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星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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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燈

這個年代發生打架鬥毆,不管是學校還是在外面,都是可以直接扭送公安機關的,但恰逢素質教育的概念被提出來不久,各處都在嘗試給學生綜合的教育方式,我們這群人才幸免於難。

但還是被全校批評,並且要求打掃學校清潔一個月加上周一的晨會當著全校念檢討。

周末時,我們一群人窩在謝槐安家寫檢討。因為這件事情,加上這幾天一直一起打掃清潔,汪洋開始進入我們這個小群體。

他這人有時候欠了點,但心好,還特別講義氣,跟他成為朋友並不難。當然,也許是因為謝槐安跟他打過架,兩個人平時說話都得靠我跟秦梅枝在旁邊遞話。

時間久,我們煩了,罵他倆小媳婦見識,這兩人才別別扭扭開始講話。

周末時,我們一群人窩在謝槐安家看錄影帶,順便寫老師要求的檢討。

我唯一值得誇耀的就是作文,沒一會就寫好一篇檢討。秦梅枝見狀,嚷著讓我教她。

這事情本就因我而起,我自然得教。

後來不知怎麽,就淪為我一個人幫秦梅枝,汪洋寫,連謝槐安都摻和著說自己沒有經驗。於是我們四個人周一當著全校念的檢討幾乎就是出自我一人之手。

手法還不錯,沒有被看穿。不過據說當天晨會結束後,校長還問過我們班語文老師,班裏作文怎麽教的,大家遣詞造句都挺不錯,還讓老師有空給學校的大家補補課。

這也是我學生生涯少有值得吹一下的事情。

為了答謝我幫他們寫檢討,由秦梅枝牽頭,他們三個人說要請我去巷子附近的夜宵鋪子吃烤串。

大家特意繞路跑到王躍家叫王躍——胖子此時還未回歸,王躍幾乎沒有玩伴,他跟我們不在一個班,但平時我們有什麽集體活動都會叫著他。

叫了半天王躍才姍姍出來。他膽小內向,就跟我們這些人在一起時稍微活潑一點,我們也都習慣,但今天明顯更加畏縮。等他走到光亮下,我們一看,好家夥,臉上掛紅帶青,一看就是被人揍過。

“誰幹的?”秦梅枝空架子十足,走過去一把抓著王躍的肩膀就道。

王躍推了下臉上圓圓的眼鏡,搖著頭說:“我沒事。”

秦梅枝:“就這還沒事呢,王躍,瞧你這出息,慫什麽,有姐在這,說,誰幹的,我給你討回公道,怎麽說你也是跟我秦梅枝配合過的河仙!”

話剛落音,王躍一把推開她,急著道:“都說了沒事!”

王躍何曾這樣,秦梅枝一時呆若木雞。

意識到自己情緒激動,王躍又立刻低著頭說了聲抱歉。

這時候汪洋走過去,這是他第一次見王躍,卻是十分順手地將王躍肩膀一搭,道:“多大點事情,行了,肚子餓了,先去吃烤串!”

說著,不管王躍願不願意,帶著人就往外走。

秦梅枝委屈巴巴看我一眼,又瞪著王躍的背影,憤憤道:“好心當成驢肝肺!”

知道她不會真生王躍的氣,我拉著她說王躍性子慢,不能急著催,一邊帶著她跟上去。謝槐安跟在我們後面一如往常沈默。

烤串賣的很便宜,是工廠裏面下班回來的父母們最愛去的地方。無論是什麽季節,只要進到裏面,總能夠見到光著膀子喝酒笑罵的男人,和一邊餵孩子一邊吃串的女人。

我們走進去時,棚子裏已經人滿為患。

好不容易等到個座位,剛坐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瞧著誰呢,原來是我的一幫弟弟妹妹們!”

循聲看過去,對方人高馬大,大冬天穿一件無袖馬甲,胳膊上紋了條奇奇怪怪的紋身,頭發兩邊削沒,中間染黃。我看半天才認出來,這人竟是周濤!

就是前幾年帶著我們用鞭炮炸人家漁網陣的周濤。

周濤跟我哥同級的,雖然比我們大好幾歲,但我們讀初一那會,他總跟我們這群人玩在一起。

我們升初二時他就輟學離家,這兩年不見,他竟變成這般模樣。

秦梅枝他們也認出周濤。秦梅枝直接叫出聲:“周濤,我去,你這發生了什麽,頭上那毛怎麽回事,雷劈了?”

周濤笑著罵了一聲,說:“什麽雷劈了,這是染的,現在最流行的雷鬼,怎麽樣,帥不帥?”

八十年代他這樣的發型我們只在電視裏見過,多少有點看稀奇的眼光。

秦梅枝叫著帥,帥得我都要吐了。

周濤聽到她的話,也不見惱,哈哈大笑。

秦梅枝又問:“你在這做什麽呢,不是說出去打工了?”

周濤:“嗨,我弟身體不好,我回來了。現在在這打工,這店老板是我爸朋友。你們吃點什麽,隨便點,我待會給你們一個會員價!”

秦梅枝學著他的江湖氣:“好說,好說!”

一邊有人叫服務員,周濤應了一聲,這便跑了過去。

秦梅枝好難從他身上抽開目光,一臉興奮沖我們道:“才多久沒見,他的變化也太大了吧!”

我故意逗她:“怎麽,喜歡啊?”

她臉一紅,在桌子下踹我:“去你的,沈秋白!”

汪洋問我們這是誰,秦梅枝便繪聲繪色給他講起周濤帶我們到處鬧事的往事,接著不知怎麽又說起我。

秦梅枝說起好多我們爬樹下水的事情,最後下一個結論:“初中時的沈秋白可虎了,像個男孩,結果現在越大越娘了!”

汪洋聽了她的話,笑著說:“是嗎,不過現在這樣娘點也不錯。”

我剛想說讓他們不要瞎形容,謝槐安將菜單杵我面前,聲音冷冷道:“吃什麽?”

被他語氣嚇到,一臉奇怪看向他。

他倒是一臉淡定,看著我,重覆一句:“吃什麽?”

誰惹到這位小少爺了?他的情緒太明顯,想不註意都不行。我奇怪著,還是從他手裏拿過菜單。看菜單時,我忍不住擡頭沖著秦梅枝吐槽一句:“說我變化大,謝槐安的變化不是更大嗎!”

以前他在我眼中還是隔壁家小屁孩呢,不知道哪天就突然變成了隔壁的謝槐安,高高在上。

秦梅枝露出一個古怪笑容:“是嗎,我怎麽沒有發現?”

睜眼睛說瞎話。

好在旁邊保持沈默的王躍此刻一臉讚同地點點頭,說:“確實變化挺大的。”

我剛想說看吧,不是我一個人這麽以為,誰知道這家夥話鋒一轉,突然拿手指指著我道:“以前都是跟我們玩,現在只跟你玩。”

我哪想到他會突然發出這樣的指控,直接傻住,都不敢看旁邊的謝槐安。

秦梅枝在對面哈哈笑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幸好周濤這時候送來幾瓶啤酒打破尷尬。

吃飽喝足,我們出來時,正逢工廠的夜班結束,大批人往燒烤棚來,周濤忙得暈頭轉向,沒空搭理我們。秦梅枝跑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我們便離開。

秦梅枝喝了點酒,開始發酒瘋,叫著要去爬城墻。

冬日的夜風直往人骨子裏鉆,我凍得開始發抖,本來想著拒絕,誰知道汪洋跟王躍都表示可以,再看謝槐安,他看著我,明顯在我的意向。

我不是掃興的人,只能點頭答應。

於是一群人頂著夜風一路跑到城墻邊。

我不情不願跟在後面,走沒一會,肩膀一沈。低頭,身上多了件外套,再擡頭,只穿著件毛衫套襯衣的謝槐安昂著頭一臉沈默從我面前走過去。

我追上他,想將外套還他,他都不等我開口就壓著聲道:“沈秋白,你今天的表現我已經非常不滿,要是你再把衣服還我,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是,我做什麽了?這威脅的方式也太幼稚了?

果然,同齡的男孩子都是幼稚鬼,我心裏想著,還是帶著感動接受下他的外套。

秦梅枝看我披著謝槐安的外套,沖著汪洋跟王躍長嘆一口氣:“你們兩個男人,哎……”

汪洋立刻道:“您女俠快別說,我這就把外套給您。”

秦梅枝憋著笑從他那裏接過外套披上。被他們這一鬧,我倒是不尷尬了。

沒一會我們便攀上了墻樓。

近幾年發展,城市裏雖然依舊未見高樓,但燈火比我剛來那兩年多好多。

我們並排站上城墻,往後可以看清整個市區的樓頂和藏在巷子裏的各色燈火,往遠了,可以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

夜晚的荒野總是籠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之下,那個年頭時常有人放野火,隔了十萬八千裏的火團,閃爍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像深海中一條條發光的魚。

男孩子們喝了酒,這時候開始發起酒瘋,沖著遠處大喊大叫,連平日裏很少喧鬧的謝槐安都沖著遠處喊了一嗓子;秦梅枝更是直接站上城墻邊的一個凹陷上,叫著讓老天爺讓她變得比王祖賢還漂亮。

汪洋聽了她的喊聲,笑著說:“老天爺被你嚇死了!”

一群人聞言哈哈大笑。

突然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後來看青春電影,瞧見類似情節,也許是經歷過,倒也不會覺得刻意,甚至也明白,當人到了一定情緒點時,也會說出一些像電視一樣的臺詞。

不知道誰問起夢想。

秦梅枝第一個站出來,說她要去香港拍電影,要成為下個王祖賢。

汪洋順了她的話說:“你成為下個王祖賢,那我就成為下個張國榮吧。”

秦梅枝鄙視他:“你沒有自己的夢想嗎?”

汪洋一臉坦蕩:“沒有,從來沒想過。”

他突然回頭問我:“沈秋白,你呢,你有夢想嗎?”

我這個人亂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但似乎從未有過一件確切要一直做下去的事情,當下只能如實回答:“我也沒有。”

“看,我找到個同黨!”汪洋回頭一臉得意沖著秦梅枝道。

秦梅枝立刻對我說:“秋白,你沒夢想?你仔細想想,你怎麽能夠跟他這種人一樣呢?”

“什麽叫我這種人?”汪洋說著,跟秦梅枝鬥起嘴來。

我在一邊陷入思考。我的夢想?

這似乎是一個孩子入學時就開始面對的作文題目。我自詡作文小能手,從小學到高中,每一次面對這種題目都能為自己編造出一段又一段傳奇的未來職業生涯。

像是什麽事情都想做,但自己也清楚,什麽事情都不是真正喜歡的。

思考間,我條件反射地側頭看了一眼。

謝槐安就站在我旁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正好他也看著我,於是我脫口而出:“謝槐安,你有夢想嗎?”

良久的沈默,他有些低沈的聲音從夜色裏傳來:“有,也不能算夢想吧,我就覺得任何關於事業的夢想其實也是為了活好當下的每一分鐘。所以,我的夢想就是,人生如常,寒來暑往,一日兩人三餐。”

說完,他突然笑了笑,說:“是不是突然發現我好沒追求?”

夜空下,我望著他那淡淡的笑,一時失神。

人生如常,寒來暑往,一日兩人三餐,這是我聽過最浪漫的夢想。

可惜我當時脫口而出的是:“謝槐安,你心裏年齡沒有個六十也得有五十九了吧?”

終於在淩晨三點多鐘補上了這章更新,晚上九點繼續正常更新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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