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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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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林汀一從大殿離開,就直奔望星峰。

院門緊閉著,他在門口等著那風鈴響了很久也沒人應,久到他幾乎以為師弟已經跑路時,門後終於傳來姜朝眠跑過來的聲音,氣喘籲籲地問:“誰?”

“師弟,是我!”林汀松了口氣,連忙答道。

門開了,門後的姜朝眠衣袖和褲腿各挽起一半,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小腿,兩只腳就這麽赤著站在地上,上面還沾了不少水珠。

姜朝眠面色紅潤,眼角帶著笑意,把林汀讓進來,重新關上門。

林汀:“……”

小師弟……此時不應該在床上咬著被角哭泣嗎?

林汀正在困惑,伏商從姜朝眠身後走出來,也打著赤腳,手上舉著一堆白花花的東西,對姜朝眠示意:“哥哥,現在就放進去?”

林汀定睛一看,那是許多條雪魄魚,被稻草串起了魚唇,像鹹魚幹一樣排排掛在一起,輕紗般飄逸透明的魚鰭擠在一起,隨風而動。

還活著,但魚眼中充滿“死了算了”的生無可戀。

林汀:“……”

姜朝眠回頭:“先放盆裏,等會兒我來收拾。”乾坤袋裏裝不了活物,得殺了打理。  幹凈放進去才能保鮮。

林汀額角一抽,艱難地開口問道:“師弟,你這是……”

姜朝眠捋了一把掉下來的碎發,說:“搬家呢,等我離開太清山,就吃不到這魚了,我想打包多帶一點走。”說完沖林汀眨眨眼,豎起食指碰了碰嘴唇:“噓,替我保密。”

林汀:“……”

老實人林汀一時不知道該先為哪件事感到震驚,是舍不得殺生的小師弟饞到能對雪魄魚下嘴,還是他對斷絕父子關系的接受度如此良好。

好一會兒,林汀才問:“師弟,你真的要走嗎?你……當真舍得師父師娘?”

在林汀心中,姜朝眠對自己親爹所做之事一無所知,即便姜萬信待他如何苛刻,也不足以讓他們父子二人反目成仇。

他怕姜朝眠只是一時沖動,日後會後悔。

如今大局已定,姜朝眠也沒打算再瞞著林汀,索性把那日姜萬信綁了伏商的事對他一五一十說了。

“師兄,別說我把伏商當親弟弟看,哪怕他真是個尋常的靈仆,我既帶他回來,就絕不接受他因為我發生什麽意外,”姜朝眠最後道,“我爹瘋魔到如此地步,只要我在一日,他就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可能。我不能把小伏置於這樣危險的境地。”

當然,姜朝眠沒說的是,他本來就沒打算在清風門長久地停留。

他穿來的這大半年中,只覺得姜萬信完全將孩子當作自己振興家族的工具培養,那就別怪工具無情無義。

更何況說到底,這具身體中,早已不是那個還會眷戀親情的原主了。

林汀聽完姜朝眠的解釋,神色覆雜地看了伏商一眼。

伏商沒理會他,哐當哐當把魚扔進盆裏。

林汀現在把所有的事情都聯系起來,終於明白為什麽伏商會突然讓他去調查那張陣法圖了。

但還是很奇怪,憑伏商的本事,姜萬信抓走他的時候,他完全可以反抗……不,姜萬信根本抓不走他,他為什麽要冒這個險?

林汀的眼神在伏商和姜朝眠之間來回逡巡,難道是為了……為了討師弟歡心?可師父明明說自己不喜歡師弟……

“師兄?”姜朝眠奇怪道,“你在聽我說話嗎?你看小伏幹什麽……你都不覺得我爹很離譜嗎?”

林汀回過神,見伏商冷冷掃了他一眼,連忙嚴肅道:“離……嗯,掌門太過分了。”

比這更過分的事都做了,也不奇怪,林汀在心裏嘆氣,仍舊很難接受自己的師長是這樣的人。

姜朝眠囑咐他:“師兄,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先別告訴別人。往後你還要繼續待在清風門,我怕我爹對你不利。總之……你防著點他。”

“師兄心裏有數,”林汀答應道,“你還有什麽事要交代師兄的?”

姜朝眠想了想,說:“趙祺……就是來找我爹求救的那孩子和他娘,他們還要在寧以禮那裏待些日子治病。師兄得空的時候,能不能替我去看看他們?我怕寧以禮亂來。”

林汀鄭重道:“好。”

“師兄,你也務必保重,”姜朝眠同情地說,“我這一走,我爹肯定就要來壓榨你了。你別太……太聽他的話。”

姜朝眠差點說別太老實,人善被人欺,但轉念一想,師兄要是變了性格,就不是師兄了。

林汀沈默片刻,點頭道:“師弟,你放心,清風門交給我。等以後你想回來了,什麽時候都可以。”

姜朝眠隱約覺得這話哪裏聽著有點怪。

但林汀說得一本正經,他也沒多想,點頭應下,起身開始處理那些雪魄魚。

林汀看著他手起刀落,麻利地將魚身裏的腑臟掏出來扔在一旁,那雙秀氣白凈的手上全是淋漓的魚血,額角又是一抽。

伏商則習以為常,在旁邊給他打下手。等他殺完魚,立刻端了水過來替他沖洗幹凈,然後捧起師弟那雙手,拿帕子仔細擦了擦。

林汀:“……”

他感覺自己好像有點多餘,坐立難安地站起來:“那我就……”

姜朝眠擡頭沖他一笑:“師兄,今晚留下和我們一起吃頓飯吧。明天我就走了,就當是給我餞行。”

整座太清山上,林汀是唯一真心對姜朝眠好的人,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

說完,姜朝眠用手肘拐了一下伏商:“快去,給你師父倒杯茶呀。”

伏商:“……”

林汀:“……”

伏商正為姜朝眠留人吃飯不高興,聞言周身氣息一沈,殺氣騰騰地看向林汀。

林汀:“……不用了,我自己來。”

姜朝眠:“哎呀,師兄你別慣著孩子!”

林汀:“……”

不,師弟,我這是尊師重道。

也不知道師父的真實年齡究竟幾何,居然能這麽毫無負擔地在師弟面前裝小孩,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

望星峰上升起火鍋蒸騰的熱汽時,姜萬信的臥房中則一片淒風苦雨。姜萬信背著手站在臥房中,面對妻子的垂淚一言不發。

“夫君,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覃妍妍擦掉眼角的淚痕,“無論如何,朝眠他都是我們唯一的兒子。他要實在不聽話,你打他罵他強迫他都行,何至於斷絕關系?你要覺得那靈仆礙事,攆出去,或是悄悄殺了,別讓兒子知道便是……我不明白。”

姜萬信焦躁地說:“你以為這些我沒想過嗎?你根本不知道,你兒子現在變成了什麽樣!他如今比你想象中更加不受控制!”

姜萬信看得出,姜朝眠這段時間說的那些話,並不是一時意氣之言,他相信他真做得出來。

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孩子,眼神中有一種過去沒有的果敢和堅定。

姜萬信冷酷道:“夫人,認清現實。無論我們過去在朝眠身上投入了多少,他都浪費了我們的心血。一個無法為清風門帶來裨益的繼承人,不配做我姜家的兒子。”

“而且你都聽到了,他威脅我,要將陣法的事透露出去。若是外界知曉,當真調查起來,誰知道會不會翻出當年之事?”

事實上,這正是促使姜萬信做出這一決定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把姜朝眠攆出姜家,日後設若他萬一胡說八道,他們也可以說,這不過是不孝子懷恨在心故意造謠。可如果姜朝眠仍在姜家,這話說出來,就會變成大義滅親,可信度劇增。

姜萬信還做不到為了保密,親手殺掉自己的兒子。

“他既然想走,那就放他走吧。畢竟生他養他一場,就不要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姜萬信疲倦地說,“好在林汀爭氣,我清風門尚且還有希望。”

他沈思片刻,眼中忽然亮起一點希望之光,“或許,咱們可以問一問林汀,他願不願意改姓,來給我當義子?”

那孩子從幼時就拜入清風門,為人老實厚道,除了有些木訥,別的都很好。

最關鍵的是,他現在的修煉境界與日俱進,又比姜朝眠聽話。

覃妍妍一直在小聲啜泣,最終不得不點了頭。

在獨斷獨行的丈夫面前,她一向沒有太多話語權。

翌日。

姜萬信將所有清風門弟子聚到一起,大張旗鼓地宣布,因少掌門言行無狀犯下大錯,自今日起被逐出師門,並與他姜萬信斷絕父子關系,從此他無論是生是死,一切行為都與清風門了不相幹。

霎時,底下眾人一片嘩然。

人群中,一個滿臉胡子的鐵塔大漢更是震驚非常,左看看右看看,帶著自我懷疑的神色向身邊弟子求證:“老夫……我……是我把人家父子拆散了?!”

武陵弟子:“……”

當事人姜朝眠神色平和,在眾人無比覆雜的目光中走上前去,朝姜萬信和覃妍妍躬身行了個禮,也沒有下跪,便轉身離開。

覃妍妍哽咽著轉過頭去,姜萬信則沈著臉,馬上將閭丘圖請上臺來,讓他宣布武陵書院挑選入院修習者的事宜。

姜朝眠回到望星峰,把這兩天收拾出的幾只乾坤袋都揣進懷中,帶著伏商和饅頭禦劍往山下走。

到得山門處時,幾名內門的弟子攔住了他們。

“少……姜仙君,掌門有令,門中一應器物……和靈石,都不得帶離太清山。”那弟子不住偷瞄姜朝眠,說得磕磕巴巴,“還請姜仙君將……將乾坤袋悉數留下。”

姜朝眠:“…………”

姜朝眠僵住了,他不動,那幾名弟子也不動,雙方面面相覷良久,姜朝眠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我靠!姜萬信這個狗東西,在這兒等著我呢!!!”

還來經濟制裁這套?!

“……”幾名弟子額頭上滴下冷汗,心道怪不得這少掌門會被攆、攆出去呢,這嘴也太狠了!

姜朝眠問:“我要是不交呢?”

幾名弟子你看看我看看,面露難色地拔出劍來,顯然是得了姜萬信的命令,不得善了。

伏商冷漠地看了他們一眼,剛想上前動手,被姜朝眠攔住:“算……算了,都是打工的……”

伏商:“?”

其中一名弟子小心翼翼道:“少……姜仙君,我勸你們還是不要沖動。就算我們打不過你,還會不斷有別人來……你、你總不想見到掌門親自來吧?你現在交出來,免得大家難做。”

那弟子眼中帶著點歉意,好像也覺得姜萬信這一招,實在有點過分。

姜朝眠嘆了口氣,只得把身上的乾坤袋都解下來一一給他們看過。

最終,只剩下他自己做的那個貓爬架和一袋子的死魚沒有被收走——這還是弟子們好心偷偷替他留下的。

搜完姜朝眠,一名弟子的目光投向他身後的伏商,還未開口,被伏商一個眼神嚇得兩股戰戰,呼吸困難。

姜朝眠主動說:“他不是姜家的人,身上什麽都沒有,你們搜我就行了,別動他。要不然他真要揍你們我可攔不住,到時候就算姜萬信要來,那也只能打過了。何必呢?”

幾人對視一眼,總算點頭將兩人一貓放行。

直到兩人離開太清山的地界好幾裏,姜朝眠才轉身摸摸伏商的懷裏,吐出一口氣。

“還好之前把藥袋子塞你這兒了。”

別的都好說,錢沒了也能再掙,這些靈藥外頭可不容易買到,來之不易。

伏商仍舊一臉冷冰冰的戾氣,頻頻回頭,看上去很想馬上殺回去,把那些東西都搶回來。

姜朝眠看得好笑,拍拍他的頭安慰道:“沒關系,有哥哥在,餓不著你。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是好的。”

“你後悔嗎?”伏商看著他問,“為了我,就這麽走了。”

姜朝眠說:“不是為了你,我早就想走了。”

他見伏商一臉不信,笑著道:“你沒聽過我們家鄉……咳,就是有那麽一句話,說世界那麽大,我想出去看看。我們現在就出去看看世界!”

伏商問:“那我們現在先去哪?”

姜朝眠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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