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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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妍確實沒舍得。

她心中想恨,就是沒恨起來。每次她產生負面情緒的那個心室一收縮,含有較多怨念的血液自左心室輸出,流經各級分支動脈的時候就消弭殆盡了,到達不了全身毛細血管,更流不回右心房,完成一個體循環都費勁。

因而她希望簡默能自己修正,最好主動把簡願這個人踹出她的生活。這不眼前現成的機會,就念個天高皇帝遠的學校,四年不常聯系,誰又記得誰?簡默偏偏不松口。

她是真的窩火,異地戀不用簡默這崽種跑前跑後,人家真是半點也不在意,就她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幹著急。

顏妍一邊窩火一邊想,簡默果真沒那麽愛她在意她的。扣子都解了對方也只是臉紅一紅,當著簡默的面的時候,她當然要觍著臉把臉紅耳朵紅這種事歸結於自己的魅力,自信得天王老子來了,今天簡默也是為她羞澀。電話一掛斷,她又恍惚起來,剛剛那個人真的臉紅了嗎?

興許只是濾鏡有問題,或者是街燈的光照下來,萌生許多錯覺,也有可能是叫冷風給凍紅的,未必就是她兩顆扣子的功勞。

她又想起,簡默從沒有說過她喜歡她。

親過抱過牽手過臉紅過,規劃終身過,簽字畫押過,沒有告白過。無論怎麽自欺欺人,幾乎騙過自己,睡不著的時候仔細想想,還是會如鯁在喉。

顏妍氣得跳下床去拳館打了一套組合拳。

顏妍練拳解氣的時候,簡默連夜通關了顏妍的游戲demo。

游戲與童話同名,但顏妍沒有采用批註的任何一個方向的建議,只是沿用了黃紙玫瑰這個設定,然後一筆蕩開,將主人公設定為一團白色霧氣般的魂靈,四處游蕩在漫漫無際的地圖上尋找黃紙玫瑰。

初始給予方向性的提示,但當四面八方都有提示的時候,這提示也就變得無所謂起來。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秘藏,而玩家可以選擇前往任何地方。

簡默操縱著魂靈隨意往右飄去,過關斬將後拿到一支黃紙玫瑰,然後回初始地把玫瑰燃燒掉了。

空氣中浮現奇怪霧氣,飄飄渺渺猶如仙境,她看見了一個和小公主心性相同卻沒有被女巫賜福的貴族小姐。

這位小姐從小千寵萬愛,父兄視她如珍寶,把她嫁給當地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她與這位公爵並不相熟,卻很欣然地嫁過去了,一來她信任父兄的眼光,二來她確實也厭倦了從前諸多管束的生活。

愛情小說裏都是這樣寫的,無論多少歲,在結婚之前總是個少女。少女就是女孩子,孩子是不能擁有過多自由的,只有結婚之後才算是成年人。

成為公爵夫人,自然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誰能管得了她呢?

她對婚姻有許多浪漫的想象。要撐著蕾絲花傘跟先生漫步在玫瑰長廊裏,先生會摘下來一朵白玫瑰簪在她鬢間,然後他們擁吻得比玫瑰還熱烈。要在慈善酒會上以先生的名義資助貧苦兒童,回家之後對方含笑誇讚她是賢內助,與她暢想他們自己的孩子是何種品性樣貌。該是很乖的一個小孩,女孩柔婉又嬌艷,男孩勇敢又正直。

無論是貧窮或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都不能把他們拆散開。啊對,他們是不可能貧窮的,富有可以消弭一切不浪漫的事,包括普通疾病,年老色衰或者失意落魄。

小姐不認為自己在奢求,對於普通人來說,高標準的浪漫是毒藥,誰會要求爛泥坑裏面兩個臭要飯的談戀愛甜美又浪漫。但他們可並不是普通人,愛情小說都是以他們的世界為藍本撰寫的,霸道總裁,王孫公子,高幹世家,不就是他們本身嗎?

物質層面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追求一下精神層面的浪漫理所應當。

她嫁給先生的前兩年,確乎一切都是浪漫的。玫瑰長廊也吻過,慈善酒會上也風頭盡出過,多少夫人小姐羨慕她的家世和婚姻,對她百般恭維。很快她有了孩子,距離完美婚姻更進一步,孩子很健康地誕生了,是個女孩。

孩子也像所有浪漫故事裏的孩子那樣,肌膚白嫩如雪,嘴唇嫣紅如血,頭發像烏木一樣柔亮。拍周歲照的時候頭上頂著個紅蝴蝶結,說是白雪公主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也有人信。

好可愛一個孩子,她無限愛憐地想,人間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誰說追求浪漫是不切實際的呢,都是沒本事的人才會這樣想,真正浪漫的人忙著享受幸福人生呢,根本懶得反駁。

簡默看著貴族小姐華麗進化成公爵夫人,美好的想法泡泡一樣從腦袋上源源不斷冒出來,像溺水死亡前的呼吸。

她繼續收集,與以往的游戲不同,這一路孤獨坎坷,沒有任何生靈陪伴。

第二朵黃紙玫瑰燒下去,她看見夫人在書房發瘋,書脊打中了女兒的額頭。第三朵黃紙玫瑰燒下去,她推開小門看見先生在親吻一個兒童娃娃。第四朵黃紙玫瑰燒下去,她駁回了先生想要修建福利院的建議,並從此再也沒有資助過兒童。第五朵黃紙玫瑰燒下去,電視在播放慈善企業家定期探訪福利院為孤苦兒童提供玩偶演出。第六朵黃紙玫瑰燒下去,她在庫房看見了玩偶服,她尖叫起來。第七朵黃紙玫瑰燒下去,她問先生,你隔著玩偶服擁抱孩子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和女兒?先生沈默不語。她沖回書房,把結婚照剪爛了……

因為去尋找哪一朵玫瑰完全是隨機的,所以有關夫人的過往也恍惚錯亂,時間線像是打亂的拼圖,上一朵玫瑰還是溫情脈脈母女情深,下一朵玫瑰就變成了怒目而視仇怨交加。

那急轉直下的一生,每燃燒一朵黃紙玫瑰就可以看到一點點影子,最後在燃盡黃紙的餘灰裏,她回過頭,看見了光滑的石碑,碑上刻著愛瑪的名字,她又擦了擦,從光滑的碑面上看見了自己。

她從一團白色霧氣的魂靈,凝結成了愛瑪的樣子。

“我打出來那個愛瑪夫人的結局了。最後集齊黃紙玫瑰都燒給愛瑪,可以聆聽一次愛瑪的回音,可是我沒有看到回音內容。是我版本有bug嗎?”

她推測顏妍這會兒應該睡著了,於是發完消息去洗漱。明天還得上課,今天已經熬得夠晚了,她並不著急對方的回覆,只想帶著那顆灌了鉛的心臟陷入保護性的睡眠中。然而等她擦幹凈臉熄了燈,還沒仰到床上,手機屏幕亮了。

“想不出回音內容是什麽。”

顏妍剛去發洩完多餘精力,在床上癱成爛泥,連打字都懶,只發語音。

在她的世界裏,艾瑪夫人就像是她的母親,漂亮精致,多愁善感,飽讀詩書但是對待命運毫無反手之力,出嫁之前受控於父兄,出嫁之後受控於丈夫。所有的浪漫都是脆弱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浪漫,一旦睜開眼睛窺見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她就只能陷入崩潰與癲狂之中。

一個追求童話般浪漫的女人,嫁給了一個追求童話般孩子的男人,女人死了,男人老去,不幸就這樣流傳到顏妍手裏。

年幼時候,小顏妍曾十分不明白母親的瘋癲無狀,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開始痛恨所有孩童,怨毒的眼神陌生到讓她驚悸難眠。等到她明白的那天,母親已經去世,她把公主裙都丟掉,長成了跟乖巧幼態女截然不同的模樣。

人一點點兇戾狠毒起來,黏膩的打量也隨之一點點褪去。

有些人的安全感建立在乖巧順服上,有些人的安全感建立在暴力反叛上,內心的需求催動大家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形成截然不同的人格,度過五花八門的人生。顏妍偶爾會想,哎呀,怎麽把自己變成了一灘爛泥。但回首望去,再來一次,她還是會成為這樣的人。

那看似繁花似錦滿是選擇的人生裏,其實並沒有太多選擇,以至於她想象不到,如果母親會想要留下一句話,那句話會是什麽。

對話框裏彈出簡默發給她的新消息,是語音。

“我覺得內容可以是……”

“寶寶,我愛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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