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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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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

不知道在哪裏看到的說法,說人類世界,一個人實現自己兒時夢想的幾率是億萬分之一。

大多數的人成年後別說是實現夢想,就算是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工作都很難。

回想這些年,秦梅枝沒有當成她的王祖賢,汪洋自然也沒有成為張國榮,我迷迷茫茫活了段時間,雖然後面也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但似乎跟夢想沒有多大關系。

我們所有人,似乎只有謝槐安離他的夢想最近。

奇特的是,我們這些人的事業卻在某一處有了相似的匯集。

謝槐安大學後去國外攻讀天文學,如今,他在大學教的也是相關專業,汪洋就職於航天局,隨時都會奔赴蒼茫宇宙,秦梅枝的美食連鎖每年都會組織幫助貧困山區的‘星空夢想’公益活動,就連那次沒來跟我們聚會的胖子陳國鐘,前幾年也因為一本征服星辰大海的小說在網絡走紅。我也因為喜歡攝影,有幸出了一本跟星星有關的攝影集。

那隔了我們十萬八千裏,但始終在我們頭頂閃爍的星光,將我們這些人聯系在一起。

每每想到他們做的這些,我都會不禁感嘆,一個人真正的成長,也許就是千帆過盡,也許自己的夢早已經不見,但依舊在努力維護著某一份小小的珍貴。

以前老師常教導我們,做人要有夢想,我便覺得一個人有了夢想,那一定會改變自己的人生,後來我發現,有時候一個人的夢想也許會成就身邊的其他人。

再次回到那個夜晚。

風依舊在吹,天空亮著幾顆星子,又高又遠。身後的燈光隱隱約約投射過來,印著我們的背影。

秦梅枝問王躍:“王躍,你呢?”

王躍的臉明顯紅了:“啊,我沒……”

“別裝,快說!”秦梅枝打斷他。

王躍囁嚅好久,突然擡頭望向天空。

他的臉蛋依舊紅撲撲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鏡片反了光,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那麽亮。他說:“我想要當一名航天工程師,想從上面看看我們生活的地方。”

“人類的一小步!”彼時課本上剛好加入人類第一次登月的課文,秦梅枝叫到!

王躍的臉幾乎燒起來:“啊,不過只是想想,不可能的!”

秦梅枝:“為什麽不可能?王躍,你可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會做東西的,你做的釣魚竿那麽厲害,以後做飛船也一定是最厲害的!對不對,沈秋白?”

我跟著點頭。其他不敢說,王躍的動手能力絕對是我們這群人裏最厲害的。

王躍低著頭:“那不一樣啦!”

“有什麽不一樣的!”汪洋搭著他的肩膀,說,“嗨,你這個夢想不錯,我決定了,我的夢想就是坐著你的飛船去太空!”

秦梅枝立刻道:“汪洋,你這人是墻頭草嗎?倒得比誰都快!”

汪洋哎呀叫著:“被你發現了,我就是墻頭草!”

說著,還站直身子兩邊搖了搖。

大家看他那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這時候一直沈默的謝槐安突然說:“相信自己,王躍。”

學習好,被所有人擁戴的謝槐安很少出言激勵人,所以我會因為他的誇讚欣喜,王躍也算理解他,自然也會因為他的肯定開心。

王躍雙目閃爍看著我們,說:“謝槐安,你們真的覺得我可以?”

秦梅枝:“嗨,跟我那種夢想對比,你這種算是現實的,只要你好好讀書,一定有希望的。”

我們跟著點頭。

王躍雖然膽小一點,但他那麽踏實靠譜,況且他在制作上還那麽有天賦,我當時就覺得我們這些人裏面,他一定是最能實現自己夢想的人。

那時青春年少,尚以為人生路只是一條直沖沖往前闖關的路,不知,這中途會有天災人禍,甚至提前退場。

1988年的春日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在春花才開的荊市河堤旁,我們的好朋友王躍第一次主動將我們這些人召集在一起。

我還記得河堤那邊映在夕陽下的一塊塊鏡子似的稻田,也記得河堤前低低矮矮的電線,記得那些輕輕飛翔的燕子,記得胖子在我們旁邊朝著河水裏扔的飛了好遠的瓦片和秦梅枝的驚聲歡呼,記得謝槐安坐在我旁邊的草坡上問我高二是選文科還是理科……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王躍突然說:“我還過一個月就要去北京了。”

那時,我讀了好多小說,也看過些電視劇,每每看到裏面安排病痛的劇情總會叫著好狗血,可真當生活中切實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我才知道,病痛其實也算人生不可知的部分。

王躍坐骨裏長了一個東西,壓迫到神經,不取會擴散,取出來也許會殘疾。

當時我還沒反應過來,問他一句:“什麽時候回來?”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一個月後回來,也許就回不來了。”

夕陽映著他的身體,我才發現,他好瘦。他其實不矮的,但是好瘦好瘦,仿佛一陣風吹來,他就要隨那些燕子飛走了。

秦梅枝哭起來,胖子捏著瓦片蹲下身。我坐在那裏,不知所措。

謝槐安比我們要冷靜。他問王躍:“誰跟你一起去?”

王躍:“我媽跟我一起。我爸得在家做工,手術費很貴。”

謝槐安從我身邊站起來,說:“等我一下。”

王躍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麽,立刻道:“槐安,不用。前幾天,巷子裏的大家都來給我家送錢了,你爸媽也來了。”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傍晚,我爸媽突然說要去借點錢,我當時還以為他們又要給我哥買什麽東西。那天他們回來後一臉的愁眉苦臉。我以為他們沒有借到錢,結果他們卻說讓我多鍛煉身體。

當時我只覺得他們搪塞我,現在想想,那天,他們應該是得知了王躍的事情,借錢也是給他的。

那天,巷子裏的大人們應該都去了,而我們這群王躍的好朋友卻完全不知情。

正想著,胖子突然沖過來將王躍按在地上。

我們嚇了一跳。秦梅枝大叫著胖子你幹什麽,撲過去攔他,但晚了一步,他的拳頭已經砸在王躍臉上。

王躍被打得痛呼一聲。

胖子紅著眼睛沖著他吼道:“怎麽現在才說?還他媽挑這種時候,你幹什麽,在這給我們演戲呢!”

王躍楞楞看著他,好一會才道:“胖子,放開我。”

秦梅枝抓著胖子,叫著:“胖子,放開。”

胖子跟王躍認識的時間是我們這些人裏面最久的,我明白他的感覺。

我跟謝槐安過去拉他。他不動如山瞪著王躍,好久,然後一把將王躍摔在地上,罵了聲沒勁,然後起身往外走去。

汪洋去追他,被他一聲滾開,都別來叫開。

金色的陽光下,他沿著河堤快步離去,走了好遠好遠,我看到他手快速擡起來,像是擦了下眼睛。

得知王躍的情況後,那一個月我們幾乎都在圍著他轉,不過從那天開始,我們都沒有看到胖子。

他因為王躍隱瞞的事情在生氣,連其他人都不願意見。

距離王躍去北京還有一周時,發生了一件事情,我至今還記得。

那是我這漫漫人生裏最浪漫的一件事情,與愛情無關。

那天是周末,春日暖陽罩著荊市低矮的青色樓瓦和石板長巷。我們正帶著王躍在謝槐安家看王躍最喜歡的《聖鬥士星矢》,然後街區裏好久沒有響的喇叭響起來。

裏面是這幾天都沒聽到的胖子的聲音:“餵餵餵,王躍,給你十分鐘,現在就給我滾到街道口的水塔樓來!”

像是怕人聽不清,他還連著說了好幾聲。

大家都知道胖子這人沖動,秦梅枝一臉擔心道:“胖子要幹什麽?”

沒人知道,但王躍還是起身說自己過去看看。

為了保證他的安全,我們自然陪同。因為喇叭的原因,巷子街口閑著的老人小孩全都跑了出來,此時都在交頭接耳議論著。

南方的城市那些年好多紅色磚瓦堆砌出來的水塔,算是每個街區裏面最高的建築,水塔裏面和外面都有可以爬上去的樓梯,以前我們還爬過,後來有個小孩不小心從上面摔下來,大人們就禁止我們再去水塔那邊玩。

我們走到水塔邊,並沒有看到胖子。

還以為是他的惡作劇,結果胖子的腦袋從水塔最上面的圍欄上伸了出來。

他沖我們招手:“這邊,王躍,上來!”

我隱約看到他身後有什麽東西。

水塔頂很小,待幾個小孩還行,我們這一群青少年一起上去是肯定不行的。

王躍看看我們,最後決定自己上去。

在王躍往上爬時,秦梅枝在下面警告胖子:“胖子,你不準欺負王躍啊!”

胖子在上面沖著我們喊:“小爺我對他這種病鬼沒興趣!”

這家夥向來口無遮攔,我看到王躍明顯停了一下,但片刻後他還是繼續往上爬。

沒一會他便爬上水塔頂。

因為頂層的外面有一圈水泥護欄,我們從下面只能看到他們兩個人的半邊身子。

我看到王躍上去後明顯僵在那好一會,然後一臉不可思議看著胖子,接著他就哭起來。

我們在下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秦梅枝擼著袖子喊著:“胖子,怎麽跟你說的!老娘現在就上去揍你!”

王躍沖著我們叫著:“我沒事!”

胖子似乎在跟王躍說著什麽,王躍一直推推就就,過了好久,他才一臉膽怯地走向水塔中間。

好一陣,他們拖著那邊的一個東西出來,我才終於看清,那是一個滑翔傘。

暖黃色,像小鴨子的翅膀,在陽光的照耀下,暖萌萌的。

我們一群人都驚呆。

汪洋在下面第一個反應過來,叫著:“胖子,真有你的!”

胖子沖著我們的方向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他回頭拿出兩個防風鏡給自己和王躍戴上,又開始跟王躍交代著什麽。

那些原本聽到廣播的人也過來好多,這時候全都圍著水塔看熱鬧。

王躍媽媽也過來了。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她一眼看清水塔上的情況,立刻叫起來:“王躍,你下來,你在幹什麽!”

王躍都已經靠近那個滑翔傘,聽到他媽媽的叫喚,又往後退了一步。

胖子見狀,沖著塔下喊:“阿姨,不會有事的!”

胖子他爸也來了,沖上面怒吼道:“陳國鐘,你給我滾下來,你活夠了是不是!”

胖子這段時間退役在家本來就經常跟爸媽吵架,早就沒皮沒臉!他沖著他爸喊:“陳阿水,你別吼我!”

下面看戲的人笑出聲。他爸在旁邊找了跟木棍子,叫著:“老子今天上去打死你個狗日的!”

汪洋見狀,三步走到水塔前攔住胖子爸。

“你幹什麽?”胖子爸拿著棍子指著汪洋。

汪洋:“對不起叔,這事情關乎我朋友的夢想,您今兒除非打死我,不然我不可能讓任何一個人上去。”

“王躍,你給我下來!”王躍他媽媽叫著往水塔的方向沖過去。

我們剩下的幾個人不約而同沖過去將水塔圍起來。

“任何人都不準靠近水塔。”謝槐安站在我身邊震聲道。

他總在這種時候給人十足安全感。

這群大人開始罵我們不懂事,把人命不當命,但當時我們沒有一個人聽他們的話。

現在回想,少年人真的是可以為了夢想付出一切的人,可正當一個人有力實現夢想時,他卻在這蹉跎世間喪失了該有的熱血。

我看著旁邊的謝槐安跟秦梅枝,忍不住的笑。

胖子終於帶著王躍站在水塔邊緣。

王躍媽媽驚呼一聲,白眼一番,暈了過去。不知道誰報了警,兩個警察跑過來叫著讓他們兩個趕緊下來。

那兩人顯然註意力已經完全不在水塔下面。我聽到胖子高聲叫道:“準備好了嗎?”

過了一會王躍才回應他。然後是一聲痛呼。

紅色水塔前,胖子跟王躍帶著那片滑翔傘往地上落下來。地上的人群快速散開,有小孩子嚇得放聲大哭。

就在他們即將落地時,一陣風來,那片滑翔傘在我們頭頂掠過,向著湛藍色的天空飛去。

下面的人群爆發出一聲驚呼,汪洋蜷著手沖著他們的方向‘哦’了一聲。

碧藍無邊的天空下,他們黃色的滑翔傘像一只輕巧的小鳥,飛過小城低矮的青色屋檐,飛過小小的城墻,飛過我們長期玩耍的荊市小河,一路往無邊無際的青綠色曠野飛去。

我聽到胖子的笑聲,他讓王躍睜開眼睛,然後是王躍的大吼。

我聽到他們一起哈哈大笑,也聽到胖子說,王躍,你他媽的一定要回來,你胖哥就在荊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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