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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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臨漳城東村村頭的王大娘家,來了兩位稀客。

去年那位出手闊綽,一顆靈石將她家雞鴨牛羊整個包圓的仙君來了,身後還跟著一位比下凡神仙更好看的年輕男子。

要知道,村民們日常去趕集做買賣,雖然也能見著不少仙君,但幾乎不會有修仙者往他們這個小破村莊裏跑。

於是村裏的小孩兒們全擠作一堆,三三兩兩扒在王大娘的墻頭往裏探腦袋,都想看看神仙長什麽樣。

屋裏,王大娘拿袖子把兩條板凳抹了又抹,略帶局促地端上來兩大杯熱茶。

秀氣些的那位仙君禮貌地坐下,接過粗瓷杯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而那個好看得不像凡人但一看就很兇的白發神仙……不,殺神,就站在仙君身邊一動不動,不坐也不喝水,抱臂擰著一雙英氣的劍眉,似乎有點嫌棄。

小蘿蔔頭們在外面嘰嘰咕咕,說嫌棄就對了,王大娘那板凳上還泛著上一頓沒擦凈的飯菜油光,粗瓷杯也碎了好幾個口,怎麽好意思拿出來招待神仙!

那白頭發的殺神不會一生氣,把王大娘家砸了吧?

然而正擔心著,就見秀氣仙君歪過頭去,湊到白發殺神耳邊說了些什麽,然後笑吟吟地把自己手中的瓷杯遞到他面前。

那殺神頓了一下,居然低下頭,臭著臉喝了一口。

小蘿蔔頭們集體震驚,那神仙臉上明明還是想掀杯子的神情!

半晌,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小姑娘奶聲奶氣對同伴道:“他是不是白發哥哥的娘子呀?我爹爹每次生氣時,娘親這麽一看他,他就不會發火了。”

更小的蘿蔔頭反駁道:“可、可他們都是男的啊,男的也能做娘子嗎?”

小姑娘咬著拇指想了一會兒,堅定道:“可以吧,因為他夠好看!”

……另一邊,還不知道自己稀裏糊塗當了別人娘子的姜朝眠,正在請王大娘替他們找一處能住人的屋子落腳。

“不不,我不把那些羊和雞帶走,大娘您替我賣兩只,換成房子的租金就行。別的您照常留著養罷。”

王大娘是個實誠人,誠惶誠恐地說:“沒問題仙君。這半年的羊奶和雞蛋我已經賣了一些,那錢我都替仙君留著呢!回頭我就一並數給您……”

姜朝眠示意沒關系:“錢您先留著,之後我們還有不少地方要麻煩您幫襯呢。”

王大娘留二人在家中吃飯,自己的丈夫去則村裏替他們找房子。

姜朝眠適應良好,完全把這兒當成修仙界農家樂了,吃的看的對什麽都興致勃勃。而伏商則束手束腳,好像待得很不自在,只貼在姜朝眠身邊,幾乎什麽都不吃。

姜朝眠小聲問他:“怎麽了?是不是想起你之前過的日子了?別怕,你看他們都對你的白頭發沒意見,沒人會對你說三道四。而且有哥哥在呢。”

實際上伏商心裏想的是……

堂堂梁渠……他堂堂梁渠,竟然墮落到要來這種村落裏住村屋吃豬食!

不遠處傳來淡淡的羊糞和雞窩的味道讓他忍不住眩暈,就算是在被人類囚禁的歲月裏,那也是……

青年的手突然伸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發。

伏商:“……嗯。”

伏商轉動脖子,漠然地打量著這座原本不配被上古兇獸落腳的木屋,忽然發現不遠處供著一張畫像,畫像前燃著三柱清香。

姜朝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驚訝道:“這供的是……白虎麽?”

畫像上是一只白色的吊睛花斑大貓,腳下騰雲駕霧,威風凜凜,十分神氣,一看就不是凡虎。

王大娘連忙過來,先雙手合十拜了拜,才道:“是呢,我們當家的家中前幾代都是兵營裏的,只信奉白虎戰神。白虎戰神驅鬼除邪,一直護佑我們家宅平安。”

姜朝眠頂著肩膀上的白貓,上前仔細瞧了瞧,感嘆道:“別說,和那什麽兇獸梁渠長得還有點像,就是臉不大一樣……真是同貓不同命。”

伏商一直沈默不語,聞言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他。

王大娘笑道:“仙君說笑了,聽聞那兇獸作惡多端,哪裏能和斬妖除魔的戰神相比呢。”

“對不起,我就是隨口一說,大娘您別見怪啊,”姜朝眠撓撓頭不好意思道。

他忘了,雖然對他這個現代人而言,什麽戰神兇獸都暫且只是這種貓科和那種貓科的區別,但對原住民而言,顯然有在認真對待。

還好王大娘並不在意,擺擺手,又把他們引到屋前去吃果子喝茶。

到了傍晚時分,兩人終於來到村尾一處竹屋前站定。

竹屋不大,只分作了兩間,其中一間還堆著不少前主人的雜物。但勝在門前有一小塊空地,種著一些菜苗和小蔥,還有一口井,是個像模像樣的小院子。

姜朝眠覺得很滿意了。

這和他當社畜時幻想的退休生活環境相差無幾。

王大娘把鑰匙交到他手中,有點過意不去:“仙君,這是現下村裏能找到的最好的空屋了,只能委屈您二位暫時住著……”

畢竟在勞動人民樸實無華的想象中,修仙人都是要住在仙氣飄飄的瓊樓玉宇裏面。

姜朝眠忙道:“這樣就很好了,謝謝大娘!”

王大娘說:“屋子我和當家的替您掃灑過一遍了,若還有什麽要添置的,您盡管跟我說。”說完就辭別兩人,自己回去了。

姜朝眠抱著貓,牽著伏商進門,屋裏只放著簡陋的一個衣櫃,兩張椅子,一只圓桌,然後……只有一張木床。

姜朝眠無語地推開另一間屋子,裏面顯然沒有任何寢具,角落裏的木板湊一湊,倒是勉強能多拼出一張床來。

姜朝眠一手扶額,今天白日裏王大娘直誇他們兩兄弟感情好的時候,他怎麽就沒想到,他們的好到了可以省下一張床的地步?

姜朝眠拉拉伏商,帶著歉意說:“今晚再跟哥哥擠一晚?明天我再去買張床,到時候你就睡這屋。”

伏商一揚眉,疑惑地看他:“為什麽要再買床?我跟哥哥睡一起就行。在太清山不就是這樣睡的?”

姜朝眠耐心解釋:“小伏,你是大孩子了,今天大娘差點還以為你才是哥哥……哦,我不是驕傲自己長得嫩,我是說,你總不能一直都跟哥哥一起睡吧?總有要獨立的一天,以後離開哥哥……”

伏商往前走了一步,看著他,姜朝眠倏然收了聲。

他下意識地覺得,伏商不太對勁。

面前的少年仿佛整個人剎那跌進了深淵之中,充斥著負面、晦暗、絕望等等支離破碎的情緒,甚至縈繞著一種“幹脆和世界同歸於盡”的氣息。

姜朝眠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在要求他一個人睡,而是打斷了小孩的腿,還要攆他出去為自己掙錢快活一般的喪心病狂。

月亮的光華被伏商完全擋住,姜朝眠籠照在他投下的陰影中,小心地仰頭問道:“伏商,你怎麽了?怎麽好像今天一直不開心……”

黑暗中,少年的雙眸裏似乎又有不明的金色微光閃過,妖異非常。

伏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直勾勾盯著他,冷聲質問。

“哥哥,離開太清山,你就不要我了嗎?”

“為什麽,就不能一直跟你睡在一起?”

姜朝眠:“…………”

姜朝眠終於反應過來,伏商好像有點心理問題。

不,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發現。以前在沽海的時候,他偶爾也覺得伏商會流露出一些特別的偏執。只是那時候兩人還不算太熟,也沒有進展到家人關系的這一步,所以並沒有怎麽留意。

再加上,伏商平時實在是聽話又溫馴,常常會讓姜朝眠忽視他的一些心理表現。

比如說,極度地粘人,以及特別害怕被拋棄。

想到此,姜朝眠一面唾棄自己作為兄長沒有盡到對弟弟的責任,一面忍不住心疼伏商。

這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分離焦慮癥?

伏商都這麽大了,分離焦慮癥還這麽嚴重,小時候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看來,他應該多關心關心弟弟的心理健康了。

於是,姜朝眠在伏商極具壓迫感的威勢之下,上前一步,主動抱住了他。

姜朝眠像對待發脾氣的小朋友一般,以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伸手摸了摸他的後頸皮,輕聲說:“是哥哥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對不起。我沒有不要你的意思,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只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是家人。”

“所以,只要你需要,哥哥當然可以一直跟你睡在一起,這沒什麽的。只要你說,我都會答應。”

伏商緩緩擡手,也學著人類的動作,輕輕撫摸他纖細瓷白的脖頸。

像是在摸一只虔誠獻祭給兇神的小羊羔。

沒錯,他才是主子。

就算在他心中,人類如今的地位比仆從要高上那麽一點,但始終也是……他的所屬物。

他想要如何,就當如何,為什麽要去擔心人類的背棄?

姜朝眠見他不吭聲,抱著他拍了拍背脊,柔聲問:“不生哥哥氣了,好嗎?”

“好。”

伏商聽見自己的嘴飛快應下,滯了一下,板起臉剛想命令人類兩句以示懲罰,就見人類高興地放開他,說:“那快進來吧,我們趕緊把床鋪上,早點睡覺。”

姜朝眠迫不及待地從一個乾坤袋中倒出他偷偷藏起來的一床錦被和褥子,搬到那張簡陋的木床上。

回頭見伏商還呆呆地站在原地,遂吩咐道:“你去把衣櫃再擦一下呢,然後去井裏打點水來,等會兒好好洗個臉。”

伏商:“……”

不行,本尊才是主子,主子要拿出主子的氣勢……

姜朝眠跳過來,曲起兩指在他臉頰上逗趣地輕捏了一下:“乖,快來幫幫我。”

“好。”

伏商:“……”

該死!

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兇獸梁渠只好掛著一張可怕的冷臉,認命地去擦櫃子,打井水。

就很委屈。

伏商:(大殺特殺)(囚禁起來)(毀滅世界)(發瘋)

炒面:你這是心理因素,問題不大!(處方:一個來自兄長的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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