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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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市下了濛濛細雨。
車站的停車場外有個巨大gg牌，再走兩步路是公交車站臺。天氣不好，暴雨說下就下，街上行人三三兩兩。
在細雨線條裏，蕭思越站在站臺上抽煙，周圍沒有行人。
他垂著眸，目光比煙青色的天還淡點，偶爾擡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一下馬路，積水如游蛇一樣往下水道口鉆，一股吸力讓地面短暫地幹涸，鋪天蓋地的雨又重新淌上一層水幕。
他看著這情景，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刺耳的剎車聲在隔壁響起，車門被人推開，走下來兩人。
齊宣和楊觀青這會兒都年輕著，二十不到，該張揚的張揚，該母的母。
楊觀青一身花襯衫，耳朵上還帶著鉆石耳環，走路一搖一晃，叮叮當當。
“蕭二少！”楊觀青年輕時候嗓子細，喊起來像會唱歌的花孔雀。
聽到聲，蕭思越用指腹滅了煙。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拖著死人步伐往聲音處走，走出站臺房檐的庇佑，淋了一腦袋的暴雨水。
一把傘橫在蕭思越頭上。
“你他嗎的不怕感冒發燒啊。”齊宣嘖了聲，他一只手搭上蕭思越肩膀，親昵地推了推，“回魂沒有？”
“沒有。”
“那不能夠啊。你都過來了，該回魂了。”
兩個月時間不到，蕭思越從戒管所出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不明顯，但掛在下巴上，眼袋很重，那雙曾經像黑曜石一樣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卻沒了靈氣，像皸裂的土地。
渾身一股懶勁，身上煙味也很重。
一點都不像要去上學，開啟新生活，更像是去上墳。
可能是看蕭思越狀態真的很不好，齊宣拍拍他肩膀，“沒事兒。哥們帶你去浪跡天涯。”
難得蕭思越沒有接話，沈默著被帶上了車。
楊觀青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就透過後視鏡看看蕭思越。
即使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又沒精氣神，可蕭思越年輕時候確實帥得很有鋒芒，走在人群裏一眼出挑，五官精致，眼眸深邃。
他窩在後座上，只是看著窗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楊觀青很擔心，不停地看著後視鏡。
突然地，蕭思越目光一移，和楊觀青對上。
楊觀青心跳驟停，蕭思越只是那麽直勾勾地看著他三秒，楊觀青就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車內一時半會沒人說話，齊宣打破沈默：
“想去哪？”
“都行。”
“你確定要學電影了？”齊宣打著方向盤，念叨，“非得和蕭征對著幹？”
“嗯。”蕭思越聲音又低又沈，但回答的只是前面半句話。
學電影不算是和蕭征對著幹。
是他自己喜歡。
“那我們去電影院吧。”齊宣想一出是一出，他咳嗽聲，假正經，“反正你馬上要學了，以後但凡看電影都會不自覺地代入專業視角點評，得好好珍惜現在純享受的觀影時光。”
“行啊。”蕭思越語氣裏總算帶了點感情。
只是懶散得像一記打飛叢林鳥的醉拳，跟陣風似的讓人抓都抓不住他情緒的起伏。
齊宣是剛拿到的駕照，車開得飛快，大雨很急，蕭思越根本不關心，只是看著模糊的車窗。
他整個人都變了。
“他真的沒問題嗎？”楊觀青小聲。
齊宣用眼尾掃了楊觀青一下，也小聲：
“沒事。”
“蕭思越這人骨子裏傲著呢，別小瞧他。他肯定能走出來。”
但，戒管所可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齊宣幽幽地嘆了口氣，年少老成。
蕭思越坐在車上，即使現在已經呼吸到了潮濕又自由的空氣，他腦子裏仍然在播放單人間，鐵板床和禁閉室內的情景。
“你還喜不喜歡男人？”
“不喜歡了。”
“你願不願意找一個合適的女人結婚生子？”
“首孝悌！你要對得起你家長的栽培！家長培養你不容易！你愛不愛你父親？”
“出去以後還敢不敢頂撞長輩？”
“你要時時刻刻記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男人，你怎麽能喜歡男人？”
“找一個人結婚，讓她陪你共度餘生才是正道。不然你老了以後沒有孩子沒有妻子，孤苦無依，誰照顧你？聽懂沒有？”
蕭思越都往他們認為的優秀的方向答。
影院。
蕭思越這會兒站在人流裏，往前走，前面是齊宣和楊觀青的背影，兩人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什麽。
迎面走來好些周末放暑假的初高中生，幾個男生勾肩搭背，笑容滿面，他們的校服有的是黑白，有的是藍色，這些色彩在蕭思越眼裏索然無味。
他又有點想抽煙，分明十分鐘前才剛掐滅一根。
於是蕭思越腳步頓住，前頭兩人立刻回頭。
“我去抽根煙。”蕭思越兩根手指夾著煙，頷首，而後轉身離開。
商場裏面禁煙，蕭思越走到無人的陽臺，手臂搭在欄桿上。
抽完，他們想看的電影快開場。
齊宣在購票處，詢問快步而來的蕭思越：
“剩下很多座位。要包餘場嗎？”
他擔心蕭思越嫌棄人多。
“不用了。”蕭思越說，“買個好點的位置就行。”
因為下雨，商場裏其實也沒什麽人，這部電影距離首映已經過去兩周，熱度也降了下去，下午的場居然只售出去一張票，還是選在前排。
齊宣在機器上勾了勾，選了七排中間三個座位。
三人一同去了二號巨幕放映廳。
他們剛落座，售票處走進來兩個濕噠噠的男生。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出來，月考成績也出來了，本來還想著好好慶祝一下呢！”一個步入變聲期的公鴨嗓響起，男生看上去很小，寸頭，大概上小學或者初中。
他身邊，站著個很清瘦，但眉目清秀的男生，兩人看上去是好朋友。
“沒事，我們就看電影吧，等雨停了再回去。”這道聲音則清脆悅耳。
“好吧。”寸頭男生嘟囔，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現金，買了票，“誒，咱們選哪？”
“中間吧。”
“可是正中間三個座都有人了。”
“那就在他們旁邊？我覺得坐前排或者後排看，眼睛都不太舒服。”
“成，聽你的。”
兩人拿了票，匆匆忙忙進入二號廳，正好趕上在放開場前的gg。
配樂響起，兩個身影弓著背鉆進來，他們的座位靠近走道，所以不需要從人前經過。
蕭思越感覺左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餘光瞥見兩個身影朝自己靠近。
一瞬間，他又有點煩躁。
在戒管所的日子裏，他只能獨來獨往。
現在出來以後，他暫時還沒有適應平常生活。
早知道就讓齊宣包場了。
蕭思越心裏默念，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轉而還是忍了忍，沒有起身。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單手撐著下巴，盯著屏幕，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電影上。
後頭也有人臨時買票。腳步聲傳來，陸續有三四人入座。
電影進行到大半，蕭思越只覺得腦殼疼。
他特麽。
兩只耳朵都被bgm給貫穿了，大炮聲此起彼伏的。
蕭思越不太喜歡這種聲，他覺得刺撓，可影院的沈浸式音效仿佛和他對著幹，甚至來3D環繞。
蕭思越嘴角抽搐，靠在椅子上，只盼著電影快點結束。
然而，他餘光看到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人就坐在自己隔壁的隔壁，蕭思越早就註意到了，只是懶得投去視線，連正眼都沒瞧對方一下。
一陣很淡的香傳來。
蕭思越錯愕地看著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男生走到自己面前，弓著背，慢慢蹲下。
他就蹲在蕭思越腳邊。
後頭還有人在觀影，男生似乎是為了不擋到別人視線，這才蹲著。
“哥哥。”一道很清脆的聲音響起，聲音控制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大小。
“....什麽？”蕭思越怔住，嗓音很低。
“請問你有帶糖嗎？我朋友可能是低血糖犯了，現在有點頭暈。很抱歉打擾到你看電影。”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前面巨幕的光，可男生背對著光，烏黑的腦袋籠罩在柔光下，正臉看不太清。
但蕭思越望見那雙清澈又漂亮的眼睛，一下有點無措。
這是他從戒管所生活以來，第一次直視陌生男生的眼睛。
“我....”蕭思越卡了一下，他註意到男生還蹲著，於是伸手摸了摸褲兜。
兜裏只有煙。
他腦子裏忽然砰哧一下著火，想起個事。
於是，蕭思越在上衣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來一條口香糖。
出戒管所的每一個人都會在門衛那領一份，蕭思越覺得麻煩，只順手拿了一條。
接著，他看到男生蹲成小小的一團，在他腿邊伸出手接過。
雙手接的。
“謝謝你哥哥，真的太感謝了。”男生又小聲道，禮貌乖巧。
這聲音音色很特別，恍惚間，蕭思越仿佛聽到夏日午後的風鈴。
他整個人都變得很敏感。
只是，男生並沒有馬上起身，蕭思越心領神會，他看向右側的齊宣，使了個眼色，幫男生問：
“還有別的沒？”
齊宣聽到了兩人對話，他扯過一旁楊觀青的可樂：
“可樂要不要？應該也能緩解低血糖。”
“需要的.....”男生也伸手接過。
蕭思越以為這就算完事了。
但男生接過可樂後，又看向蕭思越，那目光誠懇熱切：
“謝謝你哥哥，打擾了。”
蕭思越機械地擺擺手，跟著搖搖頭。
“...沒事。”
得到他的回答，男生才重新站起來，仍然弓著背，蜷縮著，飛快回到座位。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不僅僅是這場電影裏的一個小插曲，在蕭思越浩渺的人生長河裏，它更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但是從這個插曲之後，蕭思越不太認真看電影了，也不太在意電影到底好還是不好。
他的餘光止不住地打向左側，那兒有兩個男生在拆口香糖的包裝。
嗓音粗糲點的低血糖犯了，一邊喝可樂一邊嚼口香糖，“你道謝了嗎？”
“嗯，謝過了。”風鈴響起。
“哎呀，還好有你嗚嗚！不然我剛才真的會暈倒。”
“沒關系的。我也很慶幸隔壁的哥哥身上有糖。那位哥哥的朋友還給了我們可樂。”
緩過一陣後，兩人認真看電影。
二號廳內人少得可憐，蕭思越不知不覺地往左側移了移身子。
他能聽到兩個小朋友在討論。
只是，他們說話細若蚊聲，只有湊得近才能聽到。
只有蕭思越有條件聽到。
“.....這部電影是英文的，你說我們要是努力學，以後會不會不看字幕也能聽懂？”粗糲點的提問。
“可以的。”
又過了會兒。
“charge原來還有收費的意思，月考考到了，但是我沒選對。”風鈴聲響起，帶著點苦惱，“要是我們早點來看這部電影就好了！”
蕭思越聞言，嘴角一勾。
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撐著下巴，實則在明目張膽地偷聽。
兩個小朋友來看這部電影，似乎還是為了來學英語的，角色說一句臺詞，他們也小小聲地模仿著聲音，互相鼓勵對方多開口，多學習。
實際上兩人交流並不多，十來分鐘才會崩出來一句。
蕭思越覺得有趣極了。
他聽著聽著，聽到了電影收尾。
左側的兩人離開。
右側，齊宣楊觀青站起身。
“好看嗎？”齊宣問。
“一般。”蕭思越扭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座位。
“你發什麽呆？還要坐一會兒？”齊宣和蕭思越認識太久，熟悉彼此，他順著蕭思越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剛才找你要可樂的那個小朋友。”蕭思越沒頭沒尾地吐出來一句話。
齊宣頓了頓，不怕死地搭上蕭思越肩膀，低聲：
“臥槽。不是吧蕭二少。人家那才多大？看上去初中都沒畢業。你他媽的，你打算撩？”
“你要去找人家要聯系方式？”
蕭思越冷笑一聲，接嘴：“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什麽時候說是對人家有意思了？”
喲。
齊宣和楊觀青互換了個眼神。
蕭思越回來了！
會罵人了！
“是是是，我嘴裏吐不出象牙。”齊宣樂呵樂呵，抖抖手，“那你是什麽想法？”
“我只是覺得他很有禮貌。”
齊宣一楞，問：“什麽？”
“剛才他是蹲著問我有沒有糖的，接東西也是雙手接的。還一直跟我說謝謝。”蕭思越說了今天最長的一串話，“我喜歡這樣的小朋友。”
“很有禮貌。”齊宣重覆了一遍，稀奇了。
蕭思越：“算了，沒事。走你的吧。”
楊觀青不懂，齊宣也不懂。他們畢竟沒有經歷過蕭思越所經歷的事情。
出來以後，他其實很懷疑自己。
被pua，被催眠，被精神汙染一般地反覆提問以後，蕭思越有點找不到自我了。
他喜歡男人，有那麽不堪？
直到剛才，男生在他腿邊不停地說謝謝，以禮相待，真誠禮貌，蕭思越才驚覺，其實沒什麽不一樣。
他的性取向或許不被所有人接受，但拋開個人隱私不談，他站著，只是以一個普通的人類的身份站著，別人會對他抱有善意，也會感謝他的善意。
在素昧平生的情況下，沒有人會一上來就對他惡語相加。
所以不用擔心那麽多，正常地接受自己就好了。
蕭思越想明白這回事只花了一場電影的時間。
他嘴角一勾，從褲兜裏摸出來一根煙，夾著玩，沒抽，腦子裏回憶著很多。
“音瀾！”寸頭男生拿了一瓶水，朝趙音瀾走過去。
“我們走吧，外面雨停了。”
趙音瀾點點頭，他擦了擦自己的手，用塑料袋裝好朋友沒喝完的可樂，打算帶回家。
“誒，我們學校真不是人，暑假了還得上課.....”
兩人一同往外走。
齊宣一行人正在歸還觀影眼鏡，不知道為什麽，蕭思越回頭看了一眼，兩道充滿稚氣的身影從他身後擦肩而過，馬上消失在電梯口。
他什麽都沒聽到，也沒看到。但在某個瞬間，大概是磁場相碰，讓他下意識地回了頭。
巧也不巧的是，就看到了個背影。
“不追？”楊觀青用手指打了打自己的鉆石耳環，揚眉，“交個朋友也行啊，Z市這麽大，你以後想找可找不到了。”
蕭思越也揚眉。
他嘖了聲，笑：
“不追了。”
“我是真的對人家沒意思。我這人有底線。”
“我知道。”齊宣打斷，豎起手指，“一不插足別人感情，二不隨便說喜歡，三不勾搭未成年，四不試圖掰彎直男......”
“哈哈。”蕭思越沒反駁。
蕭思越跟著兩人往外走，雨確實停了，雨過天晴的空氣裏彌漫著清新的氣味，沁人心脾。
“真的不會遺憾啊？你連個名字都沒問到，長相也沒看清。要是那男生家裏條件不好你就資助，條件好你就當交個朋友，沒成年你還可以當弟弟陪著，教點學習上的，成年以後說不定又是一段緣。”齊宣張口就來。
蕭思越伸手又摁了摁火機，點燃一根煙：
“不用了。有什麽好交的。”
“人家挺好的，我根本沒那個想法。他好好成長，以後肯定很優秀。而且真要說，我配不上。”
連交個朋友大概都配不上。
青春正年少，蕭思越認為自己不能禍害人家。
他抽著煙，吹出一口煙圈。
齊宣點頭：“我也就隨便一說，你別當真。小朋友前途無量呢！現在學習才是正道。”
三人都熟悉彼此，誰也沒把玩笑話當回事，不過是插科打諢罷了。
“遺憾...”走了幾步，蕭思越又想起這個話茬。
“也不遺憾吧。”他笑笑。
“有緣的人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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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的停車場外有個巨大gg牌，再走兩步路是公交車站臺。天氣不好，暴雨說下就下，街上行人三三兩兩。
在細雨線條裏，蕭思越站在站臺上抽煙，周圍沒有行人。
他垂著眸，目光比煙青色的天還淡點，偶爾擡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一下馬路，積水如游蛇一樣往下水道口鉆，一股吸力讓地面短暫地幹涸，鋪天蓋地的雨又重新淌上一層水幕。
他看著這情景，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刺耳的剎車聲在隔壁響起，車門被人推開，走下來兩人。
齊宣和楊觀青這會兒都年輕著，二十不到，該張揚的張揚，該母的母。
楊觀青一身花襯衫，耳朵上還帶著鉆石耳環，走路一搖一晃，叮叮當當。
“蕭二少！”楊觀青年輕時候嗓子細，喊起來像會唱歌的花孔雀。
聽到聲，蕭思越用指腹滅了煙。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拖著死人步伐往聲音處走，走出站臺房檐的庇佑，淋了一腦袋的暴雨水。
一把傘橫在蕭思越頭上。
“你他嗎的不怕感冒發燒啊。”齊宣嘖了聲，他一只手搭上蕭思越肩膀，親昵地推了推，“回魂沒有？”
“沒有。”
“那不能夠啊。你都過來了，該回魂了。”
兩個月時間不到，蕭思越從戒管所出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不明顯，但掛在下巴上，眼袋很重，那雙曾經像黑曜石一樣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卻沒了靈氣，像皸裂的土地。
渾身一股懶勁，身上煙味也很重。
一點都不像要去上學，開啟新生活，更像是去上墳。
可能是看蕭思越狀態真的很不好，齊宣拍拍他肩膀，“沒事兒。哥們帶你去浪跡天涯。”
難得蕭思越沒有接話，沈默著被帶上了車。
楊觀青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就透過後視鏡看看蕭思越。
即使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又沒精氣神，可蕭思越年輕時候確實帥得很有鋒芒，走在人群裏一眼出挑，五官精致，眼眸深邃。
他窩在後座上，只是看著窗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楊觀青很擔心，不停地看著後視鏡。
突然地，蕭思越目光一移，和楊觀青對上。
楊觀青心跳驟停，蕭思越只是那麽直勾勾地看著他三秒，楊觀青就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車內一時半會沒人說話，齊宣打破沈默：
“想去哪？”
“都行。”
“你確定要學電影了？”齊宣打著方向盤，念叨，“非得和蕭征對著幹？”
“嗯。”蕭思越聲音又低又沈，但回答的只是前面半句話。
學電影不算是和蕭征對著幹。
是他自己喜歡。
“那我們去電影院吧。”齊宣想一出是一出，他咳嗽聲，假正經，“反正你馬上要學了，以後但凡看電影都會不自覺地代入專業視角點評，得好好珍惜現在純享受的觀影時光。”
“行啊。”蕭思越語氣裏總算帶了點感情。
只是懶散得像一記打飛叢林鳥的醉拳，跟陣風似的讓人抓都抓不住他情緒的起伏。
齊宣是剛拿到的駕照，車開得飛快，大雨很急，蕭思越根本不關心，只是看著模糊的車窗。
他整個人都變了。
“他真的沒問題嗎？”楊觀青小聲。
齊宣用眼尾掃了楊觀青一下，也小聲：
“沒事。”
“蕭思越這人骨子裏傲著呢，別小瞧他。他肯定能走出來。”
但，戒管所可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齊宣幽幽地嘆了口氣，年少老成。
蕭思越坐在車上，即使現在已經呼吸到了潮濕又自由的空氣，他腦子裏仍然在播放單人間，鐵板床和禁閉室內的情景。
“你還喜不喜歡男人？”
“不喜歡了。”
“你願不願意找一個合適的女人結婚生子？”
“首孝悌！你要對得起你家長的栽培！家長培養你不容易！你愛不愛你父親？”
“出去以後還敢不敢頂撞長輩？”
“你要時時刻刻記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男人，你怎麽能喜歡男人？”
“找一個人結婚，讓她陪你共度餘生才是正道。不然你老了以後沒有孩子沒有妻子，孤苦無依，誰照顧你？聽懂沒有？”
蕭思越都往他們認為的優秀的方向答。
影院。
蕭思越這會兒站在人流裏，往前走，前面是齊宣和楊觀青的背影，兩人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什麽。
迎面走來好些周末放暑假的初高中生，幾個男生勾肩搭背，笑容滿面，他們的校服有的是黑白，有的是藍色，這些色彩在蕭思越眼裏索然無味。
他又有點想抽煙，分明十分鐘前才剛掐滅一根。
於是蕭思越腳步頓住，前頭兩人立刻回頭。
“我去抽根煙。”蕭思越兩根手指夾著煙，頷首，而後轉身離開。
商場裏面禁煙，蕭思越走到無人的陽臺，手臂搭在欄桿上。
抽完，他們想看的電影快開場。
齊宣在購票處，詢問快步而來的蕭思越：
“剩下很多座位。要包餘場嗎？”
他擔心蕭思越嫌棄人多。
“不用了。”蕭思越說，“買個好點的位置就行。”
因為下雨，商場裏其實也沒什麽人，這部電影距離首映已經過去兩周，熱度也降了下去，下午的場居然只售出去一張票，還是選在前排。
齊宣在機器上勾了勾，選了七排中間三個座位。
三人一同去了二號巨幕放映廳。
他們剛落座，售票處走進來兩個濕噠噠的男生。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出來，月考成績也出來了，本來還想著好好慶祝一下呢！”一個步入變聲期的公鴨嗓響起，男生看上去很小，寸頭，大概上小學或者初中。
他身邊，站著個很清瘦，但眉目清秀的男生，兩人看上去是好朋友。
“沒事，我們就看電影吧，等雨停了再回去。”這道聲音則清脆悅耳。
“好吧。”寸頭男生嘟囔，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現金，買了票，“誒，咱們選哪？”
“中間吧。”
“可是正中間三個座都有人了。”
“那就在他們旁邊？我覺得坐前排或者後排看，眼睛都不太舒服。”
“成，聽你的。”
兩人拿了票，匆匆忙忙進入二號廳，正好趕上在放開場前的gg。
配樂響起，兩個身影弓著背鉆進來，他們的座位靠近走道，所以不需要從人前經過。
蕭思越感覺左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餘光瞥見兩個身影朝自己靠近。
一瞬間，他又有點煩躁。
在戒管所的日子裏，他只能獨來獨往。
現在出來以後，他暫時還沒有適應平常生活。
早知道就讓齊宣包場了。
蕭思越心裏默念，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轉而還是忍了忍，沒有起身。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單手撐著下巴，盯著屏幕，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電影上。
後頭也有人臨時買票。腳步聲傳來，陸續有三四人入座。
電影進行到大半，蕭思越只覺得腦殼疼。
他特麽。
兩只耳朵都被bgm給貫穿了，大炮聲此起彼伏的。
蕭思越不太喜歡這種聲，他覺得刺撓，可影院的沈浸式音效仿佛和他對著幹，甚至來3D環繞。
蕭思越嘴角抽搐，靠在椅子上，只盼著電影快點結束。
然而，他餘光看到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人就坐在自己隔壁的隔壁，蕭思越早就註意到了，只是懶得投去視線，連正眼都沒瞧對方一下。
一陣很淡的香傳來。
蕭思越錯愕地看著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男生走到自己面前，弓著背，慢慢蹲下。
他就蹲在蕭思越腳邊。
後頭還有人在觀影，男生似乎是為了不擋到別人視線，這才蹲著。
“哥哥。”一道很清脆的聲音響起，聲音控制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大小。
“....什麽？”蕭思越怔住，嗓音很低。
“請問你有帶糖嗎？我朋友可能是低血糖犯了，現在有點頭暈。很抱歉打擾到你看電影。”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前面巨幕的光，可男生背對著光，烏黑的腦袋籠罩在柔光下，正臉看不太清。
但蕭思越望見那雙清澈又漂亮的眼睛，一下有點無措。
這是他從戒管所生活以來，第一次直視陌生男生的眼睛。
“我....”蕭思越卡了一下，他註意到男生還蹲著，於是伸手摸了摸褲兜。
兜裏只有煙。
他腦子裏忽然砰哧一下著火，想起個事。
於是，蕭思越在上衣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來一條口香糖。
出戒管所的每一個人都會在門衛那領一份，蕭思越覺得麻煩，只順手拿了一條。
接著，他看到男生蹲成小小的一團，在他腿邊伸出手接過。
雙手接的。
“謝謝你哥哥，真的太感謝了。”男生又小聲道，禮貌乖巧。
這聲音音色很特別，恍惚間，蕭思越仿佛聽到夏日午後的風鈴。
他整個人都變得很敏感。
只是，男生並沒有馬上起身，蕭思越心領神會，他看向右側的齊宣，使了個眼色，幫男生問：
“還有別的沒？”
齊宣聽到了兩人對話，他扯過一旁楊觀青的可樂：
“可樂要不要？應該也能緩解低血糖。”
“需要的.....”男生也伸手接過。
蕭思越以為這就算完事了。
但男生接過可樂後，又看向蕭思越，那目光誠懇熱切：
“謝謝你哥哥，打擾了。”
蕭思越機械地擺擺手，跟著搖搖頭。
“...沒事。”
得到他的回答，男生才重新站起來，仍然弓著背，蜷縮著，飛快回到座位。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不僅僅是這場電影裏的一個小插曲，在蕭思越浩渺的人生長河裏，它更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但是從這個插曲之後，蕭思越不太認真看電影了，也不太在意電影到底好還是不好。
他的餘光止不住地打向左側，那兒有兩個男生在拆口香糖的包裝。
嗓音粗糲點的低血糖犯了，一邊喝可樂一邊嚼口香糖，“你道謝了嗎？”
“嗯，謝過了。”風鈴響起。
“哎呀，還好有你嗚嗚！不然我剛才真的會暈倒。”
“沒關系的。我也很慶幸隔壁的哥哥身上有糖。那位哥哥的朋友還給了我們可樂。”
緩過一陣後，兩人認真看電影。
二號廳內人少得可憐，蕭思越不知不覺地往左側移了移身子。
他能聽到兩個小朋友在討論。
只是，他們說話細若蚊聲，只有湊得近才能聽到。
只有蕭思越有條件聽到。
“.....這部電影是英文的，你說我們要是努力學，以後會不會不看字幕也能聽懂？”粗糲點的提問。
“可以的。”
又過了會兒。
“charge原來還有收費的意思，月考考到了，但是我沒選對。”風鈴聲響起，帶著點苦惱，“要是我們早點來看這部電影就好了！”
蕭思越聞言，嘴角一勾。
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撐著下巴，實則在明目張膽地偷聽。
兩個小朋友來看這部電影，似乎還是為了來學英語的，角色說一句臺詞，他們也小小聲地模仿著聲音，互相鼓勵對方多開口，多學習。
實際上兩人交流並不多，十來分鐘才會崩出來一句。
蕭思越覺得有趣極了。
他聽著聽著，聽到了電影收尾。
左側的兩人離開。
右側，齊宣楊觀青站起身。
“好看嗎？”齊宣問。
“一般。”蕭思越扭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座位。
“你發什麽呆？還要坐一會兒？”齊宣和蕭思越認識太久，熟悉彼此，他順著蕭思越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剛才找你要可樂的那個小朋友。”蕭思越沒頭沒尾地吐出來一句話。
齊宣頓了頓，不怕死地搭上蕭思越肩膀，低聲：
“臥槽。不是吧蕭二少。人家那才多大？看上去初中都沒畢業。你他媽的，你打算撩？”
“你要去找人家要聯系方式？”
蕭思越冷笑一聲，接嘴：“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什麽時候說是對人家有意思了？”
喲。
齊宣和楊觀青互換了個眼神。
蕭思越回來了！
會罵人了！
“是是是，我嘴裏吐不出象牙。”齊宣樂呵樂呵，抖抖手，“那你是什麽想法？”
“我只是覺得他很有禮貌。”
齊宣一楞，問：“什麽？”
“剛才他是蹲著問我有沒有糖的，接東西也是雙手接的。還一直跟我說謝謝。”蕭思越說了今天最長的一串話，“我喜歡這樣的小朋友。”
“很有禮貌。”齊宣重覆了一遍，稀奇了。
蕭思越：“算了，沒事。走你的吧。”
楊觀青不懂，齊宣也不懂。他們畢竟沒有經歷過蕭思越所經歷的事情。
出來以後，他其實很懷疑自己。
被pua，被催眠，被精神汙染一般地反覆提問以後，蕭思越有點找不到自我了。
他喜歡男人，有那麽不堪？
直到剛才，男生在他腿邊不停地說謝謝，以禮相待，真誠禮貌，蕭思越才驚覺，其實沒什麽不一樣。
他的性取向或許不被所有人接受，但拋開個人隱私不談，他站著，只是以一個普通的人類的身份站著，別人會對他抱有善意，也會感謝他的善意。
在素昧平生的情況下，沒有人會一上來就對他惡語相加。
所以不用擔心那麽多，正常地接受自己就好了。
蕭思越想明白這回事只花了一場電影的時間。
他嘴角一勾，從褲兜裏摸出來一根煙，夾著玩，沒抽，腦子裏回憶著很多。
“音瀾！”寸頭男生拿了一瓶水，朝趙音瀾走過去。
“我們走吧，外面雨停了。”
趙音瀾點點頭，他擦了擦自己的手，用塑料袋裝好朋友沒喝完的可樂，打算帶回家。
“誒，我們學校真不是人，暑假了還得上課.....”
兩人一同往外走。
齊宣一行人正在歸還觀影眼鏡，不知道為什麽，蕭思越回頭看了一眼，兩道充滿稚氣的身影從他身後擦肩而過，馬上消失在電梯口。
他什麽都沒聽到，也沒看到。但在某個瞬間，大概是磁場相碰，讓他下意識地回了頭。
巧也不巧的是，就看到了個背影。
“不追？”楊觀青用手指打了打自己的鉆石耳環，揚眉，“交個朋友也行啊，Z市這麽大，你以後想找可找不到了。”
蕭思越也揚眉。
他嘖了聲，笑：
“不追了。”
“我是真的對人家沒意思。我這人有底線。”
“我知道。”齊宣打斷，豎起手指，“一不插足別人感情，二不隨便說喜歡，三不勾搭未成年，四不試圖掰彎直男......”
“哈哈。”蕭思越沒反駁。
蕭思越跟著兩人往外走，雨確實停了，雨過天晴的空氣裏彌漫著清新的氣味，沁人心脾。
“真的不會遺憾啊？你連個名字都沒問到，長相也沒看清。要是那男生家裏條件不好你就資助，條件好你就當交個朋友，沒成年你還可以當弟弟陪著，教點學習上的，成年以後說不定又是一段緣。”齊宣張口就來。
蕭思越伸手又摁了摁火機，點燃一根煙：
“不用了。有什麽好交的。”
“人家挺好的，我根本沒那個想法。他好好成長，以後肯定很優秀。而且真要說，我配不上。”
連交個朋友大概都配不上。
青春正年少，蕭思越認為自己不能禍害人家。
他抽著煙，吹出一口煙圈。
齊宣點頭：“我也就隨便一說，你別當真。小朋友前途無量呢！現在學習才是正道。”
三人都熟悉彼此，誰也沒把玩笑話當回事，不過是插科打諢罷了。
“遺憾...”走了幾步，蕭思越又想起這個話茬。
“也不遺憾吧。”他笑笑。
“有緣的人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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