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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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大學生活比顧勉想象中無趣,學校宿舍的一個舍友也很神經質。

莫名其妙的敵意、時不時打探的目光,甚至還借著一些小事的由頭動手。

顧勉冷笑不已,毫不留情地反擊了。

等他們一起站在辦公室時,顧勉才知道其中的緣由有多荒唐。

——對方暗戀的女生在軍訓時喜歡上他了。

神經病。顧勉面無表情地想,他之後換個地方住。

輔導員擦著額頭的汗,賠笑地說:“顧同學,你看怎麽辦?其實我的建議呢,還是和何同學聊一聊,解開彼此的心結。”

顧勉還沒回答,池教授立刻拍桌子,“解什麽解,我看算了,做錯事的就要有懲罰。”

輔導員說:“但還年輕嘛。年輕氣盛難免的,坐下來聊聊就好。”

池教授氣得瞪眼,和圓滑的輔導員唇槍舌戰,一時之間,辦公室裏的氛圍劍拔弩張。

最後,顧勉出聲:“李老師。”

輔導員立刻湊前,“哎,顧同學,你怎麽看?”

原本沈默的舍友忽然梗起脖子,“我是不會道歉的,要通報就通報,要記過就記過。”

輔導員笑容一僵,他其實不太願意自己管理的班級出這樣的事,對他的教學評價影響不好。

明年他想進學院的辦公室,不願被任何“小事”扯後腿。

輔導員微微冷臉,“那我聯系你家長。”

頓了頓,他又對顧勉說:“我也和你家裏人說說這事。”

“打架也好、互毆也好,誰先動手不對,一直打下去更不對,兩敗俱傷誰都討不了好。”

顧勉始終面無表情,舍友用憤恨的眼神看著他,拳頭緊握。

池教授皺眉,正要說話,顧勉開口。

“嗯,就這樣吧。”

顧勉冷漠地想,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

“……你要不要考慮搬出來和我住?”電話裏,顧思緒的聲音有點模糊,夾雜著輕微的風聲。

“不用,你和芽芽姐住一起,我來你們不方便。”顧勉從販賣機拿出葡萄果凍盒,淡淡應聲。

“也不會——”顧思緒笑笑,“你這話和如溪說的一樣。”

“不過,最近他因為一些事可能要從學校搬出來,你們要不要一起租個房子?”

謝如溪?顧勉眼皮動了動,因為一些事情搬出來?

“不了,我已經想好去哪租。”

顧思緒遺憾,“那好吧。”

“等下一起吃飯?”他問顧勉。

“好。”

顧思緒:“烹香居?”

“嗯。”

顧勉很快找到了新房子,就在A大的教師宿舍,是池教授推薦給他的。

原先住在裏面的老師,因為要去歐洲讀博,屋子空下來,就出租了。

顧勉在學校的生活很單調,三點一線,宿舍、教學樓、實驗室,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如果有人去統計顧勉的日常的軌跡,必然會驚嘆一句無聊。

不停歇的學習、做不完的實驗,日覆一日的乏味,年覆一年的枯燥。

當然,顧勉本人並不覺得,甚至有點樂在其中。

生命本身而言,就沒有多大意思,而科研對他來說,是為數不多有點挑戰力的事情。

顧勉很少關註外面的事情,除了偶爾會留心顧思緒的情況。

有一段時間,顧思緒向來一星期兩條的微信,忽然斷了更新。

一開始,顧勉沒有在意,以為對方找到新的樂趣,拋去過往極盛的分享欲。

後來,等顧勉意識到不對去找顧思緒時,發現對方一直不接電話,最後打了二十幾個後,才被姍姍來遲地接通。

“勉、勉勉……”顧思緒含糊地喚道,“找哥、什麽、什麽事啊?”

“哥,發生什麽了?”顧勉沈聲問。

“發、生、什、麽、了?”顧思緒慢慢重覆,隨後突兀地笑,“沒有……我、我很好……”

他一直在笑,但最後卻有哭腔。

顧勉抿唇,低聲問:“哥,你現在在哪?”

顧思緒沒有回答。

顧勉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

“在家。”顧思緒說,“在C市的那間公寓。”

“好。”

顧勉買了當天的航班,連夜飛往C市。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抵達公寓開門時,他的心還是沈了沈。

滿地的酒瓶殘骸,空氣裏酒精的味道刺激鼻腔。

顧思緒蜷縮在沙發,臉頰通紅,眼神迷茫,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

“哥?”顧勉跨過一片狼藉的地面,輕聲喚道。

顧思緒很慢很慢地轉過頭,僵硬地咧開嘴,“啊……勉勉,你、還真來了……”

顧勉蹲下身子,手肘挨著沙發墊,認真地問:“哥,到底出什麽事了?”

顧思緒頭發淩亂,胡子拉碴,眼珠全是血絲,說話的瞬間,紅得滲人。

他呢喃道:“沒什麽事……就難受……唔,難受……不是什麽大事……”

他前言不搭後語,像被抽去靈魂的木偶,只會機械地重覆幾個字。

顧勉沈默半晌,問:“芽芽姐呢?”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身邊似乎缺少了一個人。

哥哥如此狼狽的狀態,朝夕相處的芽芽姐不可能沒有察覺,甚至這個時候不在身邊。

顧思緒捏緊手裏的空杯子,唇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啞聲說:“我不知道。”

他說得很沈、很重,每一個字從喉嚨擠出來時,隱約帶有哽咽。

顧勉掰開顧思緒泛白的手指,“哥,松手。”

他見對方掌心破開的小口, “不痛嗎?”

顧思緒眼神失去焦距,流著眼淚說:“痛啊……我心臟痛死了……”

顧勉垂眸,下顎逐漸繃緊,他張開手臂,摟住顧思緒,像小時候對方安慰自己那樣,輕輕拍打後背,語氣是難得一見的柔和。

“哥,無論發什麽,你告訴我,我幫你,好不好?”

顧思緒下巴靠在顧勉肩膀,壓抑住哭聲,斷斷續續地說:“……幫什麽,這個沒有人能幫……我不夠、好、芽芽不要我了……她說、她有更好的選擇……她遇到更好的人……她走了……我不好,我們明明才說過未來的……怎麽就不好……怎麽不要了……”

顧勉在顛倒的話序裏,勉強聽清事情的經過。

他擰起眉,“所以芽芽姐去哪裏了?”

“她去M國留學……”顧思緒失魂落魄,“她找到真正的愛人,決定不回來了……”

他的手按住自己的心臟,呼吸急促。

“那個人——好像什麽財團的繼承人,芽芽說他帶她認識了不一樣的世界,就短短半個月,他們在一個海島沖什麽浪就……就觸擊到靈魂了。”

“和我在一起的感覺不一樣,我們不夠自由、不夠熱烈。”

顧思緒喃喃,“原來我們這麽多年,都不是真正的愛情,只是小孩子過家家啊……”

他一把抓住顧勉,痛苦地說:“是不是我沒辦法給她想要的生活?她喜歡外面的世界我也能陪她啊……”

“但她說不一樣。”顧勉自嘲,“我問哪裏不一樣,她說人不一樣,說——”

他負擔不起她的理想。

顧思緒閉上眼,自言自語:“我也有錢啊,我怎麽負擔不起,她想要什麽我都能給……”

顧勉靜靜地聽著,在含糊不清的敘述中,理清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有點奇怪。

芽芽姐不像這樣的人,對哥哥也並非虛情假意。

愛也能作假嗎?顧勉垂下眼簾,還是愛真的慢慢消失了?

顧勉不知道,他只能緊緊地抱住顧思緒,給予對方力量。

顧思緒本來無聲地在哭,或許因為來自弟弟的溫暖,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最後嚎啕大哭。

顧思緒這半個月過得渾渾噩噩,終日與酒精相伴,整個人籠罩著一層烏雲。

如今能肆意的宣洩內心的痛苦和悲哀,使得他精疲力竭。

“哥……”顧勉將人輕輕移開,發現對方竟然睡著了。

他遲疑,不知道該怎麽辦。

“思緒已經好幾天沒合眼,可能太累就睡著了,你把他帶到房間吧。”一道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顧勉猛地擡頭,眼底掠過驚訝,“如、如溪哥?”

謝如溪微笑,“好久不見,小勉。”

顧勉皺眉,“你——你最近生病了?”

謝如溪身形消瘦,襯衫松松垮垮,面容懨懨,沒有絲毫血色。他皮膚本就偏白,一點點的憔悴被無限放大,顯得眼底的黑眼圈越發濃重。

謝如溪怔忪,摸了摸自己臉,“看來這段時間,我精神氣有些糟糕。”

白色的袖子落下,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顧勉起身,凝視著謝如溪,“嗯,然後呢?”

謝如溪指尖顫了顫,收回手,淡淡地說:“先前遇到點事,所以睡眠不太好。”

他沒說太多,寥寥一句帶過。

“那時候思緒勸我放寬心,一直安慰我,現在好多了。”謝如溪看向顧思緒,“但後面他自己也遇到……難受的事,天天喝酒,我怕人出事,這半個月經常過來看他。”

這些話說得半真半假,實際上,剛開始他也陪著顧思緒喝,狀態頹靡,有幾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但後來見對方喝得嘔吐,擔心人出什麽問題,才總是上門查看情況,也不陪著喝了。

顧勉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半晌,他道:“我帶我哥去房間。”

謝如溪點頭,“嗯,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頓了頓,“你吃飯了嗎?沒吃的話,等下過來吃一點,本來是做給思緒的。”

“他一整天都沒吃東西?”顧勉問。

謝如溪:“中午我給他強塞了幾塊糕點,後面喝的酒都兌了水,所以……等他睡醒再吃也不遲。”

顧勉瞥了謝如溪一眼。

謝如溪溫柔地說:“這是和思緒學的招,我那段時間也總喝酒,他看得膽戰心驚,所以後半程就偷偷往我酒裏摻水。”

顧勉手臂用力,穩穩地撐住顧思緒全身的力量。

“酒喝多不好,如溪哥也少喝。”

謝如溪失笑,“好的,謝謝關心,我會的。”

顧勉在C市待了一星期,很多時候,他只是沈默地坐在顧思緒身邊,聽他絮絮叨叨。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空洞的安慰難免蒼白無力。

顧勉總是重覆一句話,說我會陪著你的。

每當這個時候,顧思緒就笑,喝得醉意蒙蒙的眸子閃爍淚花。

他摸了摸顧勉的頭,說好的,哥知道。

顧勉會限制顧思緒喝酒的量,哪怕裏面摻了水。

他加水不是偷偷的加,而是光明正大地加。

顧思緒被搞得沒脾氣,笑罵自己都這麽慘了,喝點酒也不行?

顧勉不會和他辯駁,只堅定地拿開酒杯,直直地望向對方。

僵持片刻,顧思緒扶著額頭倒回沙發,無奈地說行行行,不喝了。

謝如溪有時候也會在旁邊,默默地喝酒、發呆,明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杯接一杯,喝得又兇又猛。

顧勉註意到後,也阻止了對方。

謝如溪酒量不好,摻了水的酒也容易醉。他見顧勉阻止他喝,倒不吵不鬧,就是開始哭。

顧勉反射性地頭疼,他不會安慰人,對哭著的謝如溪更是如此。

謝如溪一邊哭,一邊嘟囔,說的話淩亂混雜。

有苦痛的分手經歷、有自怨自艾的低落、有心碎欲死的哀戚……

顧勉一一聽進耳朵,越發不知道該說什麽。

“都會過去的。”他低聲說,“以後就會好起來。”

謝如溪抱住膝蓋,下巴抵住手臂。

他神色茫茫,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不想理會。

顧勉是被顧思緒“請”走的。

“我沒這麽脆弱,之前是陷進情緒裏了,現在不會再這樣。”顧思緒擺擺手,“你也不用盯小孩似的,守我一整天,我心裏有數。”

“我保證你走後,我一定不會這麽頹了。”

顧勉說:“酒不能多喝。”

“好,沒問題,能不喝就不喝。”

顧勉又說:“煙最好不抽。”

以前顧思緒沒有抽煙的習慣。

“煙……”顧思緒嘆氣,“我盡量少抽吧,我知道這不是好東西,但有時候控制不住,這玩意兒確實能排解心情。”

“一時的放松,都是假的。”顧勉說。

顧思緒欲言又止,“我、知道。”

他靠著門,兩手抱臂,“行了,趕緊走,你哥不是陶瓷娃娃,一摔就碎,現在好著呢。”

“嘖。別一副怕我死的樣子,你哥吃的鹽和飯比你多得多,哪有這麽容易想不開?”

顧勉不發一言。

顧思緒補充:“你放心,真心情遭不住了,我會給你打電話,傾訴一下。”

“哦,還有如溪呢。我們現在可會彼此安慰對方了。”

顧勉說:“如溪哥的狀態其實也不好。”

顧思緒神情覆雜,聲音低了幾分,“對,他的狀態也不好。”

他捋了把頭發,笑著說:“也是奇怪,難道朋友之間的磁場總有相似之處?原本是他失戀,我去安慰他,後來我自己也失戀了,變成我們報團取暖——”

他扯了扯嘴角,“還挺搞笑的。”

“哥……”顧勉想說什麽,被顧思緒打斷。

“阿勉,聽話,回學校。”

顧勉定定看了一眼。

“好的。”

顧勉回去後,改變了往日的習慣,時常打電話給顧思緒,偶爾還視頻。

顧思緒笑他多大了,還黏哥哥,感慨自己居然體會到小時候夢寐以求的“哥哥”體驗。

——年幼的顧勉十分獨立,不喜歡和人交往,連顧思緒也不例外。經常在一處小小的空間裏,獨自做著自己想做的事,一呆就是一整天。

顧勉說那你多感受感受。

顧思緒在視頻另一頭樂不可支,笑聲爽朗。

顧勉默默地看著哥哥,心情卻愈發低沈。

哪怕顧思緒和他說話的聲音總是充滿活力,視頻裏頻頻大笑,也不無法掩飾疲憊的神態和愈發瘦削的臉頰。

所以……他該怎麽辦?

顧勉嘗試過一些書裏的方法,也試探地提出建議,都被顧思緒笑著擋回,告訴他不用擔心,我很好。

好嗎?顧勉沒有問出口,但心裏早有答案。

——不好。

顧勉有點焦躁,他一邊不停地和哥哥保持長期、不間斷的聯系,一邊在M國尋找徐雯雅。

他曾經嘗試過給對方打電話,在響了大概幾分鐘後,對面接通了。

但她沒有說話。

當顧勉開口喚“芽芽姐”時,這通電話被掛斷了。

他又打了幾次,再也沒人接。

等第二天,顧勉重新撥通號碼時,已經變成了空號。

顧勉心臟急促地跳了一下,毫無緣由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開始花錢托人去M國尋找徐雯雅的蹤跡,但一年的時間裏,他依舊一無所獲。

顧勉沒有放棄,繼續尋找,範圍逐漸擴大,不僅僅在M國,甚至砸錢到周邊的國家。

期間,顧思緒決定辭職離開C城,回到江陽,在一家老年公益組織中心當志願者,後面入職社工的崗位。

顧勉知道這件事後,只說哥,你開心就好。

顧思緒對著屏幕笑瞇瞇的,下巴的尖度越發讓人驚心。他站在金燦燦的烈日下,額頭汗水涔涔,笑容也如太陽般明亮。

他說阿勉,回家的感覺不錯,我很喜歡。

顧勉點頭,“那就好。”

顧思緒頓了頓,又繼續說。

“其實吧,我也覺得自己該開啟新生活了。前幾天,我收到了芽芽給我寄的結婚照……”

“結婚照?”顧勉眉梢微動,“和誰的?”

顧思緒搖頭,“我不知道,但她看起來很幸福。”

他默然,苦笑,“或許這就足夠了。”

“哥,我能看看那張照片嗎?”顧勉問。

顧思緒覺得奇怪,但答應了。

“好,我等下發給你。”他隨便在草坪裏的椅子坐下,慢慢地說,“這邊山清水秀,空氣清新,我過得不錯,所以你不用再為我擔心,天天給我打電話。”

“阿勉,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嗎?”

顧勉不吭聲,隨後問:“生活會不會無聊?”

“還好。”顧思緒笑道,“如溪也在這邊,我不至於找不到能聊天的人。”

“如溪哥也回江陽了?”

“嗯。”

“什麽時候的事?”

“沒多久,我差不多時間回的。”

顧勉不再多說,點頭,“好,那——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顧思緒說:“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

顧勉依靠那張“結婚照”,大概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找到了上面的男人。

這個過程不太容易,對方是M國頂級財團的繼承人,保鏢不離身,安防措施周密,哪怕只是想和他說上話,也並不容易。

顧勉花費了不少心思,借著某次國際科研學術會議的機會,認識一位相關領域的大拿,通過對方的介紹,與那位繼承人搭上話。

他沒急著問什麽,也沒有拿出那張照片,只在談話過程中,無意間挑起婚姻的話題,順理成章地詢問對方是否已婚。

滿頭金發的男人聳聳肩,用極為蹩腳的中文說:“哦,誰願意年紀輕就踏入婚姻的墳墓呢?這太糟糕了。”

顧勉開玩笑地說:“真的?”

“勉,我沒必要欺騙你,不是嗎?”

顧勉微笑,“但我好像在一位朋友的結婚照裏,看到了你。”

男人眨眨眼,“噢,快,要我看看,世界上竟然有與我如此相似的人。”

顧勉將手機裏的照片遞過去。

男人看到照片,神色微妙了一瞬,“這張照——好吧,我承認上面的人是我,但事出有因,我也確實沒有結婚。”

顧勉不動聲色地問:“介意我問一下理由嗎?”

男人糾結,“倒也不是不能說,但希望你可以保密。”

“當然。”

男人說:“這個中國女孩患了重病,正在接受治療,她遠在故鄉的親人,一直以為她在外面過得很幸福,並且結了婚。”

“事實上,她承受著病痛的折磨,非常痛苦……”他嘆了口氣,“那天是周末,我恰巧在那家療養院做義工,問她有什麽願望想實現,她說很遺憾不能讓自己的親人,見證到自己的幸福,讓他難受,希望我幫她拍張婚紗照。”

“至於‘新郎’的人選,她其實沒有指定誰,但我想著,既然能幫助人,為什麽不自己上呢?”

“生病……”顧勉低喃,指腹卡著虎口,用力按了按。他漆黑的瞳孔湧動波瀾,“我可以問問,是什麽病嗎?”

“肺癌。”男人遺憾地說。

顧勉倏地松開手,語調保持冷靜,“原來是這樣,難怪我……很久沒聯系到這位朋友,也看不見她的動態。”

“她現在還在M國嗎?有機會我想去探望一下她。”

男人不確定地說:“也許在,但——我把地址給你吧,你可以碰碰運氣。”

顧勉說:“謝謝。”

顧勉按照地址去到那家療養院,在前臺打聽時,面對對方警惕的眼神時,拿出幾張自己和徐雯雅的合照,表示自己確實與其認識,且是朋友。

“人已經不在我們這邊住了,上個月辦理了退院手續。”

顧勉失望,但還是禮貌地說:“好的,謝謝。”

短發的白人女士瞥了顧勉幾眼,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一瞬,冷不丁地說:“我聽說,她想在多列尼斯度過最後的時光。”

顧勉腳步一頓,再次道謝:“謝謝您。”

顧勉把之前找人的範圍縮短,圍繞著多列尼斯這個島國,繼續花錢尋找蹤跡。

他回了一趟江陽,發現顧思緒的狀況好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十足,臉頰養回了一點肉,不再瘦得嚇人。

“為什麽總盯著我?”顧思緒好笑地問。

“看你狀態怎麽樣。”顧勉答道。

顧思緒挑眉,“噢?所以結果如何?”

“不錯,看起來有好好生活。”

顧思緒啞然,隨後說道:“當然,我答應你了,不是嗎?”

顧勉“嗯”了一聲,“我希望你能幸福快樂。”

顧思緒扯了一把冒頭的狗尾巴草,“我努力。”

“晚上一起吃飯?”他問,“對了,如溪也在。”

“好。”顧勉問,“如溪哥也在這邊當社工?”

“他周末會來當志願者。”

“哦。”

晚上的時候,顧勉見到了謝如溪,對方的狀態也好了不少。

這頓飯基本是謝如溪做的,他特意詢問顧勉的口味,做了幾道顧勉從小偏好的菜式。

飯桌上,顧思緒懶洋洋地問:“阿勉,好吃嗎?”

顧勉咽下排骨,點頭,“好吃。”

“和小時候那個什麽什麽料理出身的、呃,反正工資死貴死貴的廚師。”顧思緒抿了一口果汁,“兩個比起來,是不是更好吃?”

顧勉撩起眼皮,記憶裏的味道其實有點模糊,但他還是說:“嗯。”

“喏,如溪,我沒說假話吧。”顧思緒洋洋得意。

謝如溪無奈,“夠了啊,趕緊吃飯。”

顧勉沒有放棄找徐雯雅,直覺告訴他,或許有些事情並非如他所想那般。

但發生了一件事,讓他遲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應該繼續。

顧思緒和謝如溪在一起了。

顧勉望著有點局促的顧思緒,輕聲問:“因為喜歡?”

“是的。”顧思緒笑了笑,“總不能是為了讓你放心吧?”

他撥弄了下手指,“真為了這個,我還不如去辦個假結婚,比起同性戀,這樣更好,不是嗎?”

這幾年顧思緒的變化很大,並非外貌上的,而是整個人的氣質。

如果曾經的他尚有幾分年少的意氣和昂揚的勁頭,但分手後變得沈靜、寡言,面容的輪廓更加鋒利、冷漠,與顧勉的眉眼越發相似。同時,因為待在老年公益組織裏,死亡與苦難隨處可見,偶爾顯現出不同尋常的悲憫,極為矛盾。

顧勉說:“好,我沒有意見,祝你們幸福。”

顧思緒斜睨一眼,“我通知你哈,搞得像征求你的意見。”

顧勉沒說什麽,深邃的眸子好似看破一切,“嗯,是我想太多了。”

顧思緒一怔,放輕聲音,“不過,我很高興你的祝福。”

顧勉斂眉,“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得到幸福。”

愛情有時候簡單,有時候困難。

顧勉不知道顧思緒幸不幸福,但對方說了,他就相信。

也許對哥哥而言,謝如溪是一個命運給予的選擇,從中獲得歡欣與喜悅,撫平陳年的傷疤。

但十全十美是生活的謊言,顧勉偶爾在想,哥哥換一個不是同性的戀人,會不會更好?

顧思緒從公益中心離職了,原因極為荒謬,某天晚上,他和謝如溪抵著額頭,手牽手在公園閑逛時,被附近的一個大爺看見了。

對方認識顧思緒,也看不慣同性戀,曾經是公益中心的服務對象,低保戶,有點偏執類的精神病癥,未婚無孩,只有一個哥哥,但哥哥有自己的家庭照顧,不怎麽管他,也不帶人去醫院檢查。是街道的重點幫扶對象,出了名的難纏、不講理。

他向公益中心舉報,說你們有員工作風不正,天天拿著個喇叭,早上六點準時用鋼盆敲鐵柵欄,附近的居民不勝其擾。

那段時間,顧思緒受的影響很大,最後暫停了工作。

公益中心的項目主管頗為頭疼,對這樣的情況難以做決定,安撫了兩邊的情緒後,向總部報告情況。

大概半個月,總部給出的解決方案有兩個,要麽顧思緒離職,他們會做補償,要麽調換職位,換個公益點。

顧思緒不想離開江陽,決定離職,本來他和謝如溪在工作地附近買了房子,但這件事傳開以後,出門總會受到一些明裏暗裏的關註和竊竊私語。

這種感覺著實不美妙,甚至人群中有過自己幫助的老人,其中滋味越發覆雜。

顧思緒自認心腸堅硬,心裏仍舊浮出幾分感傷。或許日夜思慮,竟然病了一星期。

最後,顧思緒決定搬離住了幾年的老房子。

時間的流逝不過四季輪回,在某一年的春暖花開走遠後,顧勉終於得到了有關徐雯雅的消息。

她在多列尼斯一座小城市的鄉下小鎮居住,平日極少出門,只會在旭日初升的時候,坐在陽臺上眺望。

如果隔壁的木匠恰好要上集市出工,他們會進行一次友好的打招呼,僅此而已。

顧勉坐了一天的飛機,來到多列尼斯享有“向日葵故鄉”美稱的城市——波別。

偏遠的小鎮,鄉間的小路崎嶇,但勝在空氣清新,視野遼闊,鎮上的集市熱熱鬧鬧,增添些許煙火的人氣。

顧勉站在木門前,按了三下門鈴,就沒再動作。

他等了不知多久,仿佛屋子是一座空宅。

吱呀——木門打開。

顧勉看見瘦得脫相的徐雯雅,眼眶深凹,兩頰陷進腮子,走路有點顫抖,很慢很慢地朝前走了幾步。

她像很久沒有笑,唇角不自然地抽動。

“門裏的視頻我看了很久,我覺得像你,又像他。”

“好久不見,阿勉。”

顧勉扶了徐雯雅一把,低聲說:“好久不見,芽芽姐。”

“我呆在這裏挺好的,心情很平靜。日升日落,我都看著它離去;閉眼睜眼,又是新的一天。”

“落葉歸根?我想法可能比較新潮,灑向大海就行。或者我到時請人留一罐骨灰,帶我回家鄉的故土……”

“他還好嗎?——嗯,好就行。我希望他能開啟新的生活,如果能找到一個……找到了啊,那就更好。”

“那個人,阿勉,你覺得好嗎?”

“是如溪啊……那我放心了。”

徐雯雅瘦骨嶙峋的手臂擡起,青色的經脈猙獰攀沿,看起來讓人膽戰心驚,“阿勉,波別的向日葵很美,尤其是夕陽落山的一剎那,漫山遍野的金輝啊。”

她眸子掠過幾分悵然,對顧勉說:“如果你有時間,你可以留下來看一看。”

顧勉坐在回程的車裏,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若隱若現的彎月掛在天際,山的另一頭迎接曜日的歸去,山頭光芒萬丈,掩上新的紗衣。

微風從車窗的縫隙湧入,吹亂他額前的碎發。

顧勉單手支著側臉,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的景象。

荒僻的路道、雜亂的草叢、慢悠悠走著的老狗,偶爾閃現一些動物的殘影。

不知過了多久,顧勉在一段開闊的路道,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朝陽而生,迎風搖曳。

“不好意思,請問能在路邊停一下嗎?”顧勉給司機遞了幾張當地的錢幣。

司機是華人,笑著接過錢,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看向日葵嗎?很多游客都喜歡,你可以多拍拍照。”

顧勉下車,安安靜靜地站了幾分鐘。

殘留的餘暉照在他臉龐,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閉上眼,耳邊鼓動燥熱的風聲,幾乎要吹散他的思緒。

善意的謊言和真實的背叛,哪個傷害更大?

顧勉不是當事人,無法給出評判。

但是——

“哥哥,你幸福的吧?”顧勉自問自答,“或許有磨難、有傷神、有不確定,但你感受到的快樂總歸壓倒所有。”

他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重新回到車裏。

唯留停歇在原地的褐色小雀兒,它啄了啄地面,在發動機轟鳴的剎那,撲騰著翅膀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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