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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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藏在樹後的小丫頭走了過來,爺孫兩個也不偽裝了,統統顯出了幾分原形,半人半妖的樣子看著也很古怪。爺爺是蜘蛛精,孫女竟然是兔子精,長耳朵垂著,還有幾分可愛。

祝離感到好生奇怪,“你倆不是一個樣啊。”

“仙人有所不知,我們都是些小妖,因為大王伏誅,全都被神仙抓走關了起來。這小兔子才八十年的修行,我也堪堪才一百年,被關押時也會遭受其餘妖魔欺辱,如此才結伴。”

“大哥哥,你不要殺我們,求求你了。”

這二妖顯出了原形後,又恢覆了人的模樣,對著祝離一頓叩拜,這讓少年如何下得去手。祝離找來藤條,他想著既然是要收拾陣法裏的妖怪,那捆起來帶給師父看也是一樣的,不一定要殺了。

說到底,他就是心軟下不了手。而這二妖也乖乖地伸出手,一動不動地任由祝離給捆住,然後跟著他繼續去找別的妖怪。

一路上都相當安靜,偶爾遇到的精怪都不成氣候,連人形都保持不了,祝離直接捆了就是。他覺得自己這一路,順利的過分了,難道一百年以下修為的妖魔,都像凡人十歲小孩那樣?

一腳踩入柔軟的地面,一下子沒拔動腿腳,祝離又用力扯了兩下。突然,妖氣彌漫,瘴氣滾滾而來,他舉目四望,發現周圍的景色扭曲變化,先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爺孫二妖露出了詭譎的笑容。

滿眼的綠色山林變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山野嶺,陰風陣陣,腥臭味團團逼來。濃黑的煙霧帶著毒素,祝離一手持劍,一手掩住口鼻,他還擔心身後的爺孫,但看到那二妖消失時,他內心一凜,知道自己是上當了。

他之所以一路上這麽安全,怕是這些被丟進陣法的精怪都聯合起來了,想要一舉絞殺他。曾經被江湖人士追殺的過往,讓他能馬上想清楚怎麽回事,他暗自懊惱自己粗心大意,卻也因為對方的不留情面,而流露出了一絲的心安理得。

是他們先動手的,他是為了活命,才會反抗。

腳下的地面軟化成一灘淤泥,甚至纏繞著將祝離的半個身子都絞入進去,祝離不再掙脫,反手拿劍,劃破的指尖血滴於劍身,迅疾一劍刺入泥塘中。

一聲尖利的嘯聲震蕩開,泥塘湧動著,數十道冤魂亂飛而出。好不容易從泥中脫身,祝離滾落於地,發現自己已經被數十只妖魔給圍困了,而修為最高的蜘蛛精編織了遮天蔽日的絲網,就等著他來鉆。

惡戰一觸即發,因為群妖聯合,祝離竟是半點好處都討不到,片刻間已是遍體鱗傷,而他沒打敗一只小妖,因為這些妖物會互相袒護,竟是凝聚一心,共同禦敵。

這樣的配合,甚至比江湖上的正道還要像回事。

祝離越打越是費力,還感到了疲倦,這一群妖魔也不急著殺他,似乎就想一點點地耗死他,就像貓玩弄老鼠。

抹開脖子上的血跡,祝離尋著一個突破口,他禦劍聲東擊西,自己就撲向了最薄弱的出口。調動法力,一掌削開了蜘蛛網,先前偽裝成小丫頭的兔妖故技重施,披著小孩子的樣貌攔在了祝離身前。明明知道這只是假的,是要拖住自己的妖,祝離出招的拳頭還是慢了,也就這一瞬的心軟,鯰魚精一個擺尾掃至他的面部。

噴出一口鮮血,祝離仰面摔在地,就在群妖要圍攻上來時,蜘蛛精目光一變,呵斥道:“夠了!”

人頭蜘蛛身的老者從蛛網上垂著一縷細絲落下,八條黑色帶刺的細腿架在地面,他伏低身子,用幾團絲線封住了祝離的手腳,越是掙紮,越是捆得緊。露出衣服的皮膚都被細線勒出了血痕,祝離狠狠地瞪向為首的蜘蛛精。

“這等心慈手軟,如何是沐靈神尊的徒弟。”一條蜘蛛腿挑起下方祝離的下巴,蜘蛛精像是自問自答,眼裏有著對徒弟的輕蔑,又有著對蘇紅枝的恐懼。

萬年前的鳳炎戰神,那是群魔談及色變的存在,就算身死,也知道他是後繼有人的。只要蘇紅枝在一天,就無人敢向天界宣戰。

蘇紅枝鮮少露面,但哪一次踏平大妖魔的洞府她不在?出山就是雷霆手段,絕不手軟,也不怪乎魔界對她忌憚無比。

祝離沒有說話,他看到蜘蛛精勒令了小妖們,卻並不給與自己致命一擊。

蜘蛛精嘆息道:“我們殺不了你。”

祝離楞住了,“為何?”

“這是在你師父的陣法中,我們不過是用了幻術,但終究破不了陣。只要對你動殺心,那位神尊能在頃刻間誅滅我們。”

祝離聽著這番沒有感情的陳述,他還暗自欣喜,覺得自家師父真的很厲害。可能就是內心深處也覺得蘇紅枝不會讓自己真的出事,所以他受再重的傷,也顯得有恃無恐。

蜘蛛精瞧出了祝離的得意之色,他也不惱,幽幽說道,“如今我妖魔界衰微,在天界管控下茍延殘喘,東躲西藏了萬年。你們只道妖魔無情殘忍,但對我們一族所做之事,何曾仁慈過。萬物皆有靈,我們就不配活下去嗎。”

這話並非是質問祝離一人,不過是借著他說了出來而已,說者無意,聽者卻不能無心。祝離一時語塞,不知道要說什麽,但他幾次三番下不了殺手也是真的,所以就連妖物也覺得他心慈手軟,怎麽就會是蘇紅枝的徒弟呢。

在祝離沈思之際,蘇紅枝飄然而至,冷酷無情的神女出現在重重小妖的包圍圈中。這陣法裏發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裏,當她現身時,這一圈小妖全都聳然一驚,如數躲去了蜘蛛精身後,一個個都瑟瑟發抖,面露絕望。

蜘蛛精轉動眼珠子,拼著一腔孤勇,朝著蘇紅枝張牙舞爪地沖了過來。

手中石靈長劍化形,蘇紅枝眼簾都不擡一下,只是朝著身前輕輕一揮,這百十只妖物就如青煙一樣化為了齏粉,周圍扭曲的荒蕪景色瞬間破碎,綠意盎然的山林再次出現。

明明是青天白日,看著這樣的蘇紅枝,祝離的後背莫名的發涼,在絕對力量面前,妖物都不可怕了,甚至因為弱勢,還能激起人的同情心。

這是一群互相取暖,大妖保護小妖的妖物群體,祝離與它們交過手,所以知道它們很團結。但這樣的團結,在蘇紅枝面前沒有一點意義,眨眼便能灰飛煙滅。

生命消逝的無影無蹤,無聲無息。

當祝離被蘇紅枝扶起時,他有一瞬的輕顫,他曾也這樣無助過。被追殺的武林人士踐踏在腳下,就像面對蘇紅枝而無能為力的小妖們。

心裏升起一絲絲的雜念,祝離心神動蕩,不敢去看師父。

蘇紅枝捏起祝離的下巴,看著他身上的傷痕,用仙法治療後,她只說道:“別心軟。”不過這話說了似乎也白說,畢竟這孩子的娘親也是懸壺救世的醫者,怎能下狠手。

“可是師父……”祝離急切地想要反駁,開了口又不知如何去說。滿腦子都是那群小妖在殞命之前的害怕與認命的姿態。

“它們想殺你,因為我在,才不能殺。”蘇紅枝繼續說道。

“……”

蘇紅枝對於祝離的表現不太滿意,本想著讓他自己受著這傷,可看到人了,還是忍不住出手拂去了這些傷痕。妖魔狡詐攻心,他又如何能分辨得出。

罷了,反正是要徒兒成仙,就算不沾染滿手鮮血,也能做到,蘇紅枝不打算去逼迫祝離什麽。兩個徒弟心性不一樣,祝離身為人,還會為妖而生出仁慈,而半人半妖的祝淵,對人沒有半分同情,對妖還要挑挑揀揀,誰惱了他,照殺不誤的,在另一邊的陣法殺得風生水起。

祝離看著自己光潔如初的手,上面一點傷痕都沒了,他覺得對不住蘇紅枝的期望,可又摒棄不掉先前那一幕。

他喃喃出口,“師父,師弟也是妖,先前也傷人,何以對他仁慈,而對這些妖……”

“祝淵是我徒弟,不是妖。”

“明明是八百多年的蛇妖了。”

“不是。”

“……”

祝離深刻地明白,和蘇紅枝爭辯是不會有任何勝算的,因為她不但冰冷,而且出奇的固執,她的理念可能誰也不能撼動。並且,他也終於察覺出了蘇紅枝護犢子。

一本正經地偏袒徒弟。

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蘇紅枝法力高強,罕逢敵手,誰人能與她叫板,如果能打贏師父,是不是能讓她不那麽倔強,示弱或是順從也不在話下?

“你不用練了。”蘇紅枝說道。

以為自己惹惱了師父,祝離心下駭然,仿佛心都被揪起來了那般,酸澀又難過。少年立即重重跪在地上,焦急道:“師父我錯了,師父你罰我吧,是我不好,不應該和師父頂嘴,但求師父不要生我的氣!”這一刻,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從他腦子裏飛出去,只留下要哄對方的念頭。

蘇紅枝訝異地望著跪下去的少年,已經調養得結實的身板看著也不單薄了,手掌捏下去,能感受到繃起來的有力臂膀。

她沒生氣,只是覺得換種方式培養祝離,他心軟,那就不用闖陣法,殺妖來提煉自己,簡單地修行就夠。

“我沒生氣。”

“真的嗎。”祝離跪在地上,仰頭望著蘇紅枝,濃密的睫毛顫動如蝶,映在瞳孔裏的浮光像是晃悠悠的淚。

蘇紅枝凝望片刻,輕撫他頭頂,說的話多了些。

“你不用闖陣了,以後潛心修煉,這一年多來身體硬朗很多,以後為師為你塑靈根。”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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