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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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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二)

“很好。”秦湘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長姐,吃飯吧,吃過飯,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食盒裏拿出來的菜將桌子都擺滿了,與宮裏的食材不同,民間的吃食地道而簡樸。

溫孤嫵坐下來,拿起筷子隨便吃了兩口,秦湘一直幹站著,她發現只有一雙筷子。

“湘兒,你不吃些嗎?”

“吃過了。”

溫孤嫵努力吃了一碗飯,握住秦湘的手,神色已比昨日平靜許多,“湘兒,好好活下去。我們活著,已然艱難,雲相待你好,你便聽話些。”

“她要殺你,你還替她說話?”秦湘語氣薄涼。

溫孤嫵搖首:“她說起你時的眼神,就像母親說起季姑姑時的眼神,是一樣的。你就當我與母親一般死在十年前,我茍活了十年,就想看看你。”

“誰害了阿娘,是誰?”秦湘一針見血。

“不重要了。”溫孤嫵不肯說。

秦湘臉色發白,唇角抿得緊緊的,道:“你不說,我可以去查,查到了,我會和你一樣,殺了他們。”

“湘兒,我們是鬥不過他們的,所謂的律法,不過是偏袒他們的後盾。我們求告無門,哪怕你告上去 ,他們也會官官相護,最後不了了之。一旦風平浪靜後,他們就趁機殺了你。哪怕你不死,也會成為他們的玩物。”溫孤嫵渾身抖了起來,“百姓如何鬥得過官,連商都無法勝過。”

“太難了、太難了……”

溫孤嫵失聲痛哭,她走過的路太多太多,哪怕與掌權的太後告狀,太後也無動於衷。

掌權者與世人一般,只會在意自己的利益,其他的,不會多看一眼。

秦湘還是沒哭,靜靜地看著長姐,神色由麻木變為冷硬,她擡手,輕輕拍著長姐的脊背,一言不發。

良久後,秦湘收回手,“阿姐,你背後的人是誰?”

“什麽?”溫孤嫵擡頭頭,淚眼朦朧,眼內已經血絲。

燭火在秦湘翻卷的長睫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也抽去了她渾身的朝氣,她像是失去生氣與魂魄的傀儡。

溫孤嫵握住妹妹的雙手,驟然發現她的雙手很冷,她不像昨日那般激動,甚至,有些漠然。

“我問你,你背後還有誰?刺客是五人形成的團體,他們在哪裏?”秦湘任由長姐握著自己的手 ,熟悉的力量卻讓她回不到過往。

她還說:“阿娘死了,我便是族長,我會安撫她們,死了就將屍骨送回溫谷,活人想留下來,就留下來,不想留,也送回溫谷。但我不允許還有人將她們當作血罐子。”

懦弱那麽久,她總以為溫谷是她的避風港,自己活得再難,溫谷在,阿娘活著,自己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嘲諷的是,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什麽都沒有了。

活得艱難,卻看不到希望,這是最絕望的。

無論做什麽,都沒有希望。

活在淵底,以為爬上去就可以看到曙光。

爬上去以後,你發現所謂的上面不過是另外一個深淵的淵底。

你接著爬,跨過無數個淵底,你絕望地發現深淵太多了,你永遠也無法看到曙光。

深淵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也阻止你繼續活下去。

痛苦、絕望,如一座囚籠將你包裹住。

溫孤嫵再度哭出了聲,秦湘冷漠地收回了手,“哭是沒有用的,淚水只會讓別人看笑話,也會消磨你的意志。你不想說,就不說。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秦湘沒有逼迫,淡然地站起身,將桌上沒吃完的菜放進了食盒裏,“明日我再來。”

“湘兒、別踏進來了。”溫孤嫵驟然出聲,“別進來了,我求你……”

秦湘恍若沒有聽見,平靜地出了牢房,顧黃盈吊兒郎當地靠在了墻壁上,朝她聳聳肩,“我以為你會問出什麽。”

“你聽到了,她什麽都不肯說。”秦湘提著食盒走了。

顧黃盈追上她的腳步,“我只能證明是她買通了婢女,婢女給她傳了雲相與鄭夫人爭吵的事情,以此推算她可能殺了鄭夫人。前面的案子,她不肯開口。秦太醫,她再不肯開口,我很難保證會不會用刑了。”

秦湘快速的腳步停了下來,“只怕你用刑,她也不會吐露一個字。”

顧黃盈卻說道:“刑部有上百道刑罰,總有一道會讓她說實話的,你莫要說我是酷吏,這是刑部的規矩。我待會去問問雲相該怎麽審。”

提及‘雲相’二字,秦湘翻卷的長睫輕輕顫了顫,她沒有說話,擡腳直接走了。

秦湘回到相府,門口的門人帶著笑臉歡迎她,“縣主回來了。”

秦湘點點頭,直奔藥房而去,掌櫃給她租了倆馬車,多跑兩趟就可以將東西搬走了。

她剛進藥房,就見到回來的府醫。

府醫也看到了她,“雲相的傷如何了,我在找你寫的脈案。”

秦湘走過去,藥櫃最下層摸出一本脈案,遞給府醫,說道:“我用了什麽藥,都記錄在上面了。記得給她換藥。”

“行啊,我不在家,你都會獨自行醫了。對了,去痕膏有嗎?我這點就不如你了。”府醫一面看一面說,“雲相最愛自己的身子,若是留疤就不好了。”

秦湘沒有理會,而是走到一側的案牘上將自己做香膏的器物整理在一起。

府醫說了半天都沒有得到回應,擡頭一看,人家忙自己的。她走過去,問道:“我說去痕膏,小姑爺,你聽到了嗎?”

“院正那裏有。”秦湘被一嗓門喊得心跳加快,整個人處於緊繃中。

府醫看著她蒼白的面色,下意識抓過她的手腕把脈。

秦湘想要掙紮,府醫扣得越緊。

“你這是受了刺激?”府醫悻悻地放下她的手,見她要搬家時似的整理東西,一眼明了,“你和雲相吵架了?”

秦湘沒有理會,徑直忙自己的。

“你倆吵歸吵,搬家做什麽,你要離家出走嗎?”

“小姑爺,雲相性子悶,遇到你以後當真好多了。她有些直,你別往心裏去,回頭話說開了……”

“她不喜歡我。”秦湘直接打斷她的話,“她的傷情都已經記錄在冊,你看看就知道了。”

府醫被驚得目瞪口呆,其他話好說,喜歡不喜歡,愛與不愛的,當真是不能隨便說。

她識趣地閉上嘴巴,也不敢上前幫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趟接著一趟地將案上的東西搬出去。

最後一趟的時候,她好生提醒:“有些藥材是做香膏才買進來的,你要不要帶走?其實你不帶走,我這裏也沒有用處。”

秦湘回應:“我打包帶走,回頭再算一算價錢。”

“不用,這是你拿錢買的,和府裏沒有關系。”府醫勉強笑著解釋。

完了,雲相捅破天了。

不,也許是雲相找到新歡了。

府醫目送著秦湘離開,難過的擺擺手,回頭去看,藥房幾乎要搬空了,什麽器物都沒了,就剩下滿櫃子藥材。

坐上馬車,秦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到鋪子裏,她指揮夥計將東西搬到庫房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該洗澡換衣裳了。

街上有繡坊也有布行,買布裁新衣。

走到布行前,秦湘一頭紮了進去,掌櫃見她衣著不凡,故意將她往好的綢緞前領。

秦湘卻不傻,多大的肚子吃多大的餅,眼前沒太多的銀子買好的衣裳。

她挑了兩塊粗布,驚得掌櫃皺眉,穿得這麽好,買這麽差的衣裳。

饒是心裏不滿,掌櫃也不好說什麽,收了錢,目送小娘子離開。

秦湘自己拿了布去繡坊,半晌後,雙手空空出來。

再度回到鋪子裏,掌櫃都已準備關門了,見到東家回來,說道:“您晚上還住鋪子裏嗎?”

“暫且住幾日,在找宅子,你回家吧。”秦湘揚起笑臉,勉強笑了笑。

掌櫃看了小東家一眼,哀了一聲,說道:“我去找了那家客人,說是明日來簽單,您早些準備。”

“我知道了。”秦湘點點頭,朝後院庫房走去。

合買房子的夥伴提了兩塊燒餅來了,自己一塊,秦湘一塊。

看到燒餅,秦湘皺眉,“你怎麽又吃燒餅。”

“省吃儉用買宅子。”顧黃盈將燒餅丟過去,見到滿桌子的瓶瓶罐罐後,驚得挪不開眼。

燒餅塞進嘴裏,她開始摸索起來,“我們住在一起,是不是香膏隨便抹?”

“想得美麗。”秦湘拒絕她的要求,“吃你的燒餅去。”

啃過燒餅,秦湘將東西歸置好,按照順序擺放,問夥計要了燈油,準備熬夜備戰。

顧黃盈就在一側看著,說道:“我問過雲相了,雲相說等等,溫孤嫵入宮後接觸的人不多,她入獄了,看看外面可有動靜。若還有人被殺,說明她與蘇三案無關。她不肯張嘴,讓我們沒辦法繼續查。”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溫孤湘兒。”

顧黃盈重覆一遍名字,“我聽到溫孤嫵喊你湘兒了。我如何稱呼了,阿湘?”

秦湘埋頭苦幹,“隨你。”

嘮嘮叨叨半個時辰後,門外來了一位客人。

顧黃盈回過身子,乍見雲淺立於門畔,白衣孤冷,嚇的她險些暈過去。

雲淺越過她,直接走進來,語氣故作輕松:“要幫忙嗎?”

顧黃盈翻了白眼,解開誤會呀,誰要你的幫忙呀。

她立即說道:“我去睡覺了,你二人說會兒子話。”

秦湘沒有回話,低頭搗鼓藥汁,只見她將藥汁倒入膏狀體中,再置於小火上慢慢地煎著。

“秦湘,我對你起初確實別有用意,但、但我如今,對你、很喜歡。”雲淺說得磕磕絆絆,面色燒紅,“我可以幫你找到滅溫谷的兇手,也可以讓那些人交出你的族人,好生安置。我可以做很多……”

活了這麽多年來,她的低聲下氣如一道無形的繩索將她勒住。

面對帝王太後,她保持著不卑之心。

哪怕前世深陷囹圄,她也從未如此低聲下氣。

“雲相,你我之間的鴻溝難以跨過去,我知曉我的不堪,也知曉你在南朝的地位。我二人本就不相配,眼下,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做。雲相,你有很多選擇,沒有必要為一夢境所困。”秦湘心平氣和的說話。

她的平和,似一支箭擦過雲淺的心口。

“秦湘,你一人之力,太過薄弱。我可以做很多的。”

“雲相,溫孤一案,你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你……”秦湘戛然而止,話到口中又止住,“不喜歡別勉強。”

雲淺搖首:“不,日久生情,你可懂?”

“雲相,莫要欺騙自己,有時候編織的謊言多了,多到自己也深陷其中。”秦湘照舊做著自己的事情,“我沒有怪你,相反,我很感激你。感激你沒有殺我,反而用愚蠢的方式與我周旋,也感激你救我出囹圄。雲相,你是我的恩人。”

少女的指尖在火上穿梭,手指指長柔韌,經她那雙手後,盛著膏體的小小圓形瓷器內開始散著香味。

淡淡的梨花香將雲淺從懸崖處拉了回來,很快,她意識到不對勁。

家中梨花的香膏口脂有很多,幾乎用不完,秦湘為何還要做呢?

她的目光中摻雜了幾分痛苦,秦湘忽而擡頭說道:“鋪子裏新加的品種。”

果然如此。雲淺自嘲般扯了扯唇角,“秦湘,你在賭氣,我等你消氣。”

“雲相,我沒有賭氣的底氣。我長姐在牢內,族人身陷囹圄,我哪裏還有時間與底氣與你賭氣呢。我在想,夢中的我當是走投無路才會入宮攀權附貴。你生來被母親拋棄,但慈幼所收留你。你憑自己的能力讓太後看重,不是所有人都你有這般的能力。我沒有、我長姐也沒有,選擇就會不同。”

“若是現在我入宮就可以解決所有的難題,我也會義無反顧。不是我無恥,而是世間對我不公平,逼得我無恥。”

秦湘輕輕撥弄燭上的小火,看著自己指尖上白皙的肌膚被燒黑:“我六歲離谷,喝下阿娘的藥,我就知曉我這輩子毀了,也做不得尋常女子那般的幹凈。”

“在秦家的時候,我會讓阿兄時不時發病,讓秦家上下緊張,唯有喝了我的血,阿兄的病情才會穩固。我知曉秦家是一個不錯地方,我有用處,秦家就會養著我。一旦我沒有用處,他們就會打我罵我,甚至將我賣了,賣到那等骯臟的地方。”

“雲相,我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但入京後,我努力在做善良的人,可沒人給我機會了。”

話說完,蒼白的指尖按滅了小火,呲呲一聲後,她擡頭看向雲淺,微微一笑,“你還要和我在一起嗎?”

“站在你面前的秦湘,是一個從小就會使壞的人,與你那個夢中一樣無恥。”

雲淺震驚,秦湘的眼神與秦小皇後幾乎一樣,含笑,卻又那麽滲人。

純凈的面孔上漾著陰森的笑意,讓人脊骨生寒。

“不……”雲淺搖首,“秦湘,人活下去就需要努力。當失去父母庇護後,你想盡辦法活下去。”

“雲相,你回頭吧,看看你的身後,明亮、權勢、幹凈、剛正,這些美好的讚嘆都是屬於你的。你為何要毀滅它們呢?如今你的謊言被戳破了,恰好是你及時止損的機會。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不要被你自己編織的謊言所欺騙。你不愛我,你只是沈浸在其中罷了。”

秦湘的話在雲淺的意料之外,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秦湘。半年來自己所認識的秦湘,不過是一個美好的側影罷了。

她不傻,相反,機智。

她也不懦弱,她很果斷。

雲淺依舊不願罷休,“哪怕你再臟,我都不會輕易放手的。”

“雲相冥頑不靈,自我感動,我也不會再與你說了。欺騙我的人太多了,你也不算重要的。”秦湘說著,用照明的燭火點亮了自己熏著香膏的小火。

明月如舊,身形如舊,心卻難回到過往。

雲淺沒有走,也沒有回去睡覺,而是靜靜地站在屋內,看著她。

秦湘忙了一夜,添了些新品種,放在院子裏等著日頭晾曬。

院子裏香氣四溢,顧黃盈提著早點回來,聞著香味,又看向屋檐下不說話的兩人。

氣氛微妙。

打水梳洗,三人坐了下來,顧黃盈大口吃著肉包子,眼睛在兩人之間飄來蕩去。

她說:“雲相,您要不將人綁回去吧?”

秦湘直接瞪過去,顧黃盈嬉笑道:“阿湘,你該想想,她一聲令下,你就被關回去了,哪裏還有計較的本事。”

手中的包子熱氣騰騰,卻堵不住顧黃盈的嘴。

秦湘不理會她,埋頭吃著包子,包子裏的肉很大,一口咬下去,都是鮮美的湯汁。

先喝了湯汁再吃包子,是一種享受。

秦湘忙碌一夜,吃飽後就有些犯困了,而雲淺除去蒼白的臉色外,並沒有其他不適。

秦湘開始犯困了,雲淺起身要去官衙,臨走前看了一眼犯困的人,悄悄看向掌櫃。

走出去後,掌櫃也借機出來了。

走了十幾步,避開秦湘,雲淺吩咐掌櫃:“凡是梨花味的貨品不許售賣。”

“北疆有人來簽訂貨品的單子,今日過來。”掌櫃想了想,還是問出聲。”

“她困了,讓她好好睡一覺,隨意找個人過來簽訂,你簽即可,等她醒過來,告知一聲即可。”雲淺思慮一番,還是決定先不讓與北疆人接觸。

掌櫃思索後應聲下來,“那您看怎麽簽?”

雲淺沈吟一番,回答:“多簽些,有事做不會胡思亂想,價格提高些。我讓人來簽,今日關門即可。”

秦湘:我很無恥,你走吧。

雲淺:我也無恥!

顧黃盈:般配!

早上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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