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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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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三)

秦湘一覺醒來,已是暮色四合,急忙站起來下樓。

“掌櫃,你怎麽不叫我?”秦湘踢踢踏踏下樓。

掌櫃正在櫃臺後撥著算盤,聞言後笑著瞇了瞇眼睛,“您睡得香就沒叫你,您放心,訂單都已經簽了,您看。”

秦湘火急火燎地走過去,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從頭至尾都看了一遍,舒了心後笑了,“我會在指定時間內完成的。”

訂單上的品種都是要好的,不能交給匠人,需她自己來。

“時辰不早了,你回去吧,我來守著。”秦湘將單子還給掌櫃,左右看一眼,夥計都還在。

秦湘讓大家都回去了,為免有人生事,還是留了一個守夜的夥計。

掌櫃與夥計離開後,顧黃盈提著食盒來了,見秦湘還是前日的衣裳,皺眉說道:“你要不要換身衣裳啊,要臭了。”

“我明日去客棧換。”秦湘低頭打量自己的衣裳,顧黃盈不說,她都要忘了。

顧黃盈將食盒擺開,一面同她說話:“我找到宅子了,今日付了定金,你的錢該準備準備了。”

“有,都有,今日簽了個大單子,對方付了定金,加上賬上的銀錢,湊一湊,應該差不多了。”秦湘接過碗筷,一看盤子裏擺著的是燒餅,她又是頭疼:“能不能不吃燒餅啊,好歹換個口味啊。”

“白樓的燒餅,可與外面不同呢。這是我特地買的呢。”顧黃盈回道,臉色興奮。

秦湘無奈,“白樓的燒餅還是燒餅呀,跟著你,十日有九日半吃燒餅。”

顧黃盈嬉笑一聲,“日後你請個廚娘。”

秦湘沒應聲,自顧自拿起燒餅啃了一口,顧黃盈將一盤肉推到她的跟前,“雲相說了,按兵不動,且看還有沒有人,若是有人死了,說明她就不是主謀。”

“可那五人並無音訊。”秦湘也是不解,長姐什麽都不肯說,是不是在故意隱瞞。

顧黃盈看她一眼,輕聲回答:“主謀和從犯是不一樣的,若是從犯,流放打板子,主謀可是要淩遲的,你想想。雲相在拖延時間,很夠義氣了。”

秦湘吃了一驚,“還可以這樣?”

“要不然為何等等。且那五人沒有捉拿歸案,一切都是未知數。你的族人救出來都安置在慈幼所裏,你想看看也可以去。”顧黃盈說道。

秦湘沒有應聲,她對族人幾乎沒什麽記憶了,見面也是陌生人。

兩人吃過晚膳,顧黃盈要去睡覺了,秦湘去雜物房,兩人分開。

秦湘看著訂單上品種,深吸一口氣,擼起袖口開始做工。

黑白顛倒後,秦湘改變了多年早睡的習慣,一忙就到下半夜。

耳聽外面的打更聲,她將東西安置後,回二樓去睡覺。

躺在床上,她開始思考要不要多招些匠人回來,一人太累。

帶著這樣的心思,她很快就睡著了。

疲憊不堪,半夜無夢,醒來的時候,日上三竿。

隔壁的顧黃盈還沒走,等著取銀子。

秦湘從賬上支了一部分銀錢給她,顧黃盈高興多了,“我去談,爭取早日搬進去,還有,今日記得洗澡換身衣裳,都要臭了。”

目送顧黃盈離開,秦湘面上淺淡的笑意也不見了。

準備回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馬車。她擡首,車下走下一人,正是前些時日病重的襄平郡主。

天光下,襄平郡主裹著厚厚的披風,雙頰消瘦的厲害,眼窩也深陷進去。

在婢女的攙扶下,她走下馬車。

秦湘吃了一驚,下意識過去攙扶,手伸到空中,又收了回來,“郡主。”

“秦太醫。”襄平郡主推開婢女攙扶的雙手,自己走到秦湘面前,說道:“我聽聞了溫孤一案,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病弱的臉頰透著幾分真誠,秦湘黑沈的眸子裏出現兩分搖動,她輕輕嗯了一聲。

襄平郡主一笑,病弱氣息跟著散了兩分,秦湘在前引路,她在後面跟著。

雅間在二樓,襄平爬得有些吃力,秦湘回身,慢慢等著她,“郡主是心病,藥吃多了也會傷身子。”

襄平費力地笑了,眼前一幕,恍若一場靜謐溫柔的夢境。

她努力走到秦湘面前,同歲的兩人,似乎並無鴻溝。

進入雅間,秦湘讓夥計送一盞熱茶,襄平趁機環顧四周,發覺這裏是有人住的,再聯系秦湘的身份,她恍然明白。

秦湘離開相府了。

熱茶送進來,秦湘給客人倒了一杯,襄平畏冷,雙手捧在手心中,說道:“秦太醫,京城不是久留之地,你不該繼續留下。”

“我與郡主,是第四面。”秦湘坐了下來,目不斜視。

襄平苦笑,“我二人確實無甚交情,我可以將溫孤嫵救出來,送你們去我父王封地,我敢保證,無人敢與你們過不去。”

秦湘眼中露出疑惑,“郡主為何幫我?”

“我看不慣雲淺欺騙你。那日,我問她是不是真心喜歡你,她沒有回答。你我同歲,就當是幫另一個我自己。”襄平捧著熱茶,臉上露出苦笑。

秦湘搖頭,“長姐犯錯是事實,我也相信她不是主謀,若要流放,我必然陪著她。”

“傻。”襄平搖首,“哪怕是從犯被罰流放,那麽多死者家眷,豈會饒過她。律法對尋常百姓,都是不存在的。莫要固執的相信律法會給你公平,秦湘,她要麽死在牢中,要麽死在流放的路上,別無第三條路。現在,你還有機會讓她活下去。”

秦湘遲疑,她相信襄平的話,但不會順著襄平的意思。

襄平沒有理由幫助她。

天上不會掉餡餅,她也不會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對她好。吃過一回教訓,她已深刻明白了。

“秦湘,莫要固執。你不信我也可以,我會替你將溫孤嫵救出來,送到我父王的封地,但不會讓我父王知曉她的存在。”襄平也不勉強,釋懷道:“被騙過一回,是該要警惕了。我來就是告訴你,想要離開京城,我幫你。”

言罷,她顫顫抖抖地從袖袋裏取出一張寫滿名單的紙遞給她:“這些人的府中都有你的族人,我猜想這些人一大半都死了,雲相一直在努力救出你的族人,這點毋庸置疑。可她面對是高官,都是勢力穩固的世家。她不過孑然一身,確實很艱難。”

“我也想不明白是誰殺了蘇三程司馬奎,但我知曉那個人肯定有一份名單。我還知曉那人在幫你。”

信息量太大,以至於秦湘不敢相信。

直到名單映入眼簾,看到許多熟悉的名字,她遲疑地接了過來,以前中書令為首的數名官員,若全拔了,朝堂毀於一旦。

“京城內的人不過死了五六人,而這份名單上足足有五六十人在京城,意味著什麽,你比我更清楚。我讓幕僚登門去要人,對方都不肯承認。並非是我心狠,而是他們在找死。我倒想著這些人不如死了,免得占著官位不為民辦事。”襄平語氣陰狠。

這些人冥頑不靈,讓人恨得咬牙啟齒。

偏偏又無可奈何。

唯有期盼著兇手將他們除之而後快。

心中的恨意上湧,襄平忍不住咳嗽兩聲,意識到記得自己的失言後,忙改口說道:“你的族人都在他們的府上,我在努力救出來。”

“多謝。”秦湘收好名單,“你為何會有這份名單?”

“自然慢慢去查來的。”襄平沒有說實話,這是前世裏她與秦皇後乃至陸澄昀查了幾年後的成果,哪怕用皇後的權勢壓迫,也沒幾人願意交出來。

人一旦嘗到甜頭,就會被貪婪控制,失去理智。

秦湘心中懷疑,可真相就擺在自己的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道謝後,她就起身趕客。

襄平抵唇咳嗽兩聲,她覆又坐了下來,道一句:“唐突了。”

按住襄平的右手,細長的指尖探上脈搏。

襄平頓了頓,熟悉的感覺讓她心口沸騰起來,她呆呆地凝著秦湘的面容,恍然笑了。

須臾後,秦湘收回手,道:“我開一副藥,你試著吃兩日,少思少慮,過上兩日,我再去府上診脈。我是大夫,希望你能聽我的。”

襄平含笑,眼中淚光朦朧,“聽你的。”

送走襄平,秦湘去了刑部大牢。

溫孤嫵身上並無刑傷,臉色反而好了些,見到秦湘後,笑意深深。

秦湘是來送飯的,姐妹二人並無太多的話,吃過飯後,秦湘照舊問一句:“你有錢買兇殺人嗎?”

“那五人功夫不弱,不似尋常之輩,你哪裏有錢買來的。”

“阿湘,這些事情與你無關,我早就該死了。”溫孤嫵避而不答。

秦湘提著食盒走了,獄卒關上牢門,她看著門口的顧黃盈,“她還是不說。”

“不說就說明有貓膩,若是自己做的,直接承認就好了。我覺得她像是在拖延時間,也像是知曉我們不敢拿她怎麽樣。”顧黃盈愁眉苦臉地分析。

秦湘點點頭,“我明再來,多來幾日。”

顧黃盈將秦湘送上馬車,說道:“我已簽字了,拿到地契,明日派人進去打掃修繕,再等幾日就搬進去。”

“好。”秦湘放下車簾,催促車夫回鋪子。

馬車漸漸走樣,牢房內走出一人,青衫白簪,腰佩玉璜。

顧黃盈回頭,道:“秦湘面前都不肯說,就這麽幹耗著嗎?”

“若動刑,就讓別人如意了。”雲淺目光深邃,“溫孤嫵沒那麽大本事。”

顧黃盈沒那麽大的耐心,“我看著溫孤嫵半死不活的姿態,我就想讓她試試我的刑罰。”

雲淺睨她:“你和秦湘去說,日後住在一起,當心她半夜拿刀砍了你的腦袋。”

顧黃盈縮了縮腦袋,心中不甘,“長此以往,我們就會被動牽著走的。”

“人命案子罷了,不動朝綱根本。”雲淺迎著天光,唇角泛起嘲諷的弧度,“或許還有一個辦法?”

顧黃盈頓時來了精神,“您說,我去辦。”

“拋磚引玉。”

從大牢離開,秦湘去繡坊拿了新做的衣裳,又去客棧要了間房。

將自己上上下下洗幹凈後,舒服地躺在了床上。

外間暮色四合,她匆匆爬了起來,將臟衣裳打包好帶回鋪子裏去洗。

客棧裏有吃食,她實在不想吃燒餅,打包了些帶回去吃。

她剛到,雲淺也提著食盒裏。

秦湘站在門內,雲淺站在馬車下,十步之遙。秦湘看她一眼,道:“雲相。”

客氣又疏離,雲淺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邁過門檻,她看著秦湘身上新換的衣裳,暗自皺眉,粗布釵裙,依舊難掩秦湘的容貌。

鋪子要關忙了,夥計與掌櫃都走了,鋪子裏就剩下守夜的夥計與她二人。

顧黃盈卻沒有回來,秦湘將自己帶回來的吃食擺在桌上,本想等她回來的,左等右等都不見人。

飯菜要涼了,雲淺說了一句:“她今日值夜。”

秦湘聞言後,默默拿起筷子,眼前突然多了一道肉菜,是獅子頭。

她楞了一瞬,沒有動,而是靜靜地吃著自己的菜。

雲淺見她沒有動靜,拿起公筷夾了一個,順勢放進她的碗裏。

沒有說話。

秦湘放下筷子,“雲相不回去嗎?”

這是今日見面的第二句話。

第二句話就趕人回去。雲淺身形一頓,道:“不回去。”

“這裏就兩張床,顧侍郎要住。”秦湘想趕人。

雲淺說道:“她不回來。”

秦湘一噎,拿起筷子就拼命戳著獅子頭,一番胡亂戳,戳成了一攤亂泥,然後還給雲淺。

自己轉身走了。

雲淺看著面前不忍直視的獅子頭後,唇角不覺彎了,不生氣,相反,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入嘴裏。

獅子頭本就軟爛,這麽一戳,幾乎攤在了碗裏,筷子只能夾起一小塊。

吃了一塊,顧黃盈匆匆跑了回來。她的臉色一沈,“你怎麽來了?”

“我找人替了我的班,我餓死了。”顧黃盈軟在了凳子上,上本身趴在了桌子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雲淺起身將桌上秦湘買來的菜都裝進了食盒裏,遞給顧黃盈,又將人拉到門邊,“出去吃。”

說完,不等顧黃盈回應,砰地一聲關上門了。

門外一臉懵逼的顧黃盈半晌沒有反應過來,手中沈沈的重量讓她慢慢回應過來。

自己怎麽就被趕出來了?

還好還好,白得一頓飯,回刑部去吃吧。

顧黃盈打馬又走了。

雲淺慢步走到雜物房外,裏面的秦湘在整理香膏,前幾日做的都好了,可以上架了。

雲淺走進去,輕聲詢問:“賣給我,成不成?”

“不賣。”秦湘倔強地拒絕了。

雲淺挑眉,“高價買,也不可以嗎?”

“不賣。”

“秦湘,有生意不做,那你做什麽生意?”

“我可以單賣,也會有人要的。”秦湘將盒子都擺在了貨架上,頭也不回,“我的生意很好。”

雲淺望著屋頂:“我知曉你香膏的配方。”

秦湘楞住了,很快,恢覆過來,不為所動,“知道又如何,我不在意。”

“我可以你家對面開一間鋪子。”雲淺笑吟吟。

秦湘回頭看著她:“無恥。”

“你說你自己無恥,我想了想,還是將自己變為無恥的人,與你才般配。”雲淺迎上秦湘怒氣的眼神,“你瞧,我也是無恥的人了。”

秦湘無語,轉身繼續整理貨物,不理會無恥的人說無措的話。

雲淺走過去,看著那些漆盒,“秦湘,你生意這麽好,我的租金就當作入股,可好?”

“我不答應。”秦湘停下來,指著門邊:“丞相就可以厚顏無恥的待在別人家裏嗎?”

雲淺無奈,放低語氣:“別生氣,我可以付你錢的。”

秦湘:“……”這是錢的事情嗎?

“喜歡不值一錢,但、錢真的很值錢。”雲淺努力解釋著,好讓自己有站立之地。

不能惹怒她,若真趕出去,事情就更加麻煩了。

她又給自己找理由:“陌生人來借宿,你也會留一夜的。”

秦湘聽得笑了,嘲諷道:“雲相是演戲太多了,導致無法出戲嗎?不如你去戲臺子上唱一圈,下臺後就會出戲回到現實了。”

雲淺無奈,“秦湘,你該相信我,起初是欺騙你,相處這麽多時日以來,你沒有感覺嗎?”

“相處多日,分不清雲相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如不分辨,都當作是假的。”秦湘懶得分辨,一棒子打死。

燭火下,兩人相對,半年來,秦湘長高了不少,眉眼張開了,與秦小皇後更像了。

雲淺聽她的話,眉頭緊皺,“阿湘,錯了,不可以原諒嗎?”

“錯了、可以原諒,可我擔心你的道歉也是欺騙。雲相,到此為止,你可以盯著我,我不會去害人的。”秦湘也是精疲力盡。

她轉身繼續整理貨物,打消夜間再做的想法。

簡單擺過後,秦湘推開她,大步走了。

月下,少女的背影快如一道閃電,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雲淺的視線中。

雲淺回身看著雜物房,燈火通明,走得那麽快,連燈都不熄滅。

熄過燈,她慢條斯理地走上樓梯。

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雲淺走至秦湘的屋門前,屋門緊閉。

屋內沒有點燈,她敲了敲門,門內沒有回應。

“阿湘、阿湘……”

“睡了。”

雲淺推門而進,門開了,裏面黑漆漆的,她提起裙擺,邁過門檻。

“你應該將夜明珠帶來。”雲淺自顧自說了一句,“你還記得我那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怎麽得來的嗎?”

黑暗中的人苦想,腰間抵著的匕首有些疼,她忽而想起來了,“騎射、你拿了騎射第一名。”

“你記得呀。”雲淺含笑應著,說道:“我會騎射,我還會蒙眼射箭,算不得百步穿楊,但百發百中。”

她擡手,拔下發髻上今晚來時方換上的金簪,循著聲音摸索了過去。

“別過來……”

男子陰沈的聲音阻止了雲淺前進的腳步。

“你抓她有什麽用呢?我出行,都有無數暗衛,你殺了她,也出不去了。”雲淺語氣顯得無奈,“燈在哪裏。”

她憑借著那日的記憶,摸索著走到桌旁,摸到腰間的火石,點燃了燭臺。

燭臺的光瞬息充滿了狹小的雅間,光線刺眼,秦湘跟著閉了閉眼睛。

就在這一刻,她看清了雲淺手中的金簪,修長的指尖把玩著金光閃閃的物什。

通身氣質華貴的女子坐了桌前,骨節均勻的五指握著金簪一端,蓄勢待發。

她提了口氣,雲淺托腮看著挾持她的黑衣人,唇角斜斜的勾了一抹弧度:“你要捉她去哪裏?”

“你不怕我殺了她?”黑衣人語氣輕顫,已然有些惶恐。

雲淺搖首:“殺了她,你也出不去,留下她的性命,或許可以全身而退。你選一個。”

秦湘: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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