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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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勉勉，穿這件，這件可愛。”顧思緒舉起手裏的毛絨絨的外套，笑瞇瞇地說。
顧勉淡淡地看了一眼，埋頭繼續操作電腦。
顧思緒把椅子上的顧勉抱起，故意逗他，“勉勉？勉勉？”
顧勉：“……”他和顧思緒齊平的高度，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你好無聊，顧思緒。”
顧思緒手癢，捏他的小臉蛋，誘哄道：“這件衣服的絨毛很舒服哦，你試試看，一定會喜歡的。”
顧勉拍開他的手，抿了抿唇，不吭聲。
顧思緒絞盡腦汁地說好話，誇得天花亂墜。
最終，顧勉答應了。
他想：算了，哥哥說這麽久，穿就穿吧。
“穿，放我下來。”
“好好好。”顧思緒又狠狠地抱了一下，“真可愛。”
顧勉的臉頰被捏紅，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顧思緒。
顧思緒心虛，手握拳抵住唇，輕咳兩聲，“對了，下午我有個新朋友來家裏，你——”
他後頸一涼，覺得奇怪，伸手摸了摸。
“新朋友？”顧勉慢吞吞地摟住衣服，“前幾天，你電話裏喊人來家裏打游戲那個？”
“對！”顧思緒琢磨道，“你聽到了？”
顧勉垂下眼簾，“嗯。”
顧思緒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如溪性格很溫柔，你到時見到應該會喜歡。”
顧勉眉梢動了動，應了一聲，把顧思緒推出房間，
“哥，你出去，不要打擾我了。”
顧思緒假意抱怨，“哎呀，我的弟弟越來越不可愛，居然不親近哥哥了。”
顧勉幽幽地看過去，嘴角扯開。
——找你的新弟弟去。
顧勉站在顧思緒後面，表面上不在意，實則餘光一直緊盯門口。
淩冽的風聲呼呼，裹挾著寒意湧進室內，吹散暖洋洋的氣流。
“哢噠”——伴隨著黑色大門關上，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思緒。”
顧思緒立即迎上前，一把攬過謝如溪的肩膀，笑著說：“如溪，你可總算來了。”
顧勉站在玄關的櫃子旁，微微側頭，總算見到了顧思緒口裏的“新朋友”。
穿著灰藍的棉外套，脖頸圈著淡紫色的圍巾，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眉眼彎彎，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確實如哥哥所說的很溫柔。
但當對方看到他時，表情變得生動、躍躍欲試，眼睛亮得驚人。
謝如溪三步並作兩步，半蹲在顧勉面前，眼裏全是喜愛。
“哇，思緒，這就是你弟弟嗎？很可愛啊。”謝如溪沒忍住，一把抱住顧勉，伸出罪惡的手，襲向肉嘟嘟的嬰兒肥。
顧勉渾身一僵，眼睛瞬間瞪大。
顧思緒自得，“可愛吧，我可沒騙你。”
謝如溪看著圓墩墩的冰團子，心臟驀然泛起一片柔軟。
好可愛啊。原來顧思緒每天掛著嘴邊的弟弟，真的很討人喜歡。
大眼睛小嘴巴，翹鼻子，嬰兒肥軟軟的，尤其裹著白色的絨外套，毛領圈著下巴，更顯得奶呼呼。
“嗨，小勉——我能這麽叫你嗎？”謝如溪笑吟吟地說，“我是你哥的朋友，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喊我一聲‘哥哥’。”
顧勉：“……”這個人好自來熟。
他移開目光，冷冷地喊：“哥哥。”
算了，看在顧思緒的面子上，他——
“吧唧！”
顧勉呆滯。
謝如溪用力地親了一口，很滿足，渾身飄飄然的。
“小勉，哥哥給你帶了禮物哦~”他把玄關櫃的鐳射透明書包塞到顧勉懷裏，溫柔地說，“裏面有很多好吃的零食，希望你會喜歡。”
“餵餵餵，謝如溪，夠了哈，又親又抱的，還不撒手？”顧思緒輕嘖一聲，拉了拉他的手臂。
他瞄到那包零食，又說：“我弟他平時不吃這玩意兒，你還不如給我呢。”
“這是我特意買給小勉的，你別搶啊，有沒有當哥哥的樣子。”謝如溪當玩笑話，故意擠兌他。
“切，你問我弟，他肯定會給我。”顧思緒自信滿滿。
謝如溪無語，摸了摸顧勉的頭頂，放柔聲音，“小勉，你不喜歡吃零食？”
顧勉回神，臉頰殘留的觸感揮之不去，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顧思緒在旁邊叫囂，“這是我親弟弟，還能不了解？”
顧勉聽到他的話，抱緊書包 ，幽幽地說：“沒，我哥瞎說的。”
他和謝如溪說：“謝謝哥哥，我很喜歡你的禮物。”
顧思緒不可思議，“哈？你什麽時候——”
謝如溪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好意思嗎？和小孩搶吃的。”
顧思緒嚷嚷，“勉勉，你別走，等等……”
顧勉擡手擦了擦臉頰，心裏憋氣，不想理會顧思緒。
——你找回來的好弟弟！還亂親人！
之後顧勉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等晚飯的時候，謝如溪已經離開了。
顧思緒敲門敲得震天響，喊他吃飯。
顧勉慢吞吞地出來，客廳的游戲機音響重歸平靜，歪歪扭扭的坐墊各自占據一邊。
“勉勉，你好像挺喜歡如溪的？”顧思緒冷不丁地問。
顧勉撩起眼皮，沒有回答。
顧思緒又問：“零食好吃嗎？”
他有點吃味，自己弟弟一直都不愛吃零食，今天居然緊緊摟住不肯松手。
顧勉：“嗯。”其實他還沒吃。
顧思緒夾了青菜到顧勉碗裏，“別光吃飯和肉，青菜也多吃。”
“哦。”
顧思緒開玩笑地說：“完了，怎麽感覺你和如溪見面後，就不喜歡哥哥了？”
顧勉咽下米飯， “哥哥不也很喜歡他？你認了弟弟，不就是我的哥哥？”
顧思緒楞了楞，咂摸道：“等等，認弟弟？”
他哭笑不得，“說什麽呢？哪來的弟弟？如溪是我朋友，他比我還大幾個月，真要認也不是我認。”
顧勉揚眉，“不是嗎？”
顧思緒總算知道顧勉鬧什麽別扭了，好笑地說：“沒有其他弟弟，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弟弟。”
顧勉不吭聲了，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顧思緒繼續哄人，好話不要錢地砸向顧勉，爭取要自家弟弟在糖衣炮彈裏不可自拔。
顧勉聽得雞皮疙瘩而起，“夠了夠了。”
顧思緒捂著心臟，惆悵地說：“弟弟的心，海底的針，難懂啊。”
顧勉：“……”
晚上
顧勉整理完今天的課程，準備洗漱睡覺。
他視線無意間落到透明書包，頓了頓，停在原地。
鐳射材質的書包反射七彩的光芒，被裏面的零食擠得棱角突出。
顧勉抿了抿唇，拉開書包拉鏈，花花綠綠的小零食從中掉落。
他將這些一一撿起，放到桌面。
顧勉對零食不感興趣，顧思緒有時候吃問他要不要，他基本都是拒絕。
——所以這些東西的味道怎麽樣？
他拿起一盒紫色包裝的盒子，扯開包裝塑膜，往桌面倒開。
“果凍……”顧勉低聲呢喃。
他找到小口，撕開表面的膜，嘗了一口紫色的果凍。
——甜甜的、冰冰涼涼的，入口滑膩，咬起來有輕微的韌勁兒。
還不錯。顧勉舔了舔唇邊的汁水，又撕開一顆果凍。
他連著吃，直到桌面還剩一顆。
顧勉猶豫了一下，將最後一顆果凍放回鐳射書包，嚴嚴實實地拉上鏈子。
他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這是顧勉和謝如溪的第一次見面，後來碰見的次數不算少，大多時候是在家裏，但基本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兩人便擦肩而過。
隨著年歲的增長，顧勉愈發沈默寡言，喜歡獨自待在靜謐的空間，不和任何人交流。
顧思緒有點發愁，覺得自己弟弟是不是太孤僻，還和芽芽討論過這件事兒。
對此，徐雯雅笑著說：“思緒，你不用太擔心，人長大肯定會有變化。你覺得不好的地方，或許阿勉很享受這個過程。”
顧思緒嘆氣，“希望如此吧。阿勉……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弟弟讓他改口稱呼，不要再喊“勉勉”，嫌太幼稚，要換一個。
“天才嘛，肯定不一樣。你抓破腦袋都做不出的附加題，人家三分鐘解決……”徐雯雅笑容不變，說出最紮心的話。
顧思緒：“……好的，我懂了。”
在顧勉印象裏，他和謝如溪單獨相處、見面的時刻不多，但每一次稱得上是記憶猶新。
“所以，我哥去哪了？”顧勉斂眉，淡淡地問道。
謝如溪指尖撓了撓臉，“呃，他可能在公園跑圈，讓芽芽消氣。”
顧勉漆黑的瞳孔毫無波動，沒問顧思緒做什麽惹怒芽芽姐，“那如溪哥留在這裏的原因是？”
“思緒怕你一個人吃飯無聊，就叫上我來陪你。”謝如溪無奈。
顧勉垂眸，“不用。”
十三歲的少年，臉頰褪去了曾經的嬰兒肥，俊挺的五官顯露出來，下顎線淩厲，棱角分明。
變化真大啊。謝如溪心想，記憶裏的小孩模樣早已不同往昔，四肢已經變得修長，身量逐漸拔高，
他指尖摩挲玻璃杯的邊緣，溫聲問道：“小勉，你多高啊？看起來已經追上我了。”
甚至還高一點。
顧勉報了個數字，謝如溪微笑，“嗯，確實已經追上了。”
顧勉“哦”了一聲，沒有繼續搭話。
謝如溪倒是習以為常，撿了一些瑣事和顧勉聊，其中自然離不開學生時代，不可或缺的經典問題——
“小勉這學期考得怎麽樣？剛上初中習慣嗎？課程跟得上嗎？”
顧勉抿了一口葡萄汁，“可以，習慣，跟得上。”
“哦哦，這就好。”謝如溪應完，兩人陷入無言的沈默。
“你、你好……打擾一下。”一道極輕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謝如溪循聲望去，禮貌地說：“你好。”
女生磕磕巴巴地說：“……那個，我微信的錢不夠，可以請你幫忙付嗎？之後我加你，然後微信還你……”
謝如溪沒想太多，直接答應，起身到前臺幫忙付錢。
回來後，女生一直在感謝。
“……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吧，小哥哥。”她眼神閃爍，臉頰暈紅，有些緊張地說。
謝如溪對於這個稱呼，面色古怪了一瞬，很快恢覆正常，“不用，幾塊錢而已”
“要的，我不付晚上睡不著。”女生慌張地說：“我可以先拍下來，回去再……”
謝如溪不好說什麽，滑開屏幕，打開微信的收款碼，“直接收款碼吧。”
女生一楞，悄悄擡眼，謝如溪面色平靜，並無異樣。
她咬咬唇，心裏有些洩氣，還是拍了下來，隨後鞠了一躬，離開了。
顧勉看完全程，又收回視線，長睫落下眼瞼處，覆蓋了一片陰影。
沒過多久，那個女生再一次來尋謝如溪。
“抱歉，再、再打擾一下，我覺得你的雙肩包挺好看的，能麻煩你推我一個鏈接嗎？”女生握住自己手腕，攥得死死的。
謝如溪一頓，放下勺子，微笑道：“這個恐怕給不了鏈接，是在百花廣場的實體門店買的，店名叫‘遷來’。”
女生訥訥應聲，“好、好的，打擾了。”她說完，馬上小跑著離開。
本以為這是結束，但沒過幾分鐘，女生再一次而來。
這一回，還是類似的開場詞。
“不好意思，又打擾你了。這是你的弟弟吧，我剛剛看他的字寫得好看，我也有個表弟，想讓他跟著學習。”她對顧勉說，“嗨，小弟弟，你有qq或者微信嗎？介意我家表弟和你交個朋友嗎？”
顧勉靜靜地註視著，一語未發。
謝如溪蹙眉，下意識地想開口幫忙，“小勉——”
“姐姐，你相加的不是我的聯系方式。”顧勉慢聲說道，“從第一次到第三次過來，目的只是為了……”
謝如溪不知為何，眉心一跳。
顧勉扯了扯嘴角，“我哥哥的聯系方式吧。”
女生支支吾吾，“我、我……”
她深吸一口氣，對謝如溪說：“對，那什麽，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喜歡，我……”
“我今年讀高二。”謝如溪說，“我沒看錯的話，你手機背面嵌著的學生卡，是江大吧。”
女生呆住了，久久失語，最後匆忙低下頭，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憑著你的氣質做判斷，以為你成年了……”
謝如溪心裏松了口氣，其實第一次女生過來找他時，就隱約意識到事情的走向恐怕不太妙。
但對方沒有明說，他也不好表示什麽，免得自己自作多情。
“嗯，沒事，可能我長得太著急了。”謝如溪打趣道。
女生原本含羞帶怯的眼神，變為羞愧難當，天吶，她居然想殘害祖國的花朵，她簡直不是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又連續道歉幾次，才逃竄一般離開。
謝如溪坐回原位，肩膀松懈了幾分。
“小勉，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氣氛有點尷尬，他有意打破這樣的局面，便笑著問道。
顧勉並無任何波動，“從她找你借錢的時候。”
謝如溪意外，喝了一口檸檬水，玩笑地說：“這麽快？小勉怎麽看出來的？”
“陌生人接觸，尤其是因為借錢這樣窘迫的事，肢體語言必定是不自然、僵硬，眼神躲避，想逃離的姿態，但她的肩膀向你傾斜，視線中央始終牢牢鎖定你，想要觀察你的反應。他有幾個下意識撒謊的心理動作，可見她的目的與說話的內容並不相符。”
“她多次強調加你微信還錢，情緒激動，顯而易見，她比起借到錢，更關心如何加到你的微信還錢——”顧勉眼皮掀起，“她說要加微信時，你給她收款碼，不也反應過來了嗎？”
謝如溪啞然，良久，才說道：“那時候我也不太確定，對方沒明說，很有可能是我自己會錯情，也不好說出來拒絕。”
“不過，小勉觀察力真好啊。”他好奇，“以前小勉都不愛說話，這次是特地去留意還是——”
他印象裏顧勉從不關註身邊的事情，思緒曾說過，他弟弟不懂這些所謂“人情世故”，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因此，謝如溪還挺意外對方能一眼看破女生的意圖。
“只是看到了，僅此而已。”顧勉平淡地說，“一眼作出的判斷，也許對也許錯。我並沒有特地去探究，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她有其它想法，也和我沒關系。”
“和我沒有關系的事情，我也不會費心思去猜測和在意。”
謝如溪微怔，因為不在意，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但不會說出來，更不會思考該怎麽委婉地提醒、打交道，乃至做其他事情。
他大概明白對方的意思後，心情覆雜幾分。
“好吧，真厲害。”
顧勉不置可否，繼續埋頭吃飯，動作慢條斯理。
謝如溪見狀，自己咬了一口香脆排骨，默默進食。
“要喝湯嗎？”謝如溪見他放下筷子，便問，“豬肺無花果幹菜湯，很潤的。”
顧勉已經把筷子疊好，聞言，慢半拍地回答：“好。”
謝如溪笑了笑，拿過他的碗，盛了滿滿幾勺。
顧勉接過碗，“謝謝。”
謝如溪搖頭，“不用謝。”
他望著顧勉，忽然有點理解顧思緒的擔憂。
——弟弟太聰明了，也太冷漠，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恐怕沒有人知道了。
顧勉對謝如溪，還有一次較深的印象。
江陽在某個下午，艷陽的大晴天突然下起暴雨，市裏的內澇系統到達極限，學校通知提前下課，要求所有學生必須有家長來接。
顧勉站在教學樓的檐下，陰沈沈的天，烏雲蓋頂，狂風大作，吹倒一片樹木，電閃雷鳴劃破天際。
大雨瓢潑而下，地面積攢了厚厚的汙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雨中快走，傘面飛濺的水花揚在半空又落下。一切伴隨著喧鬧聲，仿佛末日降臨。
“小勉？”
顧勉擡頭，眉梢微揚，“如溪哥？你怎麽在……”
謝如溪的藍色校服被雨水浸濕，深深淺淺的一片，額前的劉海濕答答黏著。他面容緊緊繃住，在見到顧勉時倏然松懈。
“小勉，因為芽芽被木板砸傷了手臂，所以思緒帶她去醫院了。”他說話有點急促，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水汽，“思緒托我接你回去，叫的出租車已經到校門口了……”
嗡嗡嗡——顧勉的手機響了。
“勉勉，你還在學校嗎？如溪來找你了嗎？是這樣的，芽芽被木板砸傷，我現在在醫院，可能沒辦法立刻趕過去，我擔心暴雨下到後面會淹，就讓如溪過去接你。”
顧勉“嗯”了一聲，“如溪哥到了。”頓了頓，他問，“芽芽姐的情況怎麽樣？”
“正在包紮傷口。”
“哥，那你註意安全。”
顧思緒擰緊的眉頭微松，“你也是，回家的時候註意避開容易倒的物品。”
他絮絮叨叨半天，才掛斷電話。
顧勉看著謝如溪的短袖，被風雨浸透，沾在皮膚，“冷嗎？”
夏秋交季，氣溫乍暖還寒。
“啊。”謝如溪一楞，“哦哦，還好。”
顧勉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謝如溪，“你試試穿不穿得上，不行就披著。”
謝如溪嘴巴微張，想要拒絕，顧勉又說：“走吧，如溪哥，雨越下越大了。”
“好……”謝如溪咽回原來想說的話，懷裏的衣服殘留些許溫熱，緊緊挨著指腹，仿佛滲進皮膚裏。
他沒再遲疑，試著把外套穿上。
挺合身的。
盡管顧勉比他小三歲，但校服本身就偏大，對方骨架也更大一些，他穿起來還有點空隙。
砰——傘的骨架被狂風吹折了。
顧勉盯著手裏的羽傘，看不清表情。
謝如溪上前，一只手輕輕攬過顧勉肩膀，“小勉，和我撐一把。”
他手裏的是一把金屬加裝過的傘，傘面極大，傘柄堅固，抗風抗雨。
“嗯。”顧勉指尖微動，應了一聲，和謝如溪挨著肩膀，一同走進茫茫的雨幕裏。
顧勉初中畢業的暑假，還見了謝如溪一面，從那以後，他和對方基本沒再見過面。
熱騰騰的鍋裏冒著白氣，慢慢飄散在空中。
顧勉的視線透過寥寥的煙霧，看見謝如溪因為度數淺的啤酒，臉頰蔓延一片薄紅，眼裏全是醺醺然的酒意。
“小勉……”謝如溪微笑地看著顧勉，“怎麽了？”
顧勉側過臉，平和地說：“祝你大學順利。”
謝如溪眼尾彎起，“好的，謝謝小勉。”
他撐住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麽，“你也要上高中了，很快也——到時等你上大學，我送你一份禮物。”
“不用。”顧勉拒絕。
“為、什麽？”謝如溪因為酒精，說話有點遲緩。
“我沒給你準備禮物，你也不用。”
“哈哈哈。”謝如溪短促地笑了幾聲，柔柔的目光落在顧勉身上，好似在看什麽有趣的事物。
他說：“勉勉，你和小時候一樣可愛。”
顧勉對於這個熟悉的稱呼，眼皮動了動，沒有接話。
謝如溪說：“我怎麽能讓小朋友先送我東西呢？”
他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脖子，笑容愈盛：“當然應該是我先送啊。”
顧勉舌尖抵住唇齒，定定地看了一眼。他想要反駁，想要表達自己不在意。
但最後，他說。
“如溪哥，你很擅長講歪理。”
三年後，顧勉考上了A大。
他在某個清晨，收到了一份來自A市的禮物。
一枚手工制作的鑰匙吊墜，掛著的小人似曾相識，正攀著玄關的櫃子，探出頭，眼睛刻意被畫大，兩頰的嬰兒肥抹上粉彩。
顧勉沈默，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又拿出盒子裏的明信片。
正面是藍天白雲的風景畫，翻過來，是熟悉的鋼筆字跡。
“小勉，祝你大學順利！——謝如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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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勉，穿這件，這件可愛。”顧思緒舉起手裏的毛絨絨的外套，笑瞇瞇地說。
顧勉淡淡地看了一眼，埋頭繼續操作電腦。
顧思緒把椅子上的顧勉抱起，故意逗他，“勉勉？勉勉？”
顧勉：“……”他和顧思緒齊平的高度，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你好無聊，顧思緒。”
顧思緒手癢，捏他的小臉蛋，誘哄道：“這件衣服的絨毛很舒服哦，你試試看，一定會喜歡的。”
顧勉拍開他的手，抿了抿唇，不吭聲。
顧思緒絞盡腦汁地說好話，誇得天花亂墜。
最終，顧勉答應了。
他想：算了，哥哥說這麽久，穿就穿吧。
“穿，放我下來。”
“好好好。”顧思緒又狠狠地抱了一下，“真可愛。”
顧勉的臉頰被捏紅，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顧思緒。
顧思緒心虛，手握拳抵住唇，輕咳兩聲，“對了，下午我有個新朋友來家裏，你——”
他後頸一涼，覺得奇怪，伸手摸了摸。
“新朋友？”顧勉慢吞吞地摟住衣服，“前幾天，你電話裏喊人來家裏打游戲那個？”
“對！”顧思緒琢磨道，“你聽到了？”
顧勉垂下眼簾，“嗯。”
顧思緒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如溪性格很溫柔，你到時見到應該會喜歡。”
顧勉眉梢動了動，應了一聲，把顧思緒推出房間，
“哥，你出去，不要打擾我了。”
顧思緒假意抱怨，“哎呀，我的弟弟越來越不可愛，居然不親近哥哥了。”
顧勉幽幽地看過去，嘴角扯開。
——找你的新弟弟去。
顧勉站在顧思緒後面，表面上不在意，實則餘光一直緊盯門口。
淩冽的風聲呼呼，裹挾著寒意湧進室內，吹散暖洋洋的氣流。
“哢噠”——伴隨著黑色大門關上，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思緒。”
顧思緒立即迎上前，一把攬過謝如溪的肩膀，笑著說：“如溪，你可總算來了。”
顧勉站在玄關的櫃子旁，微微側頭，總算見到了顧思緒口裏的“新朋友”。
穿著灰藍的棉外套，脖頸圈著淡紫色的圍巾，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眉眼彎彎，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確實如哥哥所說的很溫柔。
但當對方看到他時，表情變得生動、躍躍欲試，眼睛亮得驚人。
謝如溪三步並作兩步，半蹲在顧勉面前，眼裏全是喜愛。
“哇，思緒，這就是你弟弟嗎？很可愛啊。”謝如溪沒忍住，一把抱住顧勉，伸出罪惡的手，襲向肉嘟嘟的嬰兒肥。
顧勉渾身一僵，眼睛瞬間瞪大。
顧思緒自得，“可愛吧，我可沒騙你。”
謝如溪看著圓墩墩的冰團子，心臟驀然泛起一片柔軟。
好可愛啊。原來顧思緒每天掛著嘴邊的弟弟，真的很討人喜歡。
大眼睛小嘴巴，翹鼻子，嬰兒肥軟軟的，尤其裹著白色的絨外套，毛領圈著下巴，更顯得奶呼呼。
“嗨，小勉——我能這麽叫你嗎？”謝如溪笑吟吟地說，“我是你哥的朋友，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喊我一聲‘哥哥’。”
顧勉：“……”這個人好自來熟。
他移開目光，冷冷地喊：“哥哥。”
算了，看在顧思緒的面子上，他——
“吧唧！”
顧勉呆滯。
謝如溪用力地親了一口，很滿足，渾身飄飄然的。
“小勉，哥哥給你帶了禮物哦~”他把玄關櫃的鐳射透明書包塞到顧勉懷裏，溫柔地說，“裏面有很多好吃的零食，希望你會喜歡。”
“餵餵餵，謝如溪，夠了哈，又親又抱的，還不撒手？”顧思緒輕嘖一聲，拉了拉他的手臂。
他瞄到那包零食，又說：“我弟他平時不吃這玩意兒，你還不如給我呢。”
“這是我特意買給小勉的，你別搶啊，有沒有當哥哥的樣子。”謝如溪當玩笑話，故意擠兌他。
“切，你問我弟，他肯定會給我。”顧思緒自信滿滿。
謝如溪無語，摸了摸顧勉的頭頂，放柔聲音，“小勉，你不喜歡吃零食？”
顧勉回神，臉頰殘留的觸感揮之不去，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顧思緒在旁邊叫囂，“這是我親弟弟，還能不了解？”
顧勉聽到他的話，抱緊書包 ，幽幽地說：“沒，我哥瞎說的。”
他和謝如溪說：“謝謝哥哥，我很喜歡你的禮物。”
顧思緒不可思議，“哈？你什麽時候——”
謝如溪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好意思嗎？和小孩搶吃的。”
顧思緒嚷嚷，“勉勉，你別走，等等……”
顧勉擡手擦了擦臉頰，心裏憋氣，不想理會顧思緒。
——你找回來的好弟弟！還亂親人！
之後顧勉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等晚飯的時候，謝如溪已經離開了。
顧思緒敲門敲得震天響，喊他吃飯。
顧勉慢吞吞地出來，客廳的游戲機音響重歸平靜，歪歪扭扭的坐墊各自占據一邊。
“勉勉，你好像挺喜歡如溪的？”顧思緒冷不丁地問。
顧勉撩起眼皮，沒有回答。
顧思緒又問：“零食好吃嗎？”
他有點吃味，自己弟弟一直都不愛吃零食，今天居然緊緊摟住不肯松手。
顧勉：“嗯。”其實他還沒吃。
顧思緒夾了青菜到顧勉碗裏，“別光吃飯和肉，青菜也多吃。”
“哦。”
顧思緒開玩笑地說：“完了，怎麽感覺你和如溪見面後，就不喜歡哥哥了？”
顧勉咽下米飯， “哥哥不也很喜歡他？你認了弟弟，不就是我的哥哥？”
顧思緒楞了楞，咂摸道：“等等，認弟弟？”
他哭笑不得，“說什麽呢？哪來的弟弟？如溪是我朋友，他比我還大幾個月，真要認也不是我認。”
顧勉揚眉，“不是嗎？”
顧思緒總算知道顧勉鬧什麽別扭了，好笑地說：“沒有其他弟弟，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弟弟。”
顧勉不吭聲了，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顧思緒繼續哄人，好話不要錢地砸向顧勉，爭取要自家弟弟在糖衣炮彈裏不可自拔。
顧勉聽得雞皮疙瘩而起，“夠了夠了。”
顧思緒捂著心臟，惆悵地說：“弟弟的心，海底的針，難懂啊。”
顧勉：“……”
晚上
顧勉整理完今天的課程，準備洗漱睡覺。
他視線無意間落到透明書包，頓了頓，停在原地。
鐳射材質的書包反射七彩的光芒，被裏面的零食擠得棱角突出。
顧勉抿了抿唇，拉開書包拉鏈，花花綠綠的小零食從中掉落。
他將這些一一撿起，放到桌面。
顧勉對零食不感興趣，顧思緒有時候吃問他要不要，他基本都是拒絕。
——所以這些東西的味道怎麽樣？
他拿起一盒紫色包裝的盒子，扯開包裝塑膜，往桌面倒開。
“果凍……”顧勉低聲呢喃。
他找到小口，撕開表面的膜，嘗了一口紫色的果凍。
——甜甜的、冰冰涼涼的，入口滑膩，咬起來有輕微的韌勁兒。
還不錯。顧勉舔了舔唇邊的汁水，又撕開一顆果凍。
他連著吃，直到桌面還剩一顆。
顧勉猶豫了一下，將最後一顆果凍放回鐳射書包，嚴嚴實實地拉上鏈子。
他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這是顧勉和謝如溪的第一次見面，後來碰見的次數不算少，大多時候是在家裏，但基本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兩人便擦肩而過。
隨著年歲的增長，顧勉愈發沈默寡言，喜歡獨自待在靜謐的空間，不和任何人交流。
顧思緒有點發愁，覺得自己弟弟是不是太孤僻，還和芽芽討論過這件事兒。
對此，徐雯雅笑著說：“思緒，你不用太擔心，人長大肯定會有變化。你覺得不好的地方，或許阿勉很享受這個過程。”
顧思緒嘆氣，“希望如此吧。阿勉……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弟弟讓他改口稱呼，不要再喊“勉勉”，嫌太幼稚，要換一個。
“天才嘛，肯定不一樣。你抓破腦袋都做不出的附加題，人家三分鐘解決……”徐雯雅笑容不變，說出最紮心的話。
顧思緒：“……好的，我懂了。”
在顧勉印象裏，他和謝如溪單獨相處、見面的時刻不多，但每一次稱得上是記憶猶新。
“所以，我哥去哪了？”顧勉斂眉，淡淡地問道。
謝如溪指尖撓了撓臉，“呃，他可能在公園跑圈，讓芽芽消氣。”
顧勉漆黑的瞳孔毫無波動，沒問顧思緒做什麽惹怒芽芽姐，“那如溪哥留在這裏的原因是？”
“思緒怕你一個人吃飯無聊，就叫上我來陪你。”謝如溪無奈。
顧勉垂眸，“不用。”
十三歲的少年，臉頰褪去了曾經的嬰兒肥，俊挺的五官顯露出來，下顎線淩厲，棱角分明。
變化真大啊。謝如溪心想，記憶裏的小孩模樣早已不同往昔，四肢已經變得修長，身量逐漸拔高，
他指尖摩挲玻璃杯的邊緣，溫聲問道：“小勉，你多高啊？看起來已經追上我了。”
甚至還高一點。
顧勉報了個數字，謝如溪微笑，“嗯，確實已經追上了。”
顧勉“哦”了一聲，沒有繼續搭話。
謝如溪倒是習以為常，撿了一些瑣事和顧勉聊，其中自然離不開學生時代，不可或缺的經典問題——
“小勉這學期考得怎麽樣？剛上初中習慣嗎？課程跟得上嗎？”
顧勉抿了一口葡萄汁，“可以，習慣，跟得上。”
“哦哦，這就好。”謝如溪應完，兩人陷入無言的沈默。
“你、你好……打擾一下。”一道極輕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謝如溪循聲望去，禮貌地說：“你好。”
女生磕磕巴巴地說：“……那個，我微信的錢不夠，可以請你幫忙付嗎？之後我加你，然後微信還你……”
謝如溪沒想太多，直接答應，起身到前臺幫忙付錢。
回來後，女生一直在感謝。
“……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吧，小哥哥。”她眼神閃爍，臉頰暈紅，有些緊張地說。
謝如溪對於這個稱呼，面色古怪了一瞬，很快恢覆正常，“不用，幾塊錢而已”
“要的，我不付晚上睡不著。”女生慌張地說：“我可以先拍下來，回去再……”
謝如溪不好說什麽，滑開屏幕，打開微信的收款碼，“直接收款碼吧。”
女生一楞，悄悄擡眼，謝如溪面色平靜，並無異樣。
她咬咬唇，心裏有些洩氣，還是拍了下來，隨後鞠了一躬，離開了。
顧勉看完全程，又收回視線，長睫落下眼瞼處，覆蓋了一片陰影。
沒過多久，那個女生再一次來尋謝如溪。
“抱歉，再、再打擾一下，我覺得你的雙肩包挺好看的，能麻煩你推我一個鏈接嗎？”女生握住自己手腕，攥得死死的。
謝如溪一頓，放下勺子，微笑道：“這個恐怕給不了鏈接，是在百花廣場的實體門店買的，店名叫‘遷來’。”
女生訥訥應聲，“好、好的，打擾了。”她說完，馬上小跑著離開。
本以為這是結束，但沒過幾分鐘，女生再一次而來。
這一回，還是類似的開場詞。
“不好意思，又打擾你了。這是你的弟弟吧，我剛剛看他的字寫得好看，我也有個表弟，想讓他跟著學習。”她對顧勉說，“嗨，小弟弟，你有qq或者微信嗎？介意我家表弟和你交個朋友嗎？”
顧勉靜靜地註視著，一語未發。
謝如溪蹙眉，下意識地想開口幫忙，“小勉——”
“姐姐，你相加的不是我的聯系方式。”顧勉慢聲說道，“從第一次到第三次過來，目的只是為了……”
謝如溪不知為何，眉心一跳。
顧勉扯了扯嘴角，“我哥哥的聯系方式吧。”
女生支支吾吾，“我、我……”
她深吸一口氣，對謝如溪說：“對，那什麽，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喜歡，我……”
“我今年讀高二。”謝如溪說，“我沒看錯的話，你手機背面嵌著的學生卡，是江大吧。”
女生呆住了，久久失語，最後匆忙低下頭，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憑著你的氣質做判斷，以為你成年了……”
謝如溪心裏松了口氣，其實第一次女生過來找他時，就隱約意識到事情的走向恐怕不太妙。
但對方沒有明說，他也不好表示什麽，免得自己自作多情。
“嗯，沒事，可能我長得太著急了。”謝如溪打趣道。
女生原本含羞帶怯的眼神，變為羞愧難當，天吶，她居然想殘害祖國的花朵，她簡直不是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又連續道歉幾次，才逃竄一般離開。
謝如溪坐回原位，肩膀松懈了幾分。
“小勉，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氣氛有點尷尬，他有意打破這樣的局面，便笑著問道。
顧勉並無任何波動，“從她找你借錢的時候。”
謝如溪意外，喝了一口檸檬水，玩笑地說：“這麽快？小勉怎麽看出來的？”
“陌生人接觸，尤其是因為借錢這樣窘迫的事，肢體語言必定是不自然、僵硬，眼神躲避，想逃離的姿態，但她的肩膀向你傾斜，視線中央始終牢牢鎖定你，想要觀察你的反應。他有幾個下意識撒謊的心理動作，可見她的目的與說話的內容並不相符。”
“她多次強調加你微信還錢，情緒激動，顯而易見，她比起借到錢，更關心如何加到你的微信還錢——”顧勉眼皮掀起，“她說要加微信時，你給她收款碼，不也反應過來了嗎？”
謝如溪啞然，良久，才說道：“那時候我也不太確定，對方沒明說，很有可能是我自己會錯情，也不好說出來拒絕。”
“不過，小勉觀察力真好啊。”他好奇，“以前小勉都不愛說話，這次是特地去留意還是——”
他印象裏顧勉從不關註身邊的事情，思緒曾說過，他弟弟不懂這些所謂“人情世故”，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因此，謝如溪還挺意外對方能一眼看破女生的意圖。
“只是看到了，僅此而已。”顧勉平淡地說，“一眼作出的判斷，也許對也許錯。我並沒有特地去探究，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她有其它想法，也和我沒關系。”
“和我沒有關系的事情，我也不會費心思去猜測和在意。”
謝如溪微怔，因為不在意，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但不會說出來，更不會思考該怎麽委婉地提醒、打交道，乃至做其他事情。
他大概明白對方的意思後，心情覆雜幾分。
“好吧，真厲害。”
顧勉不置可否，繼續埋頭吃飯，動作慢條斯理。
謝如溪見狀，自己咬了一口香脆排骨，默默進食。
“要喝湯嗎？”謝如溪見他放下筷子，便問，“豬肺無花果幹菜湯，很潤的。”
顧勉已經把筷子疊好，聞言，慢半拍地回答：“好。”
謝如溪笑了笑，拿過他的碗，盛了滿滿幾勺。
顧勉接過碗，“謝謝。”
謝如溪搖頭，“不用謝。”
他望著顧勉，忽然有點理解顧思緒的擔憂。
——弟弟太聰明了，也太冷漠，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恐怕沒有人知道了。
顧勉對謝如溪，還有一次較深的印象。
江陽在某個下午，艷陽的大晴天突然下起暴雨，市裏的內澇系統到達極限，學校通知提前下課，要求所有學生必須有家長來接。
顧勉站在教學樓的檐下，陰沈沈的天，烏雲蓋頂，狂風大作，吹倒一片樹木，電閃雷鳴劃破天際。
大雨瓢潑而下，地面積攢了厚厚的汙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雨中快走，傘面飛濺的水花揚在半空又落下。一切伴隨著喧鬧聲，仿佛末日降臨。
“小勉？”
顧勉擡頭，眉梢微揚，“如溪哥？你怎麽在……”
謝如溪的藍色校服被雨水浸濕，深深淺淺的一片，額前的劉海濕答答黏著。他面容緊緊繃住，在見到顧勉時倏然松懈。
“小勉，因為芽芽被木板砸傷了手臂，所以思緒帶她去醫院了。”他說話有點急促，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水汽，“思緒托我接你回去，叫的出租車已經到校門口了……”
嗡嗡嗡——顧勉的手機響了。
“勉勉，你還在學校嗎？如溪來找你了嗎？是這樣的，芽芽被木板砸傷，我現在在醫院，可能沒辦法立刻趕過去，我擔心暴雨下到後面會淹，就讓如溪過去接你。”
顧勉“嗯”了一聲，“如溪哥到了。”頓了頓，他問，“芽芽姐的情況怎麽樣？”
“正在包紮傷口。”
“哥，那你註意安全。”
顧思緒擰緊的眉頭微松，“你也是，回家的時候註意避開容易倒的物品。”
他絮絮叨叨半天，才掛斷電話。
顧勉看著謝如溪的短袖，被風雨浸透，沾在皮膚，“冷嗎？”
夏秋交季，氣溫乍暖還寒。
“啊。”謝如溪一楞，“哦哦，還好。”
顧勉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謝如溪，“你試試穿不穿得上，不行就披著。”
謝如溪嘴巴微張，想要拒絕，顧勉又說：“走吧，如溪哥，雨越下越大了。”
“好……”謝如溪咽回原來想說的話，懷裏的衣服殘留些許溫熱，緊緊挨著指腹，仿佛滲進皮膚裏。
他沒再遲疑，試著把外套穿上。
挺合身的。
盡管顧勉比他小三歲，但校服本身就偏大，對方骨架也更大一些，他穿起來還有點空隙。
砰——傘的骨架被狂風吹折了。
顧勉盯著手裏的羽傘，看不清表情。
謝如溪上前，一只手輕輕攬過顧勉肩膀，“小勉，和我撐一把。”
他手裏的是一把金屬加裝過的傘，傘面極大，傘柄堅固，抗風抗雨。
“嗯。”顧勉指尖微動，應了一聲，和謝如溪挨著肩膀，一同走進茫茫的雨幕裏。
顧勉初中畢業的暑假，還見了謝如溪一面，從那以後，他和對方基本沒再見過面。
熱騰騰的鍋裏冒著白氣，慢慢飄散在空中。
顧勉的視線透過寥寥的煙霧，看見謝如溪因為度數淺的啤酒，臉頰蔓延一片薄紅，眼裏全是醺醺然的酒意。
“小勉……”謝如溪微笑地看著顧勉，“怎麽了？”
顧勉側過臉，平和地說：“祝你大學順利。”
謝如溪眼尾彎起，“好的，謝謝小勉。”
他撐住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麽，“你也要上高中了，很快也——到時等你上大學，我送你一份禮物。”
“不用。”顧勉拒絕。
“為、什麽？”謝如溪因為酒精，說話有點遲緩。
“我沒給你準備禮物，你也不用。”
“哈哈哈。”謝如溪短促地笑了幾聲，柔柔的目光落在顧勉身上，好似在看什麽有趣的事物。
他說：“勉勉，你和小時候一樣可愛。”
顧勉對於這個熟悉的稱呼，眼皮動了動，沒有接話。
謝如溪說：“我怎麽能讓小朋友先送我東西呢？”
他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脖子，笑容愈盛：“當然應該是我先送啊。”
顧勉舌尖抵住唇齒，定定地看了一眼。他想要反駁，想要表達自己不在意。
但最後，他說。
“如溪哥，你很擅長講歪理。”
三年後，顧勉考上了A大。
他在某個清晨，收到了一份來自A市的禮物。
一枚手工制作的鑰匙吊墜，掛著的小人似曾相識，正攀著玄關的櫃子，探出頭，眼睛刻意被畫大，兩頰的嬰兒肥抹上粉彩。
顧勉沈默，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又拿出盒子裏的明信片。
正面是藍天白雲的風景畫，翻過來，是熟悉的鋼筆字跡。
“小勉，祝你大學順利！——謝如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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