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關燈
95

顏妍又聽了一遍,很平淡一句話,語氣沒有比從前溫柔太多。

她平常說話就這樣,有種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感覺,從前覺得是木然,匱乏人性,後來熟悉了又從這種平淡中琢磨出來一些百爪撓心的在乎。愛是不是錯覺顏妍不能確定,但在意是真的,為著這點真心在意,她願偶爾袒露心扉。

“婚後十年間,夫人陸陸續續生了四個孩子。你看到了,最後除了小女兒,都被拉著自焚了。後來我想過夫人自焚的誘因,大概是那天小女兒給夫人看了玩偶服。”

說出這句話後,運動產生的多巴胺好像就完全耗盡了,房間變得空曠,顏妍不得不稍微給自己掖了掖被子抑制冷感。

“起初我以為是好事,當時還很喜歡看到顏爭聞穿玩偶服的樣子。他平時性格不算壞,說話也算話,願意哄孩子和老婆,家裏照顧孩子的阿姨都說,從沒有見過這麽好相處的主顧。當然這些都是表面了,大家都是有陰暗角落的,我不太在乎,真心對我們好就行。”

“那時夫人反而不太好相處,她性格比較嬌矜,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上異常挑剔,對孩子要求也高,如果不能達到她的標準,就會忽然展露出一種很可怕的冷漠。相比於一直很寵溺孩子的顏爭聞,大家對夫人都有點疏離。主要是真的搞不懂她為什麽怨毒為什麽開懷大笑,我就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有點精神問題。但鑒於她還是我媽,我也沒真的大逆不道說出口。”

“那天我原本想要找自己的彈力球,結果鉆進庫房之後發現角落裏有一套半舊不新的玩偶服,是棕色布朗熊的,熊腦袋耷拉著。我把玩偶服拖出來,想找二哥穿著給她玩,二哥不在,遇到了夫人。夫人看見我抱著熊腦袋吃力地走來走去,就問我想幹什麽。”

“我就直說想找個人扮熊給我玩,夫人說家裏不允許出現這種東西,要搶走玩偶服。當時她表情還挺嚇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當時我就在想,為什麽不讓我玩啊?我又沒有找她玩,好煩人。”

簡默邊聽邊嘆氣,她不知道該怎麽勸慰對方。

大人的世界太紛繁覆雜了,不是年幼的孩子能夠明白的。但是小孩子的一些問題又會成為導火索,引發跟多山崩海嘯一樣的變動。等到事過境遷,物是人非,當年的孩子想明白了從前的關竅,又會難免為此痛心疾首。

可是該怪誰呢?

夫人的病態癲狂情有可原,孩子的叛逆任性似乎也無可厚非,要怪顏爭聞嗎?如果顏爭聞沒有那種嗜好,是不是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

“我倆吵了一陣,把顏爭聞吵出來了。他就安慰我,把我帶走了,偷偷跟我說不要跟媽媽計較,媽媽只是心情不太好。媽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心情都不太好,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我說我討厭媽媽。媽媽會打姐姐和哥哥,會無緣無故罵我,可我什麽都沒做錯,我沒辦法一直不跟她計較,即便她是我媽。”

“我又問顏爭聞,為什麽媽媽不喜歡大玩偶。顏爭聞說,因為大玩偶是很危險的,你不知道大玩偶裏面的人是誰,興許你以為是哥哥,但是不是。裏面的壞人會嗷嗚一口把你吃掉,所以不要靠近大玩偶。媽媽是為了乖女好。”

簡默不敢說話。

她開始頭疼,不是因為著涼什麽的,純粹是因為腦子一時之間處理不過來這麽多東西,開始降低運行速度。顏妍發過來的語音浮光掠影一樣從耳邊滑過,並沒有真的聽進腦子裏。她感覺自己隱約明白了什麽,但是又不是很明白,也不想很明白。

“那時候也還是不懂,覺得莫名其妙。很快就發生了自焚,我暫時把這段奇怪的對話給拋下了。大概是一年之後的某天,我坐在露臺看見顏爭聞的新任情人在花園裏散步。那時候顏爭聞已經四十五歲了吧,那個我都記不清長相的女人看著才十八九歲的樣子。很年輕,很年輕。就好像忽然福至心靈,開竅一樣,把從前的一些蛛絲馬跡都串聯起來了。”

“喜歡資助福利院,格外寵愛孩子,最解壓的事情是穿著玩偶服去擁抱幾歲小女孩,無論多少歲只找最年輕的女孩做伴侶。三十幾歲的時候娶了二十歲的郁安,四十幾歲老婆死了,就去找新的玩伴。現在六十歲了,還在找十八歲的姑娘,阿園長得比我還顯嫩。我要是他老婆我也要發瘋了,何況是郁安那種人。”

“後來我跟死老頭聊過一次。”顏妍從抽屜裏面掏出來剩下來的半包煙,點了根開始發愁,她好像是從這個時候才真的開始發愁,愁得點煙都點不穩,“我說你他媽是不是真的戀童啊,你要這樣我早晚是得大義滅親的。要麽你就搞死我,要麽就是我搞死你。在所有作奸犯科的爛事兒裏,嫖小女孩這種事兒是最讓人不齒的,你還不如背著炸藥包去搶銀行。”

“那次真差點沒把老頭氣死,他住院住了半個月才調養回來,但一見到我還是會高血壓頭暈。我就天天去問他一遍,想幫他早登極樂。現在想想他那張發紫的臉我就想笑,是真好笑,他當時要是真死過去了,估計很難瞑目。他以為自己真的要蹬腿了,臨終跟我交代真沒有,讓我相信他。他最放縱自己癖好的時候,都是在玩偶套子裏,借著布朗熊的皮抱著小女孩蹭蹭,但凡上床都是跟成年小姑娘,最多在找床伴的時候找長得像未成年一點的。”

“你能想象一個紫皮茄子一樣的人,顫顫巍巍抓著你的手,跟你說他是好人,他天生喜歡小女孩不是他的錯,他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本能抗爭。憑什麽都恨他?”

簡默慢吞吞回覆了一句:“好怪的道德問題。”

她想不出該怎麽回答這句憑什麽,腦子已經完全黏成一團漿糊了。

“你怎麽回答的?”

顏妍說:“我說想恨就恨了,你要是不服,下輩子投胎我當你爹,你再來折磨我。”

簡默有點缺德地笑了:“很像你會說的話。”

只要沒道德,就不會被道德問題困住。

“顏妍,有點冷,想抱點什麽。”

顏妍:“抱我一次十塊錢。”

簡默無所謂:“沒事,我把阿咩抓過來了。”

阿咩睡得跟頭豬一樣,被她挪過來之後就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然後很快在簡默被窩裏繼續睡。

顏妍:“我勸你現在趕緊安慰一下我,不然你就會因為聽到不該聽的話而被暗殺。”

簡默:“我也想不通那個問題。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不會為別人的人生命題而過多浪費心思。今天思考戀.童.癖如果一生都未對孩子下手到底算是好人還是壞人,明天就聯想到跨性別者上廁所是進男廁還是女廁,後天糧食安全和瀕危物種保護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一下。人生短短幾個秋,想不過來那麽多事兒,也不歸我們想這些事兒。他會死的,你還年輕。如果真的厭倦,就提著箱子跑路吧,隨便去哪裏都可以。”

顏妍問她:“你會跟我一起跑路嗎?”

簡默摳了摳阿咩的肚子:“不一定吧,我要盤算盤算,我很勢利的。”

顏妍:……

又想找個沙包錘錘了。

簡默沒安慰到位,顏妍就不讓她睡覺,眼看著天要亮,簡默只好搬出自己天賦技能花言巧語哄孩子一樣哄顏妍。最後還被對方得寸進尺騙了一句懶洋洋的我愛你,才算完事。

顏妍後來把那句“我愛你”摳出來單獨做了一個鈴聲,簡默一發消息,顏妍這邊先聽到的就是“寶寶我愛你”,把老張惡心得不行。好在這玩意兒還挺有助於平心靜氣的,聽多了發瘋的幾率直線下降,基本能做到一周裏面有五天精神都挺好的呀,剩下那兩天顏妍能跑回去就不呆在異國他鄉。

只要能見到簡默,就算精神狀態不好也問題不大,沒什麽比按著簡默的腦袋,不分場合不分時間不管不顧的接吻這件事更能解壓。然後挨了滿胳膊的撓,她也不管,就留著讓傷口冒血珠子,一邊冒一邊湊到簡默眼前伸著胳膊討嫌,把人氣得太陽穴上青筋都開始跳。

累了睡在沙發上,醒來發現傷痕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搽了碘酒,暖黃一片,低下頭,拖鞋旁邊趴著阿咩,也剛剛睡醒在打哈欠。

她迷迷瞪瞪拍個照片,沒拍好,焦點沒對到胳膊上,對到下面的阿咩身上了。照片發到小群裏:“非得給我搽藥,受不了了。”

白駱:“阿咩最近毛挺亮。”

綠毛:“阿咩現在都能給人搽藥了?”

方雋:“親親阿咩,下次去ee繼續給你紮小辮子。”

簡默欣慰:我們阿咩真是意外地討喜呢……但紮辮子真的不用了。

轉身從房間裏走出來做飯,看見阿咩把拖鞋咬出來五個洞。剛剛產生的欣慰之情蕩然無存,血壓又開始突突往上升:“顏妍,你就在這邊坐著都不會管管的嗎?”

顏妍:???

“你大爺的,這也要怪我?”

簡默捏著拖鞋皺眉:“不怪你難道怪阿咩嗎?貓怎麽會有錯,錯都是人的錯。你身為家長,應該及時制止貓的不良行為。你別買新拖鞋,這個破洞拖鞋就歸你穿。”

阿咩蹲在簡默腳邊,搖了搖蓬松的毛尾巴,嘴角勾出三分挑釁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顏妍目露兇光,正想跟貓大爭八百場寵,就聽見有人在敲門,頓時房間裏兩人一貓都沈默下來。

簡默轉身先去開門,一邊開門一邊問:“你叫外賣了?”

顏妍搖頭:“沒有。”

簡默擡頭,看見門口站著抱著孩子面有不快的簡願。

“姐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