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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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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玫瑰

問謝槐安會不會嫌棄我這個人太糾結膽小。

他卻給我講起某個江湖故事,說兩個親密無間的人,一次在一座橋上面對夾擊,兩個人背對著背,這樣面對上百號高手,最後竟奇跡般活下來。

我說好多類似的故事。

他回頭看著我,說:“但這樣靠譜的人不多。”

我從他眼神裏讀出些什麽,震驚:“謝槐安,你不會覺得我是那種人吧?你把我想的太厲害。”

他也不急著反駁,而是笑著問我:“你還記得高一那年嗎,你打架那會?”

我這輩子除了小時候跟沈夏打鬧,在外跟人打架的次數少之又少,他一說,我便立刻想起來。

那是1987年。

因為汪洋對我的表白,加之我經常隨著他出去玩耍,學校裏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我的流言蜚語。

最早是傳我跟外面的社會青年瞎混,後面直接傳成我是個不知廉恥的蕩婦。

這真真切切的事情就發生在我身上。後來我讀到類似的小說故事時,看到文章下面常有疑惑,這可是校園,哪來這麽黑暗的事情?總會感嘆一句,相同的天空,各有各的人生。

這世界就是如此,越是光明的地方,越是會有陰影叢生。那些自詡為天真浪漫的孩子,最易因為自己的短淺傷害到別人。

那段時間,我去衛生間總能看到女生對我指手畫腳,回到教室,黑板上永遠寫著關於我的奇怪言論,桌子裏也是塞著各種大字報似的字畫,還有男生塞紙條給我,上面寫著各式猥瑣的提問……

我以前以為一個人面對這種無聲的暴力可以勇敢出擊,後來發現根本不是。當你真正身在這樣洶湧的漩渦中時,無論你是個多麽勇敢的人,也會因為四周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而迷失方向。

我害怕被別人或是說怕被謝槐安看到那些東西,只能悄悄處理,自我消化。

可那些人越來越肆無忌憚,原本還偷偷行動,後來幹脆無所顧忌。

有一次我回到教室,竟然看到座位上放著一片用過的衛生棉。

赤紅,骯臟,就這樣大喇喇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被惡心地僵在原地,跟著我一起進來的謝槐安終於發現情況不對勁。

“誰幹的?”他冰冷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我怕事情鬧大,去攔他:“謝槐安,不要。”

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聲音都在顫抖,真是窩囊。

人群中有聲音道:“我就說她跟謝槐安也不幹凈,兩個人動不動窩在一起,嗨,這女的手段真高。”

“說什麽呢!”秦梅枝一下找到說話的那個女的。

那女的被秦梅枝抓住,一點心虛都沒有。反而還走出人群,跨步到我面前,一臉鄙視看我一眼,說:“我說的不對嗎?”

她那麽盛氣淩人,我竟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這時,胳膊一緊,謝槐安將我拽到他身後。他站在我前面,低頭看著那女的,道:“嘴巴放幹凈點。”

我第一次看他對異性這麽不客氣。

“東西拿走。”他又說。

“不拿,自己那麽臟,這不比你們幹凈!”那女孩仗著自己是女生謝槐安不敢對她動手,昂著腦袋,一臉洋洋得意道:“怎麽,我說的不對?你們臟事情做了還怕人說?大家說的有錯嗎,她就是一個蕩……”

後面一個字,化成一聲尖叫。謝槐安伸手推了她一下。

她往後一個踉蹌,撞在一邊的書桌上。

書桌咯吱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她的臉迅速變紅,擡頭瞪著謝槐安叫尖叫著:“打女人?你是不是個東西!”

謝槐安一臉鄙夷地看她一眼,然後回頭對我道:“別怕。”

他聲音極其鎮定,還真讓我安心不少。

說完話,他伸手過來,似乎是準備帶我出去,結果那女人的同夥,一名男同學從人群裏沖出來,叫著:“謝槐安,你他媽打女人,你是不是男人!”

謝槐安此時正面對著我,當那男同學的聲音響起來時,我親眼看到他的面色如冰封般冷下去。他的眼睛裏立刻盛滿憤怒。

回過頭,他對那男生道:“這也有你的份?”

大概是神態和語氣都過於駭人,那男同學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但片刻後,他便梗著脖子道:“是我放的,怎樣,你們本來就臟!我……”

話未說完,一聲悶響,謝槐安的拳頭用力砸在他臉上。

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他帶著旁邊的桌椅文具摔在地上。

那次車站事件後,我就發現謝槐安這人平日裏看起來斯文,打起架來其實特別不要命,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學來的。

那人一倒地後,他就騎在那人身上揮拳過去,不帶感情的聲音也傳了出來:“我他媽不打女人,但是打你這種廢物!”

這是我頭次聽他說臟話,配合著他有力的拳頭,讓人不敢相信這是那個被我哥推在地上傻傻楞楞一動不動的謝槐安。

那男同學起初還罵著臟話試圖還手,結果力量懸殊太大,被謝槐安揍的像條病狗,只知道嗚嗚叫著掙紮。

男同學還有同夥,見此情況,向著謝槐安圍過去,這時,汪洋不知道從哪裏走出來。他手裏拿著一根木棍,指著那群同學,語氣懶洋洋地說:“誰腦袋不舒服只管上來試試。”

他作為學校裏面大家都知道的小社會,威懾力不一般,那些學生就站在那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動了。

謝槐安還在打著那名男同學,那女同學見狀,叫著殺人了,殺人了,要去抓攔在那邊的汪洋。

在一邊的秦梅枝忙過去抓住女同學,說:“叫得這麽誇張,毛病吧!”

誰知道那女的回頭就往秦梅枝臉上抓了一下。

女孩子手指甲長,瞬間給她臉上抓出幾道血痕。秦梅枝這人看起來厲害,實際上戰鬥力幾乎為零。被這麽一抓,楞了下,她就哭起來。

女的見狀,罵著臟話,又趁機踹她一腳。那邊幾位男生見狀,像是得到助力,往汪洋身邊圍過去。

我看著面前的情況,聽著周圍人群中的議論,再看著自己座位上的那片衛生棉。

這一切分明因我而起,但只有我站在一邊像個路人。

我本身不是個怕事的人,但似乎搬家過來後,為了融入這裏的環境,有意無意將在農村裏那個孩子王的自己藏了起來。

我看著那名女同學還要去打秦梅枝,幾乎沒有多想,操起旁邊那片衛生棉,沖過去直接按在她的臉上。

她估計沒反應過來,傻楞楞僵在那裏半天,最後終於意識到自己臉上貼的什麽,尖叫著哭了起來。

一邊哭,她一邊拽下衛生棉,伸手過來試圖撓我。

我當時腦袋裏已經什麽都不想。多日的委屈幻化成一股幾乎沖破身體的憤怒,讓我揮起拳頭用力往她臉上砸去。

小時候沈夏就告訴我,打架不要用手撓,要學會用拳頭打,打鼻子,打嘴巴,打肚子……總之,用盡全力。

我使出全身力氣的一拳,打得那女生直挺挺摔在地上。

她一時爬不起來,在地上伸手蹬腳,睜著眼睛蹬著我,說要殺了我。

她的話語只能刺激我越來越瘋。

我彎腰一把抓住她的頭發,不顧她瘋狂的尖叫和掙紮,連拖帶拽將她弄上講臺的方向。我將她拖著靠在黑板前的墻下,然後回頭看著講臺下的同學們。

我什麽也沒說,就這樣盯著他們。

那女孩就在我腳邊嗚嗚哭著,好幾次想要爬起來又被我按回去。我站在那裏瞪著那些同學,我知道此時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嚇人,但管他的呢!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良久,在一堆或驚恐或詫異的眼神裏,我直步走到還在哭的秦梅枝身邊,牽住她的手,出了教室。

帶秦梅枝去了校醫務室。

在校醫無數次保證不會留疤後,秦梅枝終於停止哭泣。

她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說起剛才的情況,誇我跟香港電影裏的女主角一樣。

她不知道,此時我已經從沖動中回過神來,整個人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我以前再皮,那也只是上上樹,掏掏鳥窩,除了跟沈夏打鬧,哪裏真跟人打過架。

正當我努力壓著心中的後怕時,謝槐安走進醫務室。他臉上那條細細的血痕再次刺激了我。

我有些不敢看他,於是偏開頭去。

醫務室好小,就一張窄床和一個凳子,我跟秦梅枝坐在床沿,校醫在一邊的凳子上坐著給秦梅枝處理傷口。

過了一會,我就感覺身邊的床沿微微往下一陷,謝槐安溫熱的氣息也傳了過來。

謝槐安靠著我坐下。

那一剎那,我的眼淚像是找到開關,突然就沖到眼眶。

怕被他們看到,我咻一下站起來,說出去透下氣,然後快步出門。

剛出去,謝槐安就跟了出來。

醫務室門口有顆大的銀杏樹,此時葉子都落了大半,我就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掉眼淚,謝槐安跟我並排站著,不發一言。

等我哭了好一會,他才道:“沈秋白,你今天很酷。”

我聞言回頭看向他。

那天天氣不算好,天色灰蒙蒙的,我們腳邊落滿了枯黃的銀杏葉子,他每次找我總是忘記穿外套,那時也一樣,穿著學校統一的的確良襯衣,白到耀眼。他看著我,臉上有條傷口,但依舊掩蓋不了那淡淡笑意帶來的溫和。

從十三歲到十六歲,從巷子裏第一次俯視他到現在需要仰視他,那是優秀的謝槐安,別人家的孩子謝槐安,第一次開口誇我。

我對他喜歡的第一份信心也是由此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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