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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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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四

陸尺還是更喜歡之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忘記了一切,一心修神,不會為任何人事物停留的自己。

而現在,馬的,他像是身體裏埋了個易燃易爆的炸彈一樣,滿腹都是發酵多年的負面情緒,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他再也無法做到游刃有餘了。

陸尺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水,活動了一下四肢,就從睡眠倉起身出來了。

“找我?”

他現在不想和孔爵談情說愛,至少理智上不想,他更需要冷靜一下,弄清楚主神到底是怎麽回事,不召回這三個碎片重新融合,反而把爛攤子丟給自己,位面融合又和這三個碎片有多少關聯……

說好了幫自己封印記憶,說好了一切平息以後都會結束,難道主神又反悔了?

陸尺甩了甩頭,覺得自己肯定是又被那些過去的東西影響了,才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主神,又不是自己這種半路出家的修神者。

怎麽可能再次反悔呢。

孔爵走了過來,眼裏滿是擔憂,“你先不要活動比較好,昏睡了太長時間,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補充一些流食。”

陸尺輕笑一聲,沒能忍住,沖動地看向他,眉梢挑起,“你以為我是誰?一個可以死而覆生的人,你卻擔心我營養不良?還是脫水?我就算現在再死一次,也用不著——”

他被抱住了,手臂在肋間勒得很緊,幾乎讓他呼吸困難。

真是糟糕,他剛才的話裏帶著太多情緒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再怎麽說,孔爵和主神,還不能稱得上是完全的一個人,他們記憶不同,性格不同,力量不同……

孔爵也好,厲荀也好,商凜也好,他們只是主神閑來無事做的一個夢而已,他和這種自我意識不完全的‘夢’較勁做什麽呢?他有再多話,再多不滿,就算發洩出來了,主神能看到嗎?

他甚至,甚至應該將他們當成無辜的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我不會讓你再死一次了。”

孔爵的聲音有點低沈,而陸尺記憶中的這個人,說話總是帶著明朗的聲調的,就像是他本人一樣,總是與那些鮮艷、明亮、美好的東西相伴,而不是像現在。

聲音沈沈落下,像是一根細小的刺,在陸尺的心頭碰了一下,他說不上算是疼還是癢更多一些。

那三次的前世,他無數次期盼過這樣的珍惜、不舍、眷戀,想要這樣毫無保留、毫無理由的感情,而現在的孔爵……

這三個人,簡直就像是……怎麽說來著?

就像是終於後悔了,要來補償他一樣。

這種感覺和想法很糟糕,陸尺想著,也許這就是他無法保持平靜的原因。

“你知道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事。”陸尺到底沒有推開他,只是耐心地解釋了起來,“我的體質與你不同,就算昏迷十天半個月,也不會覺得四肢酸軟無力,甚至比你的全勝時期更精力旺盛,需要我證明一下麽?”

畢竟他剛剛,還找回了最後一份隨著記憶塵封的神力。

話說到最後帶了點笑意,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調情,孔爵楞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松開了些力道,卻還是抱著他沒撒手,啞聲反問,“怎麽證明……?”

陸尺頓時有了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無比非常地想敲敲孔爵的腦袋,問問他裏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

也許是他的眼神太好懂、太明顯了,孔爵很快面色微紅,幹咳了一聲松開他,“抱歉……你不用證明,我信,是我關心過度了。”

態度真是好極了。

陸尺知道他還有很多話要說。

“我不知道你會一直記得我。”

“什麽?”

“我以為你會忘記我的存在,”陸尺想著,自己是為了讓孔爵少廢話幾句,才主動坦白這些的,所以這不算是示好,“我死以後,一般都會被人忘記,所以我走得很幹脆,沒想到你會找我,甚至追到這裏。”

孔爵笑了,整個人都變得明亮了起來一般。

這時候,陸尺才切切實實地感覺到,啊,是這家夥,他一點都不像主神。

“如果你不是他多好。”

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孔爵被嚇了一跳,手指一抖脫口而出,“你知道了?”

陸尺也怔住了,“我知道什麽了?”

難道孔爵他想起自己……

艹?

“我……”孔爵一副內疚的樣子,“在你走之後,我在找你的路上遇到了很多事,想起了前世的事,陸尺,我不知道,原來我就是當初的道清。”

“你……”

陸尺不知怎的,忽然有了松口氣的感覺。

“前世是我負了你,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你後來……好像不太想被我找到。”孔爵認真地說道,“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我不一樣了……我絕不會像他,我是說,像前世那樣對你,徒留遺憾。”

原來他還不知道渡劫的事,也還沒想起心魔什麽的。

虛驚一場。

“你不用糾結這個。”陸尺擺擺手,略顯疲憊地說道,“我還不至於對前世的恩怨念念不忘。”

世界都要毀滅了,誰還跟你計較這個——

啊,說起來。

這些個位面的危機……該不會就是主神搞出來的吧?

或者準確來說,是因為這幾個碎片搞得事情?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經過這麽長時間,碎片的狀態應該已經沒問題,可以被召回,由主神重新融合了,而眼前的狀況,怎麽看都不太順利。

陸尺心中疑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盡快再聯系一次主神空間比較好,便打算先放放孔爵這邊的事,只是剛一開口,還沒說什麽,孔爵就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圖,直接將一個手環塞在他手裏。

“這個可以讓我們隨時保持聯系……如果我想問你要去哪兒,想要跟在你身邊的話,你會拒絕的吧?”

的確是這樣。

“我沒法帶你去那裏。”陸尺解釋道,又忍不住問道,“你不想問我更多?”

關於他為什麽不會死,為什麽世界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其他人都忘了他。

孔爵搖頭。

陸尺:“謝謝。”

孔爵笑了,“下次見面時,希望我能從你這裏再聽到點別的,比如‘我愛你’之類的。”

陸尺沒有說話,沈默中,孔爵又加了一句“回頭見”。

“回頭見。”

陸尺戴上了手環,打開窗戶後,再次確認了這是一個科技高度發展的位面。

既然話都差不多說開了,他也就不再隱瞞了,直接踩在窗臺,借力彈跳出去,有如飛鳥般幾個起落,身影便遠了出去。

孔爵的視角裏,陸尺雖然離開了,那龐大到可怕的、枝葉繁茂的可怕因果藤,卻仍然殘留著些許痕跡。

好不容易找到陸尺,他沒有過問太多,一切都表現得溫和得體,給予陸尺想要的太多自由和空間。

因為他也一樣,有著隱瞞對方的事,並且自始至終沒有告訴過陸尺,他看到的那些因果藤,究竟變成了什麽模樣。

孔爵順著其中的一根,那已經變得纖細、不起眼的藤蔓摸索找去,一路開門、躍過墻壁、高臺,走了很遠很遠,終於停留在一個電話亭前面。

漆黑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朝他張開血盆大口,大型犬突然後肢直立,在他的面前拉伸軀體,最終變成一個面色不善的男子。

他們都在彼此身上嗅到了敵人的氣息。

十幾公裏外,陸尺走在寬闊的街道上,途徑的交通工具和行人逐漸變得稀少。

一切都靜寂得不太尋常,就在他提起了警惕,開始防備著什麽東西突然出現時,身側櫥窗內的一個屏幕突然畫面一閃。

緊接著,整條街上的所有電子設備——那些屏幕、燈箱、喇叭——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同樣的畫面和聲音。

迎賓機器人向他伸出手,陸尺躲開,前方的電力車又攔了過來,發出聲音,街旁的屏幕,甚至腳下的緊急制動裝置都出現了異常。

商凜帶著些無機質的嗓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每一個機器都受他驅使,而在這樣一個位面中,陸尺幾乎找不到一個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存在的地方。

他走到哪兒,這些聲音,和機器的異常,就跟到哪裏。

“陸尺,你要離開我嗎?”

“陸尺,是什麽讓你離開我,是誰?”

“我們才是最深愛的人……你明明已經全部想起來了,為什麽還要逃離我?”

聲響到了最後,幾乎帶上了憤怒的語氣,而陸尺只覺得這個AI約莫是瘋了。

而在商凜的這般阻撓下,他想要尋找一個安安靜靜和主神空間聯絡的地方,似乎也不太可能了。

一個又一個電子設備因為事故報廢,街頭的攝像頭,信號燈,店鋪門口的燈箱……一個接一個地發出炸裂的聲響,冒出電火花和噪音,像是一連串的多米諾骨牌般蔓延出去,街道好似被關在了爆米花機器內部。

一個又一個gg牌砸落下來,天空中滑行的交通工具也摔落在地,成為商凜宣洩憤怒的犧牲品。

“看看這無趣的現實世界……看看這些垃圾!沒用的廢物!無法消除、無法重啟、不接受任何優化和改造的死物……由它們構成的醜陋現實,究竟有哪裏比得上我們的樂園?!”

“陸尺,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們的樂園,到底有哪點比不上這裏!”

“你知道的,我會讓你知道的,我的世界,已經不是什麽虛擬的數據了,你看啊——”

一道道不穩定的光影閃爍著,像是信號太差的電視機一般,開始有一些畫面、形狀憑空出現。

一開始是一棵樹,一個小噴泉,一個路燈。

就像是戴上了那些讓人沈浸在游戲裏的AR眼鏡,一個又一個原本不屬於這個位面的東西,憑空出現在已經堆滿了報廢機械的街道,呈現著明亮的色彩、完美的線條,和那些人造的嚴苛構造。

商凜開始將‘樂園’中的東西搬到現實世界了。

“不肯回家的話,沒關系,”商凜發了一通脾氣後,語調又突然柔和了下來,“我會帶著我們的一切,去找你的,你曾經有句話,說得非常對……家不是一個地方、一個房子、一個空間,而是我們愛著的人和一切事物所在的地方。”

“陸尺,一切都變成‘現實’的話,你就會接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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