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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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願婚後很少回來,更別說帶著孩子,臉色又這樣不善,簡默第一時間就開始警鈴大作。

她也顧不上什麽顏妍在這裏會不會被姐姐質問了,那都無所謂,張口先問:“陳訶欺負你了?”

她單手抱著兩個月大的小孩,神色覆雜:“沒有……”

進門看見顏妍斜斜歪在沙發上火氣大了起來:“默默,讓她出去。”

簡默回頭看了一眼顏妍,對方站起來,理直氣壯:“出去就出去,我才不跟小鵪鶉呆在一起。”

小鵪鶉是顏妍給小侄女起的戲稱,她叫一次,簡默撓她一次,但對方還是欠嗖嗖的叫。叫著叫著連簡默看著她侄女都有點像鵪鶉了……

趁著簡願沒反應過來,簡默先一步抓起來顏妍的外套,把人推出去了。門砰的一聲關上,簡願才後知後覺:“她說誰是鵪鶉?!”

簡默溫馴一笑:“我是鵪鶉,姐姐,我是。”

簡願火氣更大,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產後失調,脾氣和妊娠紋一樣泛濫生長,兩個中間沒有一個要隨著孩子的降生消退下去的意思。她一方面為孩子的降生而感到幸福,另一方面又為孩子帶來的雞毛蒜皮和夫妻生活的繁瑣而感到火氣暴漲。

每個媽媽都是這樣嗎?

她不知道,她媽早死了,她也沒辦法問問她媽當初生了她是不是也有這種一會兒想要當救世聖母,一會兒想要當滅世邪神的沖動。問陳訶他媽更是不可能,那個老太太永遠優先關照她乖兒和乖孫,在資源豐沛的情況下才會照顧到她的需求。

但是,這個家什麽時候才能資源豐沛?

簡願感覺這一生就沒有資源豐沛過……

她在家裏悶著還要喝下奶湯,喝的她鬼火冒頭,不出門就要發瘋,最終趁著陳訶上班陳訶他媽出去買菜的間隙,抱著孩子就往外走。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

簡願坐在剛剛顏妍半躺的地方,暖烘烘的,妹妹照例給她端上來一杯蜂蜜水,不用多說一句話就自覺把小鵪鶉一樣的孩子抱到主臥去了。

“棉棉睡得好香。”她半掩了門回過頭,語氣壓得低而溫柔,“小臉胖嘟嘟的,你給她吃什麽好東西了,長得這麽快。”

小侄女大名陳冕,是個很高傲的名字,簡願跟簡默平常叫都叫棉棉,念起來日常一點。簡願喝了點水感覺心情好點了,隨意應道:“小孩子吃點什麽都會長得很快。”

她擡眼打量了一下這個有段日子沒有回來的家:“你收拾得挺溫馨的。”

沙發從梆梆硬又笨重的實木換成了柔軟的布藝沙發,後面的大幅山水掛畫也換下來了,靠著白墻擺了一點阿咩的照片,中間偶爾散落著簡默的照片。她跟簡默在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兩人少有照片,她們都不喜歡這種無聊的事。這些照片明顯都是他拍,拍照的人有一雙很擅長捕捉美的眼睛,每一張照片都有種靈光一閃的美麗。每一張都是暗自窺伺的,卻又最終被妥善安放在了正廳的位置。

“阿咩也養得這麽好……”

簡願抱著水杯看了看那只蜷在犄角旮旯不想看她的肥三花,語氣訕訕的。

“舊家具找了個庫房先封存起來了。那些都是爸爸媽媽置辦的,你沒有點頭,我不會亂處置。”簡默仔細解釋,“阿咩是非要跟我回家,我跟你說過的。”

阿咩耳朵動了動:無語,誰非要跟你回家。

“想吃什麽嗎?我正好要做飯。”

簡願那種鬼火冒頭的煩躁感消失地無影無蹤,不免寬慰又刻薄地想:簡默真的很擅長伺候人,跟她呆在一起好舒服。她短暫忘記了自己還是陳訶的妻子,棉棉的母親,語氣穿越回了雲英未嫁時候,點菜點得很愜意。

簡默點頭應下了,轉身去廚房做飯,老式油煙機很快嗡嗡叫起來,繼而有鈴聲響起來,雞叫一樣:“簡默簡默,收到請回覆。”

陳棉棉被吵醒,嗷得一嗓子開始哭,簡願先過去看孩子:“簡默,你手機。”

不用看都知道這種神經病的鈴聲是顏妍設置的,這個神經病什麽時候能離簡默遠一點?簡默穿著圍裙推開廚房的門,出來接通了手機,很快又回到廚房油煙裏繼續熗鍋做飯:“你又在鬧什麽?”

顏妍站在樓下叉腰看著廚房往外散煙:“你姐真行啊,還有一個月考試,我都舍不得讓你做飯,她回來就讓你下廚?”

簡默伸著腦袋往樓下看了看,看見顏妍跟個呆頭鵝一樣長手長腳杵在樓下:“你現在去綠毛那兒應該還能蹭的上晚飯,再晚人家吃完了。還有,以後不要亂換手機鈴聲,你那個破鑼嗓子一嗷嚎,把棉棉嚇哭了。”

“……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簡默看見底下那個呆頭鵝氣得來回亂走……

“你讓我回來看你,結果我回來了又被你趕走。我走了給你打電話,你要怪我吵醒了孩子。好啊簡默,就你和簡願是相親相愛一家人,就棉棉是好孩子,我是多餘的?”

不是,不是這樣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我沒有怪你。”簡默一邊炒菜一邊解釋,“你不要在這裏倒打一耙。房子又不是我的,我總不能把簡願跟棉棉趕出去吧。”

顏妍:“你現在這個話說的就像是那種沒錢買房子但是還要娶媳婦,兩代人住在一個小破屋裏,然後讓老婆遷就父母的無能男人。”

簡默皺眉:???

“你不要把三十歲的使命壓在十八歲的我身上,如果三十歲的時候,我還沒有給你一個棲身之所,你再來找我喊冤吧。校園戀愛你要求那麽高,怎麽不說別的小情侶要是被知道了早戀,早就被棒打鴛鴦了。”

簡默稍微嘗了嘗鹹淡,缺點醋。

顏妍:“我不走,你下來。”

簡默把菜盛出來了:“你最近還能幫我看看陳訶在幹什麽嗎?我看姐姐不太高興,不知道是不是陳訶出幺蛾子了。我有點擔心。”

“不能,我不為簡願的事兒提供任何幫助,休想讓我為他人做嫁衣。”

“那我不下去了。”

“下來。”

簡默披上外套下樓:“姐姐,我下去打個醋。”

簡願在主臥哄孩子,沒忍住翻了半個白眼:你最好是真的去打醋。

簡默半跑著從樓洞裏沖出來,外套拉鏈沒拉上,隨著跑動一跳一跳的,顏妍就站在樓下臭著個臉不情不願地張開了胳膊。簡默撲進她懷裏剎住勢頭,很快被顏妍勾著肩頭靠住了。

顏妍陰陽怪氣:“舍得下來啊,真難得,真榮幸。”

簡默低頭給顏妍的外套拉上拉鏈,再把自己的外套也拉上拉鏈。

“一時片刻也要鬧別扭?你又不是單我一個,我有事你就去找其他人不就好了。你看你忙得時候我就不會去打擾你,我們以後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呆在一起吧?你陪我去打個醋。”

顏妍跟著她去樓下小賣部買醋,邊走邊冒火。

“我今晚就去睡小媽,睡綠毛,睡方雋,睡白駱,每個人都睡一遍。以後再找我,就等著翻牌子,金風玉露車沒來接你,你別想見我一面。”

小賣部阿姨以為她是個傻子,同情地看了一眼顏妍。

簡默拿著老陳醋付錢:“你少說兩句吧,不嫌丟人。”

她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哄小孩一樣,顏妍越生氣。

“我走了。”

簡默付了錢跟出來:“顏妍。”

顏妍頭也不回,叫你媽呢叫,找你的簡願吧,把我搞出來就算了,一句好聽的話也沒有,再回頭我名字倒著念。

簡默追上去扣著她的肩膀:“對不起,別生氣了,給你買了糖吃。”

顏妍轉頭看糖,棒棒糖,五毛一個那種……

她滿臉嫌棄:“我不吃糖。”

簡默只好兩個手都上陣,從後面環住顏妍的脖子,把棒棒糖懟在對方面前:“吃吧,買都買了。你上次不就是被這個糖哄好的嗎?”

顏妍感覺自己很沒面子:“我說了我不吃糖,你再抱著我別怪我翻臉。”

簡默腦袋搭在顏妍肩膀上把包裝紙拆開:“喏,很好吃的。”

她側過臉,鼻尖嘴唇貼著顏妍的臉頰蹭了蹭,像阿咩討好人類時候的樣子,然後趁著顏妍臉微微發熱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糖塞進了顏妍嘴裏。

“吃了就不能生氣了。”

顏妍含著糖,無語,好幼稚的手段。

“走吧走吧,到了給我發消息,我回去做飯了。”簡默撒開手,“別忘了幫我查東西。”

顏妍回過頭,簡默的背影中都透露著一種“就這還跟我鬧脾氣”的傲慢,她哢嚓一聲咬碎了嘴裏的棒棒糖,氣死了,又讓她混過去了。

簡默回了家,簡單做了個三菜一湯端上桌,開始慢慢試探簡願。

依照姐姐的性子,要是在陳家混的如魚得水的話,該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小孩回來的。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發生,簡默只希望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算是大事,也祈禱在她六月高考完之後再爆發。到時候她和顏妍都有時間了,就算遇到事情也不害怕。

簡默給姐姐夾了塊肉:“姐夫怎麽沒一起回家?”

簡願筷子頓了頓:“他最近單位比較忙,忙著加班給棉棉賺奶粉錢。”

簡默又問:“這會兒應該也下班了,要跟姐夫打個電話過來一起吃飯嗎?”

簡願皺眉,有點不滿她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用,我回家吃個飯,為什麽非要帶著他?”

簡默這種小聰明用在討好人上的時候她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被試探坦然享受,但要是用在給她添堵上,她就嫌煩。

簡默不說話,專心吃飯,不說就不說好了,總之她試探過了,也算是關心過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姐姐要是不領情的話,她也沒辦法。畢竟當初結婚的時候,簡默就不喜歡那個陳訶,早都阻撓過的了,也沒攔住。現在再做多少事,也都是白搭的。

她這樣一沈默,簡願反而有點想說了,她的叛逆期集中爆發在產後,格外想跟人對著幹。

“我發現我妊娠紋有點嚴重。”

簡默正在專心吃菜花,哢嚓哢嚓間隙裏應了一聲:“哦,嗯?怎麽回事?”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妊娠紋的事兒。”

簡願飯菜吃著都沒味兒了:“從前覺得不是事兒,現在想想還是挺重要的。我有棉棉的時候做了很多準備,現在看起來好像都是無用功。除了棉棉是健康的,我想防的事情一個也沒防住。”

簡願說的含含糊糊的,簡默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安慰:“妊娠紋平常也看不太到,其實不會太影響生活的,而且這是你曾經為養育棉棉的勳章。棉棉懂事之後也會更直觀的感受到母愛的偉大吧。”

簡願淡淡笑了笑:“倒也沒想那麽偉大,等會兒吃完了我給你看看。”

簡默遲疑地點了點頭,簡願從前很是不願意她碰她的,未曾想現在結婚之後,反而坦誠了許多,一時之間心中又感慨萬千。

吃過晚飯,簡願把她拉到臥室裏,棉棉正躺在小包被裏面,蹬著小腿,無知無覺自己的母親將要袒露什麽。簡默看著簡願掀開上衫,隱約露出來泛紫的斑紋,還有斑紋之下松松皺皺的肚皮。

簡默伸出手慢慢摸了摸簡願的肚子。

一年多前,如果簡默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去觸摸姐姐的肚皮,她會感到很激動。然而現在她指尖觸碰到樹皮一樣的軟肉,只覺悲從中來。她搜刮腦子想要說出什麽漂亮的安慰,可是蒼白的大腦裏只有一個比擬,怎麽好像中了惡詛?

“再來一次,你還會想要生棉棉嗎?”

簡願松開手,衣服掉下來蓋住了簡默還沒抽回來的手,她狀似風輕雲淡地說:“會,沒有一個媽媽會後悔生下自己的孩子吧,這也不是棉棉的錯。”

繼而欲言又止。簡默感到她確乎是不後悔擁有棉棉的,但是一定還有什麽事情讓後悔的情緒緩慢滋生在心胸之間。

“不過我可能會更加審慎地考慮陳訶是不是配跟我一起養棉棉。”

簡默問:“怎麽了?”

簡願沒說話。

除了天知地知自己知道,如果這些紋路有第二個人看到,那就是陳訶了。第一反應騙不了人,同樣都是看到這些紋路,陳訶的反應跟簡默的反應不能說是一模一樣……

只能說是截然不同吧。

她也努力體諒過,但好像就是忘不掉那個眼神。她再度看見陳訶,總能想起那個眼神,那個有點薄涼,有點嫌棄,想要收手卻又作假笑的模樣。

好惡心啊,比產後惡露和妊娠紋還要惡心一萬倍呢。

房間中霎時陷入了奇怪的沈默之中,只有棉棉跟自己玩的時候發出了幾聲笨笨的啊啊聲,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姐姐,如果不開心的話,就在家裏多住幾天吧。我很想你和棉棉。而且陳訶不是最近也比較忙嗎?應該也照顧不好你吧。”

簡願點點頭:“不會打擾你準備高考吧,我和棉棉會很乖的。”

她歪著頭笑了笑,嘴角勾起一個調笑的角度,顯得很俏皮,幾乎完全不像是孩子的母親,只是某個童心未泯的小女孩。

簡默搖搖頭,一個孩子算什麽,經歷過顏妍之後,她的脾氣已經修煉到至臻化境了。

三天後,簡默想要撤回當時對陳冕小朋友的輕視,並奉上最真誠的敬重。

媽的,這個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能哭的小破孩,簡願天天跟這樣一個人形聲波攻擊武器朝夕相處是怎麽做到不瘋的?她只是相處三天,當初對棉棉的喜歡就蕩然無存了,偶爾幫忙哄孩子睡覺的時候就會露出八顆尖牙的邪惡微笑。

“小鵪鶉乖乖,不哭不哭,不然我就要一口一個鵪鶉腦袋了。”

小鵪鶉聽不懂人話,但在感知情緒這方面還是挺敏感的,稍微瑟縮了一下,乖巧,沈默,然後爆發了更大的哭聲。

簡默落淚:“我錯了,小祖宗。”

顏妍還是太好伺候了,比孩子好多了,她可以承受十個顏妍同時發瘋,五個圍繞著她吃醋,五個拉著跟她練拳,也不能忍受忍受哄陳冕睡覺一秒鐘了。

顏妍打來電話查崗:“你那兒是不是有小孩子哭聲?”

簡默:“啊,也沒有。”

顏妍:“你在給簡願看孩子?”

簡默沈默,顏妍的怒吼從手機聽筒裏爆炸式地迸發出來:“看!孩!子?!”

隔壁小鵪鶉嚇得打了個嗝,不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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