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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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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四章

第兩百零四章

禪元並沒有聽懂蟲蛋的提示。他靠著自己不要臉的本事,一處理好正事,就膩歪著雄蟲。恭儉良趕也趕不走,接連好幾天抱著兩個幼崽長噓短嘆。

“太變態了。”

撲棱乖乖靠在雄父懷裏看童話書。他早就認識字了,多讀幾遍,也能緩慢地將全文念誦下來。如今再看,是給雄父帶來的小雄蟲念。

“太陽。”

安靜磕磕絆絆道:“太、太陽。”

他在冰天雪地裏長大,並不清楚太陽是什麽東西。星球上的白日霧蒙蒙的,雖然亮堂但卻沒有什麽溫度。

撲棱也差不多,他的世界裏“太陽”這個詞匯過分抽象,還不如提姆叔叔拿著星圖和他說的“恒星”具體。恭儉良給兩個孩子當人肉靠墊,獨自生氣,他們兩個便湊在一起看圖畫書上各種顏色的太陽,嘰嘰喳喳。

“有綠色的太陽。黃色的。紅色的。太陽還會爆炸。”

“太陽……是什麽?”

撲棱道:“能夠穩定給一顆或多顆行星提供光線和溫度的恒星就叫做太陽。”

他的描述有種成年人的照本宣讀,小雄蟲安靜完全想象不出具體的畫面。他看看和禪元生氣的漂亮大雄蟲,半晌不好意思說話,低下頭。

這是個很熱鬧的家庭。

小安靜想道,和基地裏很不一樣,和他與雄父也不一樣。在基地裏,雄蟲和雌蟲是分開養育的。小安靜鮮少看見同齡的小雌蟲,他最多被帶去和幾個年齡較大的雄蟲打招呼,而打完招呼後,一個房間像是被無形的薄膜分割成不同的小方塊。

彼此,誰也不幹擾誰。

“雄主。寶貝雄主。”門霍然打開,禪元提著新熬制好的蛋殼油沖進來,恭儉良下意識尋找周圍有什麽可以丟過去的東西。雙方在一頓雞同鴨講之後,開始每日的緩沖區工作:

給蟲蛋刷油。

小而細的刷子包裹上又厚又膩的油脂,禪元像是面對世界上最細致的藝術品,不放過每一個花紋,慢條斯理處理好每一個細節。而在小撲棱和小安靜的世界裏,蟲蛋蛋殼上的香味越來越濃郁,最開始是一種油脂烹飪過的香味,隨後是蜂蜜的甜味和解膩的酸味。

好香。

兩個孩子也不討論太陽了。他們圍在蟲蛋旁邊,伸出手沾一點蟲蛋油放在嘴裏嘗嘗。

“是蜜糖。”小撲棱最先嘗出來,嘖吧嘖吧嘴巴,不滿起來,“雌父給弟弟吃蜜糖,還有檸檬。我也要吃。”

恭儉良也幫腔道:“就是。你一天刷四次油,一個蛋再怎麽吃也吃不下這麽多油水。分給撲棱一點。”

“這是蛋殼油,小孩子最好少吃。油脂太多了,會長胖。”禪元才不會慣著自己的長子,嚴厲管教道:“撲棱,你是不是長胖了?你今天的運動量達標了嗎?”

“雄雄雄雄。”撲棱飛撲到雄父懷裏告狀,“雌雌不給我吃。”

“禪——元——”

他們吵吵鬧鬧,每天都這樣。

小雄蟲卻目不轉睛盯著蟲蛋,他伸出手,跟在小撲棱後面擦了一小塊油漬放在嘴裏——他嘗到了油脂烘烤過的香味,還有類似糖果的甜味,在甜蜜之後一種新鮮植物的酸微微弱弱,少得可憐。

但雄蟲的直覺告訴小安靜:這就是檸檬。

是雄父所說的檸檬。

新鮮的檸檬。

恭儉良和禪元還在吵架,通常是恭儉良單方面用匱乏的語言細數禪元的過錯,連續好幾天都是重覆的論調,最後以“都是你的錯”收尾。禪元則嘴巴上道歉,手上吃豆腐,每次在即將鉆入雄蟲衣服的時刻,遭到恭儉良一頓暴打,整個人充斥著幸福而詭異的笑容——有種好日子不過,非要偷偷摸摸才刺激的反骨。

小安靜不理解。

他從被救出來,接受治療開始,定期要去軍醫那接受心理輔導。有時候是在那畫畫,問一下問題,更多是詢問“恭儉良和禪元對你怎麽樣”之類的家庭問題,以及他自己的感受。

小安靜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察覺到這個陌生的環境和自己生長的地方天差地別。這裏足夠的富裕,也足夠的文明。軍雌們有定期供應的新鮮食材,會把庫藏裏的牛奶解凍後分給自己和身邊的雌蟲幼崽,他們會優先給雄蟲和孩子們供應熱水和暖氣。

“我要,做什麽嗎?”

小安靜問恭儉良,恭儉良說,“什麽都不用做。你乖乖長大。還有要遠離變態。”

這顯然不符合小安靜的認知,他的世界裏,雄蟲的作用是長大後被人享用,是被售賣,或者做更多關乎利益的事情。

他拿著這個問題,膽怯地問著禪元。

禪元道:“你能做的很多。”他面對幼崽還是很規矩的,渾然沒有對恭儉良那種色咪樣子,甚至友善分享給小安靜一本電子幼崽書,告訴他,“你可以去讀書,可以去造房子,可以去幫助別人。不過那都要一個健康的身體。你現在得去軍醫哪裏打針了。要我帶你去嗎?”

禪元和基地裏那些雌蟲不一樣。

恭儉良和他的雄父也不一樣。

小安靜無數次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是恭儉良抱他時小心翼翼地動作,也可能是這個成年雄蟲對他好奇又歡喜的眼神,也可能是每次對方把自己塞到被窩裏那種“我最喜歡的娃娃陪我睡覺”的獨占欲。

他清晰地意識到,恭儉良雖然有一頭白色的頭發,但他永遠不是他那個憔悴的懷念故鄉的年邁雄父。

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要在蟲蛋上再擦一塊油下來。

撲棱卻已經端起了放著蛋殼油的碗,大大方方地將碗送到他面前,“吃嗎?”

小安靜沒有說話。

撲棱道:“不要弄,蟲蛋的蛋殼油。”小雌蟲思索下,毫不猶豫顯示出自己的嫌棄,“他很臟。”

蟲蛋原地起跳,吸飽了蛋殼油的蛋殼日益增厚,配合彈跳力已經不亞於任何一枚小地雷。小安靜眼睜睜看著放置蟲蛋的薄鐵推車凹下一個坑洞,蟲蛋高高躍起,沖刺向哥哥的面容。

小安靜:……

小雄蟲嫻熟而無奈地後退一步。作為這個家的武力底層,他既勸不動恭儉良和禪元,也打不過蟲蛋和小撲棱,最後環抱住膝蓋,乖乖找個安全的三角區蹲著。

小撲棱和蟲蛋打的人仰馬翻,蛋殼油澆得兩人香噴噴。恭儉良揪住大的那個去沖澡時,不忘對準其臉蛋咬一口。

“嗷嗚。”

幼崽慘叫之後,是恭儉良堪稱粗暴的搓崽行為。小撲棱無師自通學會洗澡,至此從雄父的擦碗巾底下活過來,點亮了“自力根生”新技能。

禪元則和蟲蛋被掃地出門,臨走前被恭儉良奴役著擦了地板,打掃了屋子。

好熱鬧。

小安靜抱著腿,蹲在狹小的安全區裏羨慕地看著。他離開基地後,越發喜歡狹窄而封閉的空間,似乎時間回到小小的恒溫箱裏,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吵鬧也好。

安靜也好。

生機也好。

死亡也好。

都與他這個孩子毫無關系。小安靜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表達,他將頭埋在雙膝之間,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漫長,最終歸於一片寧靜。

軍醫告訴他,一起相處的成年雄蟲想要收養他。如果自己願意,便住進來;如果自己不願意,也大可以搬去另外一個雄蟲那住,或者換個星艦居住。軍醫也告訴他,不用緊張,這裏所有人都不會傷害你。如果有任何人傷害你,你大膽說出來,所有人都會幫助你。

——沒有人傷害我。

小安靜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把擦過蛋殼油的那片地方放入嘴中吮吸。指紋裏殘留的檸檬香味愈發淡薄,到最後只有唾液本身的黏膩和苦澀。

——沒有人傷害我。

小安靜沮喪著想著,是我自己的問題。大家都是好人,只是這裏不是我的家。他也不是我的雄父。我的雄父沒有那麽漂亮張揚的長相,他臉上有細紋,有褐斑,渾身上下甚至有一股老年的味道。他說話總是緩慢而沈重的,不會那麽亢奮而猖狂。

——他和雄父都不是那種被寵愛著長大的雄蟲。

“雄父。”小安靜低喃著,雙手不住地擦拭著臉。一時間他分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哭,他只覺得自己不應該哭。他已經過上了雄父口中的日子,只要跟著這些善良的軍雌,他總有一天能見到雄父說的花、草和家裏人。

“雄父。”小撲棱說道:“我想出去玩。”

“哦。那你去吧。”

“安靜也跟我一起去。”

“哦。去吧。”

小安靜並不覺得奇怪。這幾天相處下來,他早已知道小撲棱年齡比自己小,卻比自己更有主見。

相比起來,家裏的成年雄蟲恭儉良才是最像孩子的那個人。

小安靜想著,見面前的障礙物被移動,燈光刺入眼簾。他下意識閉上眼,蓄在眼角的眼淚流淌下來。小撲棱從衣服口袋裏掏半天,找出皺巴巴的一塊手巾遞過來,“走吧。”

小撲棱道:“我帶你去找檸檬吧。”

小撲棱是個早慧的孩子。

從面容來說,他其實更像他未曾謀面的祖雄父溫格爾,眉目和五官都較為溫柔。但他的智商顯然遺傳了雌父禪元,就連雌父禪元那點因顏控腦子宕機的情商問題,基因都一並給他剔除了。

恭儉良最初一個月,還在苦惱怎麽照顧撲棱時,這孩子就自己想出了和雄父的相處之道。

他先十分貼心地告訴雄父,“撲棱可以照顧好雄父哦。”接著用雌父留下的卡片,組合出一套照顧雄父的方案:

早上要給雄父泡奶粉(倒水),給雄父帶早飯,幫雄父收拾被子;中午要給雄父帶飯,雄父喜歡吃甜的,要和食堂多要一點糖。吃完飯後,收拾房間;晚上則要給雄父準備熱水、帶雄父吃飯,再給雄父講故事,哄雄父睡覺。

恭儉良仔仔細細聽完自己親生雌崽一套“育父流程”,大為感動,當天選擇擺爛。

然而,這一套“育父流程”真實落實到生活裏時,撲棱是這麽做的。

他每天第一件事情是親親雄父的臉,先把雄父叫醒。然後特地強調自己要給燒水了,在雄父面前去夠高處的燒水壺,惹得恭儉良看不過眼又心疼,自己踢開被子去裝水,把熱水燒起來。

早上喝水√

接著撲棱會在雄父燒水的時候,費力地把被子四個角扯平,主打一個歪歪扭扭湊合能看。父子兩都不在乎這點細枝末節,喝完水,穿上衣服後,一起手牽手去食堂吃飯。

打飯當然是幼崽的工作。

撲棱完全是搶著做打飯的工作。他會刷雄父或者雌父的卡,雙手舉高高端著一個盤子去窗口打飯。廚師們經常會看見一個盤子飄忽在半空中卻不見人影,周圍還回蕩著“謝謝叔叔。多加糖”之類的崽言崽語。等飯菜裝滿後,撲棱端回到恭儉良身邊,滿臉期待看著雄父,再惋惜地說“自己太矮了”“沒有給雄父打到肉肉”之類的話。

沒過幾天,恭儉良便跟在撲棱後面打飯,抱著撲棱打飯,到最後開始自己端著餐盤,不知所雲崽言崽語,帶著幼崽一起去食堂吃飯。

吃飯√

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小撲棱已經充分明白了,自己的雄父是“我可以做,但我不想做”。他有理由用自己的幼崽腦袋懷疑,雄父在雌父面前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表現,都是“逃避家務”做出來的偽裝。

充分展現了:只要我搞砸一次,就可以再也不做。

咦惹。小撲棱如此一想,便不理解雌父雄父在玩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書本上什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還是什麽軍雌叔叔們討論的“有恃無恐”之類的——

總之,雄父這麽嬌氣就是雌父慣的!

故而,小撲棱覺得家裏新來的小雄蟲還是很好懂的。

蛋殼油是什麽好東西嗎?蟲蛋弟弟又愛在地上打滾,又喜歡對沖狙擊,要不是雌父攔著滾到垃圾堆裏,小撲棱都不意外。

他發誓自己第一下只是純粹的好奇,回憶起蟲蛋弟弟的糟心活動路線後,便直接選擇端起碗來暢飲。

“你喜歡吃裏面的檸檬嗎?”小撲棱牽著小安靜的手,走在星艦內。他們兩個作為幼崽,個子都不高。撲棱是真沒長大,小安靜是在基地裏沒養好,五歲大的年齡,看上去和三歲差不多。

一路上,不少軍雌都看過來,眼中有笑著的,也有打趣的。

“我。我不知道。”小安靜不喜歡別人的目光,悄悄朝撲棱的身後躲一躲。連帶著底氣都弱了幾分,說道:“抱歉。”

小撲棱不懂,為什麽要道歉。

他直截了當道:“你喜歡。我就帶你,去找檸檬。”

“哎?”

小撲棱說幹就幹。他身上還是有點像恭儉良的地方,比如說超出常人的行動力和對格鬥技術的愛好——恭儉良這點很平均的遺傳給兩個雌子,他們現在每天都要進行兄友弟恭的格鬥訓練,具體為懟臉對沖、痛打、敲悶棍、蓋被子等幼崽互毆手段。

“我們先去廚房。”小撲棱還是有點點語言困難,個別詞舌頭會打圈,語速不得不放慢一些。他道:“雌父去熬油。一定是在廚房。我們過去,可以找找看。檸檬。”

如果沒有,他就刷刷臉,帶著小雄蟲去食材庫裏轉一圈,麻煩軍雌叔叔們給自己找一個小檸檬吃吃。

小撲棱想著,自己也開心起來。

他老和弟弟打架,打得火氣都上來了,還不曾吃過“一整個檸檬”。等他吃完了,必然要去蟲蛋弟弟面前大聲炫耀,以彰顯自己作為哥哥的特權。

這也是小撲棱最近的發現,只要他一個人抱住雄父或者雌父,大聲宣誓主權。蟲蛋必然焦躁不安,不顧雙親阻攔,直接對自己重拳出擊。

而小撲棱便要站在這道德高地,當著雄父雌父的面對弟弟進行合理合法的打擊。

問就是和戰術書學的。

有點臟,但很好用。

而雄父、雌父兩者不在時,小撲棱便學會抓住身邊這個小雄蟲,對還是蟲蛋的弟弟進行漠視。他沒有枉費提姆的戰術教育,每當小雄蟲忍不住看向蟲蛋時,小撲棱便找出一個新鮮玩具、一本新書、或者一段有趣的經歷,把雄蟲的視線吸引到自己身上。

今天也是。

小撲棱依舊在宣誓自己的主權,發誓要讓蟲蛋弟弟明白。

弟弟,永遠都是弟弟。

誰都不可以搶走雄父雌父對他的愛,家裏的東西都得先緊著雄父雌父用,然後是他用,最後才是這個蟲蛋弟弟用。

“你好安靜啊。”小撲棱在口袋裏繼續淘一把,抓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塞到小雄蟲手中,“你都不說話。”

小安靜捏住糖果,低低“嗯”了兩聲。

不是他不愛說,而是他不知道說什麽。面對這個奇怪的一家子,以及能力遠超於自己的雌蟲兄弟,安靜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在家裏做個隱形人。

“你要多說話。”小撲棱思索片刻,決定看在雄父的喜好上,教對方一點東西,“不然。等弟弟破殼。你會被搶走的。”

搶走?

小雄蟲安靜心裏一緊,他想到的是雄父被推上桌子,想到那一聲慘叫,想到冰冷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忍不住縮起肩膀,下意識走在撲棱的後面。

“弟弟,哼。”小撲棱撅起嘴,很是不滿意,“你要學會,搶東西。知道嗎?”

小安靜不知道。

他完全不理解,面前的小雌蟲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直到對方將他帶到廚房,嫻熟地對軍雌們撒嬌,在一頓可愛攻擊後,得到了一枚黃澄澄的果子。

小撲棱拿著那枚果子回來。他掂量下重量,聞了聞,想不出要怎麽食用這顆檸檬,索性將其放在小安靜手中。

“借給你。”

小安靜渾身哆嗦一下。冰冰涼涼的檸檬表皮還凍著一層水霧,碩大的水珠凸出檸檬表面一個又一個凹凸不平的小圓點,呈現出濕滑的顆粒感。小安靜下意識要松開,他對寒冷的東西充滿恐懼,這種恐懼在他來到星艦溫暖的環境後紮根入土,變成一種本能。

小撲棱道:“掉了就沒有了。”

小安靜又慌忙抓緊。

他越是慌亂,那顆檸檬便有了生命般,在指頭擠兌中亂跳。直至小撲棱伸出手,一並將檸檬、小雄蟲握在手心。

“喜歡就拿著。”小撲棱道:“你可是雄蟲哎。”

和雄父一樣的雄蟲,就不能和雄父一樣理直氣壯地要求點什麽嗎?再不濟和雄父一樣明確地說出自己想要什麽,讓其他人幫忙完成,也好。

小安靜幾乎要窒息過去。他第一次和同齡雌蟲握手,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冰冷與溫暖的夾擊。他迫切地想要抽出手,卻被小撲棱下一句話死死按在地上。

“你明明想要檸檬吧。”

“不是。”

小安靜努力搖頭。他不想要什麽東西。他很乖。他不會要額外的東西。他一直都是個乖孩子,大人們說什麽就做什麽。他是個很乖很乖,從不會要東西的小孩子。

因為他知道,失去雄父,自己要了也得不到。

“你可以聞一聞。”小撲棱舉起檸檬,湊到他的鼻翼下,說道:“雄父以前喜歡用檸檬幹泡蜂蜜水喝。雌父說的。”

這種食物,似乎生來就適合於冷氣共存。冰鎮的檸檬香味,氣息更加清冽,芳香味從手指開始揮發,一路醒到小安靜的鼻腔中。

這就是檸檬嗎?

他無端抽噎一下,似乎想起雄父死前不斷地念叨,說起家鄉的檸檬園,說起自己的小名,那些遙遠的一切似乎在面前這顆小小的檸檬身上得到具象。

他終於多了一絲實質感。

他開始哭泣。

“哎。”小撲棱卻不得不嘆氣。他雙手雙腳並用,將小安靜推到用餐椅上,接著自己也爬上來。兩孩子並肩坐著,周遭的大人幾乎走光了,燈光只亮著一頂急用燈,後廚叮叮當當做衛生收尾。

“在這裏哭了,就不許去雄父面前哭了。”小撲棱掏出自己那塊小手巾,拍拍小安靜的腦袋。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面前這個病弱的蝴蝶種雄蟲哭起來,雄父也不會開心。

雄父不開心,小撲棱也不會開心,雌父倒是會很開心。

哎。小撲棱嘆口氣,感覺自己身上肩負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重量。他再次叮囑道:“一次性哭完哦。不準留給雄父哭。”

“嗚嗯。”小安靜抱著檸檬,乖乖點頭。

他不自覺朝著小撲棱靠近,最終選擇把眼淚交付給這個比自己更小的孩子身上。

小撲棱變本加厲,繼續吩咐道:“不準和蟲蛋弟弟走太近,他好兇的。”

“嗯嗯。”

“你要聽我的話。我才會給你檸檬,知道嗎?”

“嗯嗯。”

還有嗎?小撲棱思索片刻,總覺得現在是一個不容錯過的“分水嶺”。可他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只能用書面語對小雄蟲道:“你要和我簽……勞動合同,知道嗎?”

沒錯,就這個。

小撲棱言之鑿鑿,“簽完合同,你必須得聽我的話。”

老二:我的孵蛋雄蟲呢?我那麽大一個備用雄蟲呢?

撲棱:讓我找找,勞動合同是什麽?

(兄弟兩不搶雄蟲,他們兩是物理上看彼此不爽)

【小蘭花的監獄生活27】

恭儉良根本不管小孩教育。

他是那種自己都學不明白的大人,禪元也不指望他誤人子弟。家中長子和次子生來好學聰慧,連帶著養子都乖巧聽話,從不在學習上出錯。

唯獨,刺棱。

作為家裏最像恭儉良的小孩,他失去了雌父輔導就兩眼一抹黑,一大早把“空空空錯空空”的作業交上去了,喜提“叫家長”大禮包。

“這道題課上是不是講過?套用這個公式……我說過很多遍吧,你怎麽這麽簡單的題都不會做。”

刺棱低下腦袋。

老師繼續道:“我已經把你雄父叫過來了。讓你雄父教教看,這麽簡單的題目,最基礎的題型,有手就會。”

刺棱捏捏衣角,欲言又止。

於是,丟臉的人從一個,增加為兩個。

恭儉良看著面前的初等數學題,兩眼一閉,堅決宛若上刑場,“我不會。”

開什麽玩笑!恭儉良這輩子的腦細胞都戰死在入職考試中了,什麽數學題?他不會,他連公式都看不懂了。

老師垂死掙紮,“這怎麽會不會呢?這是初等數……好吧。雄蟲閣下,您可能不太管孩子的學習。”

恭儉良點頭如搗藥。

老師繼續道:“請問您家中還有雌侍嗎?”

恭儉良道:“我不收雌侍。”

老師:“……不,我已經結婚了。我的意思是,您們家還有其他能教小孩的雌蟲嗎?雌蟲的教育抓得很緊,一步落下,步步落下,千萬不要松懈啊。”

恭儉良板著臉,終於感受點社會養崽的壓力,他一把揪住走神的刺棱,揉叭揉叭幼崽小臉,發洩情緒。

“他成績很差嗎?”

“全班倒數第一。”

恭儉良心氣提起來了。他想起自己在刺棱這個年齡,智商尚存,成績還排在中游階段。雄蟲幼崽們一點都不在乎成績,大家私底下看分數,不是100,就是99分。每個人回家都能收獲滿滿讚美。

刺棱的成績怎麽能差成這樣子呢?

老師苦口婆心道:“如果工作實在忙。可以考慮家裏幾個人輪班輔導小孩作業。”

恭儉良道:“我只有雌君。”

老師噎住,半晌拉開抽屜,在一堆文書中扒拉出花花綠綠的宣傳紙。他將宣傳紙塞到恭儉良手中,勸誡道:“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您可以帶著孩子去輔導班看看——費用可能會稍微貴一點,但質量還不錯。您可以多試幾家,自己也可以旁聽一下。”

刺棱主動接過宣傳紙。這種花花綠綠的實體紙十分受這個年齡的小雌蟲喜歡。他們有的人根本不需要補習,因為喜歡紙張顏色,撿回去折成各種形狀玩。

刺棱也很喜歡宣傳紙鮮艷的顏色。

他很認真,但極其慢地念出上面的字:“雌蟲幼崽專屬。幼小初高輔導班。雄雄。什麽是輔導班。”

恭儉良回憶起什麽不好的東西,臉色僵硬道:“就是一個每天寫作業的地方。”

“啊嗚。那。那我不去了。”

恭儉良一把抓過自己的厭學幼崽,搜索宣傳紙上第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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