請跟我來。”

山路崎嶇,越往上走,狹窄的道路變得愈發逼仄,甚至需要斜著身才能走過。午後空氣悶熱潮濕,被刻意阻擋在外的陽光照不進來,路旁泥濘處盡是隨心所欲的毒蟲。

繞了許久,兩人才來到一個黑黢黢的山洞門口。

這裏臨近山頂,地勢開闊。山峰處斜斜地橫亙著一塊巨大的巖石,龍飛鳳舞地刻著“鬼靈派”三字。

劉毅臉色難看了一路,此時牽強地笑了笑,對影三說道:“師父不喜奢華,總說要讓自己吃點苦頭才能更好的堅守正道。”

影三目光動了動,沒有接話。

劉毅在山洞外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向裏面傳話道:“師父,弟子劉毅。千巧閣陸少閣主今日親自造訪我鬼靈派,想跟您說一些……劉醒的事情。”

沈悶的一聲響後,洞門打開,濃烈的惡臭四散,一位身著黃袍的老者從陰影處緩緩來。

影三拱了拱手,道:“千巧閣陸展清見過黃掌門。事出突然,臨時造訪,還請見諒。”

黃易駿已是遲暮之年,滿頭白發,後背佝僂,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卻透露著精光。

他扯了扯嘴角,詭秘地打量了影三幾眼後,說道:“陸少閣主說笑了。不知少閣主突然造訪,老夫在洞內煉制鬼傀,味大了點,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幾人方走了幾步,黃易駿突然轉頭,狼一般地目光盯著影三,喋喋地笑了:“千巧閣都這般看不起我鬼靈派了嗎?隨便派了一個人充當少閣主,也想瞞過我的眼睛?”

話音剛落,一只鬼傀驟然出現,雙目緊閉,面容潰爛,渾身散發著腥臭之氣,雙手成爪便向影三攻來。

影三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分毫,冷冷地看向鬼傀。右腳輕點,行雲流水般躲開鬼傀的攻擊。指尖一晃,便拈出了三顆黑子,盡數打進鬼傀的身體。

“三星為縛,定!”

黃易駿眼中精光一閃,喃喃道:“星羅雙煞。”

星羅雙煞是陸展清獨門殺招,絕不會外傳,尤其是黑棋的控制,需要極為準確地對經脈的定位以及深厚的內力,一般人不可能加以模仿。

黃易駿放下心來,舔了舔嘴唇,撤回了鬼傀的攻勢,朗聲笑道:“都怪老夫老眼昏花,看人不清,竟然沒認出來這是如假包換的陸少閣主,少閣主見諒見諒。”

影三聽聞此話,冷笑一聲,又是三枚白子打入了鬼傀的眉心,低喝著:“破!”

三枚白子在內力的操縱下炸開,鬼傀晃動著身體,倒在地上,肉眼可見的腐朽,化成了一堆黑粉。

黃易駿臉色一變,眼神陰冷,卻又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賠笑道:“陸少閣主莫怪,實在是近日來,不安之事太多。老夫也是不得不多提防一些,還望少閣主見諒。”

星羅雙煞太費內力與心神,饒是影三也不好受。他壓抑著翻湧的血氣,雙目冷冽,一言不發。

黃易駿又拱了拱手,歉意道:“聽我這不成器的徒兒說,陸少閣主是帶來了一些劉醒的消息,不知是什麽消息能勞煩少閣主親自跑一趟?”

方才那翻打鬥牽扯到了脊背上的傷,影三咽下喉間的腥氣,語氣沈沈:“劉醒受刑後,又活了。”

“活了?!”黃易駿的眼裏突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滿臉都是欣喜之色,直勾勾地盯著影三,一字一句:“當真有此事?”

垂手而立的劉毅聽聞此話,臉色唰的一下變的蒼白。他低著頭,不敢與黃易駿對視,低聲問道:“師父很希望劉醒能活過來嗎?”

黃易駿陷入了某種莫名的情緒中,並未回答劉毅的問題。他死死地盯著影三的眼睛,在他的臉上來回掃視,希望能從他的表情中發現一些端倪。

可惜影三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他只好連珠炮彈似的發問:“他現在怎麽樣?跟之前有什麽變化嗎?他現在在哪呢?”

影三看著他,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來。

入夜,影三蜷縮在客棧的床上,冷汗涔涔。

為了不出任何紕漏,陸展清給他的傷藥他早在到鬼靈派時就吃下,如今藥效已過,鋪天蓋地的疼痛從脊椎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

影三輕輕地抽著氣,想著陸展清的話,心裏無限慌張。

林逸——

他怎麽能忘了這麽重要的事情呢。

傷在後腰,牽動全身,影三趴也不是,躺也不是,哪怕是輕微的動作,都難以忍受。短短一炷香時間,沐浴完新換上的中衣就被冷汗濕了一半。

比身上的傷更難以忍耐的,是心裏的無盡的猜測與自責。

陸展清推門進來時,影三縮在床沿的一角,毫無反應。

他皺眉,剛想責備影三因貪睡而失去的警惕心,就聽到床上那人咬著牙關低低模糊的幾聲輕喚。

“少閣主……”

這幾聲又輕又低,無助又依戀。

桌上點著一支快燒到盡頭的蠟燭,借著微弱的燭光,陸展清瞧見了影三的模樣。

影三瘦削的雙肩抵著墻,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鬢邊的發被冷汗粘在臉頰兩側,眉峰緊緊蹙起。因痛苦而緊閉的雙眼上,纖長的睫毛在顫動,像被困在雨中的幼蝶。

蒼白,脆弱。

唯一的光源被擋住,影三似是有些害怕般的挪了挪身子,不出意外地,一聲極輕的悶哼從他緊閉的唇齒中洩露出來。

脖間的冷汗沿著鎖骨滴落,劃過一片濕漉漉的瑩白。

他難耐地抓住一旁的被子,無意識地重覆著:“少閣主……”

似乎這樣做能減輕他無休止的疼痛。

陸展清內心狠狠一動,仿佛有一抔野火在燒。

影三這幅樣子都是因為自己。

他轉了轉手腕,喉間滾動,眼中藏著洶湧的暗流,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真乖,真美。

影三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一只冰涼的手在摸著自己,很好地驅除了疼痛帶來的灼意,他下意識地往前湊,努力地睜開眼,恰好對上陸展清晦暗不明的目光。

神志一瞬間回籠。

影三瞪大了雙眼,還沒來得及感受輕撫自己臉頰的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摔跪在床下。

他抖得厲害,慌亂中散開的中衣露出平時不常見的軟白,後背消瘦的蝴蝶骨隨著他的動作輕微的顫動著。

“少閣主,我…我…不是有意…”

他想要求饒的話戛然而止。

他這兩天犯的錯誤太多了,不敢再承認,唯恐被舍棄,只好僵硬地轉換了話題,把今日在鬼靈派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陸展清坐在床邊,一邊低頭看他,一邊仔細聽著,聽到二人動手時,突然道:“他認出你了?”

“沒有!”影三慌忙擡頭,脆弱而修長的脖頸就這麽送到了陸展清手邊,他連連否認:“真的沒有……若是有,影三定自絕經脈,不給少閣主添任何麻煩。”

這是影子的大忌,影三分得清。

陸展清伸出食指摩挲著送到面前的喉結,感受著影三難以克制卻毫不躲閃的戰栗,輕笑了一聲:“我自是信你的。”

可憐影三動都不敢動,就這麽伸著脖子,只拿著一雙忐忑不安的眼睛望著陸展清。

在這逼仄狹窄的高低落差裏,陸展清微垂眸看他。

不同於一般影衛的高大魁梧,五官淩厲。影三生得白,五官柔和,除卻出任務時眼裏的冷漠狠厲外,平常垂眼靜坐時,溫潤儒雅,不像是刀口舔血的影衛,倒像是名門出身的貴公子。

他這幅模樣,都是自己養出來的。

陸展清心中一動。

影三跪得越久,後腰的疼痛就愈甚。

陸展清瞧著他慘白的臉色,從袖中拿出藥瓶,倒了一粒在手心上,示意他吃下。

影三身子驟然僵硬,他看著躺在瑩白手心上的嫣紅藥丸,氣息漸漸消沈。

“少閣主……”

他聲音艱澀,嘴唇灰白,吶吶道:“您,還是要,殺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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