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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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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

明月高懸,刑部前的巷子裏寂靜無聲,百姓不敢靠近,兼之夜晚,遠近都看不到一個人。

秦湘小小的身影不招人眼,慢吞吞走著,走得特別慢。雲淺不用追就能趕得上。

兩人一前一後,都沒有打攪對方的意思。

兩人都沈默下來,苦了後面聽八卦的顧黃盈與周碧玉。

走了一會兒,周碧玉極為不滿:“她怎麽不說話,也不追上前,像個木頭。她們私下裏相處就是這樣嗎?”

“不對,平日裏雲相主動得多,你瞧,雲相理虧,不敢說話了。”顧黃盈煞有其事的說著。

周碧玉搖頭:“這不是追小娘子的辦法。什麽人就該用什麽辦法。”

“什麽辦法?”顧黃盈疑惑,“你久戰花叢,可知該如何做?”

周碧玉瞇了瞇眼睛,自信滿滿開口:“裝病。”

顧黃盈:“……”餿主意。

前面的秦湘忽而頓住腳步,雲淺心口一顫,周碧玉露出興奮的神色,“看,沈默是躲不過去的。我們等等,你回來,別靠那麽近啊。”

周碧玉低呼一聲,將走快幾步的顧黃盈拖了回來。

秦湘回過身子,靜靜地看著雲淺,沒有言語、沒有質問、更沒有責備。

雲淺擡首,先說道:“我瞞了你。”

“你瞞我是怕我傷心,還是怕我如你的夢境一般費盡心思成為皇後,禍亂朝堂?”

雲淺深吸一口氣,唇角蠕動須臾,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

秦湘在沈默中得到答案,“所謂的一見鐘情,不過是你的幌子。我確實不聰明,被你耍得團團轉。我現在要脫離你的掌控中,你可以先殺了我,免得我再度去攀附聖上,屠戮朝臣。”

雲淺雙眉緊蹙,欲言又止,眼中映著秦湘淡然沈靜的面容。

這一刻,終於是來了,來得有些快,她想等促成北伐後再說。

籌謀終究是臆想,等真的來了,又讓人招架不住。

“秦湘,我……”雲淺咬唇,往日舌燦蓮花的人,今日吞吞吐吐。

遠處看熱鬧的周碧玉急得跺腳,“她訓我的時候,大話一籮筐,怎麽現在就變成啞巴了。”

顧黃盈小聲說:“是她理屈。小時候犯錯的時候,她就臉紅說不出話來了,你忘了?”

“我怎麽記得住,我又不喜歡她。”周碧玉沒好氣的懟了一句,“急得我心都疼。”

顧黃盈睨她一眼:“你是嫌熱鬧看,急得心疼。”

周碧玉哀嘆一聲,都一樣的。

前面的秦湘沒有太多糾纏,沒有等到回答後,便善解人意地開口:“你回去吧,就當我們從未見過。你放心,我不會去做皇後,若真有那麽一日,你還可以再殺我。”

“秦湘,我沒有想過殺你。”雲淺搖搖頭,辯解的語句太過蒼白,壓根掀不起風浪。

秦湘說道:“我們雲泥之別,我從開始就不該幻想與你在一起。你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我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雲相,止步吧,或許我們日後見面還有笑一笑。”

雲淺震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眼睛,“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欺騙的故事,太多了,我不想再沈溺下去,我也感謝你替我脫了奴籍。鋪子裏的生意會繼續去做,本金都是你的,我會慢慢積攢還你。”秦湘平靜得有些可怕,她有條不紊的安排自己的的事,沒有大哭小叫,也沒有落寞失望。

她的沈靜從容,讓人覺得有些可怕,甚至壓過了天生冷清的雲淺。

雲淺腦子裏嗡的一聲,一陣天旋地轉,她顧不得顏面,幾步上前伸手就要拉住秦湘的手,可秦湘警惕的後退,“雲相,你想的,我都明白。可騙來的感情,終究不穩固。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像你們夢中那樣成為皇後。我會避開皇室,做一個普通百姓。”

“至於我阿姐,違反律法,本該受到處置,我不會怨恨你。”

一番話,如同疾風掃過寂靜的巷子,卷起十分的冷意。

顧黃盈讚嘆:“她好冷靜啊,若是我,就會哭哭啼啼質問了,可她竟然沒有哭。”

“性子柔軟的人真遇事,未必還會那麽軟。”周碧玉也心生讚嘆,旋即又樂了,“雲相提到鐵板了,她是自作孽,為一夢境去欺騙人家,也是她咎由自取,不可原諒。若是我,我就會攀高枝,氣死她。”

顧黃盈又犯難了,“雲相已是百官之首,永寧長公主都不如她,還怎麽攀高枝啊。”

周碧玉狐疑道:“做皇後?”

“那和雲相的夢境,有什麽分別?”顧黃盈鄙視她。

周碧玉試圖辯解:“你說那個夢境,是不是就是雲相辜負了她,她轉頭去攀上陛下。她這副容貌,哪個男人不動心啊。極有可能還是雲相自作孽,扯出來的。”

“你別亂說,現在的關鍵是那個夢,都怪梅錦衣。不對,她和雲相怎麽做一樣的夢?”顧黃盈又發現了新問題。

“大概、可能、或許是兩人長了一樣生銹的腦子。”周碧玉唉聲嘆氣,雲相站在原地不動,小娘子不給她碰,她就站住了,真是白做了這麽多年的官。

綁回去再說呀。

萬籟俱寂,無一盞燈火。明月光輝,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秦湘轉身就要走,雲淺擡腳跟上,後面看熱鬧的兩人不餘遺力的繼續跟上。

周碧玉提醒顧黃盈:“陛下免朝,我可以晚些去鴻臚寺,你明日要查案子,趕緊回家睡覺。”

“香鋪子裏有床,我去睡鋪子裏,不想回公房了。”顧黃盈洋洋得意,“我找到地方睡覺了。”

周碧玉捂住眼睛,“太丟人了,堂堂一刑部侍郎竟窮到連張床都沒有,曠古奇聞。”

顧黃盈渾然不在意,“你信不信,我身上的錢比你多。”

“那你怎麽不買宅子?”周碧玉奇怪。

顧黃盈不滿:“錢不夠啊,我讓人打聽了,我身上的錢還差一半呢。”

“也是啊,我的錢也買不起一座宅子,你再等等,等陛下一高興就賞賜你一座宅子吧。”

顧黃盈:“……”

走走停停,一行人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香鋪。

秦湘敲門,許久後,裏面才傳來聲音:“誰啊,關門了。”

“是我,秦默。”秦湘朝門縫裏喊了一聲。

接著,一陣細碎的聲音,門從裏面打開了,守夜的夥計提了一盞燈,照亮了秦湘的臉頰。

“東家呀,你怎麽半夜來了。”

“可有住房?我想歇一夜。”

“有、有,您進來吧。”夥計後退兩步,本想關門,一擡首,豁然對上雲相的面色,嚇得倒退兩步。

這是哪家祖宗啊,冷著一張鐵青的臉,半夜和鬼有什麽區別。

夥計只當是東家的朋友,主動將人放了進來。顧黃盈周碧玉順勢擠進來。

鋪子裏有供人小憩之所,就在二樓,算是一雅間。

雅間有兩間,各擺一張床,暫時可以休息,常住就不行了。

夥計將東家引到東邊的屋子裏,點燈,屋內瞬間亮了,一張床展現於人前。

秦湘頷首,顧黃盈立即去搶另外一間房,周碧玉見狀也喊了一聲:“我睡床,你睡地上。”

“不行,我先進門的,我睡床。”顧黃盈的聲音從隔壁傳了過來。

夥計為難道:“就一床被子,您二人擠一擠。”

顧黃盈和周碧玉的聲音才小了下去,夥計又見屋內兩人站得鼻子如同竹竿一般,他詢問:“您二人也擠一擠,都是小娘子嘛。”

秦湘沒說什麽,她將條凳搬來,擺在一起,自己晚上睡條凳上。

雲淺皺眉,道:“我離開。”

秦湘意外,但沒有拒絕,又將條凳送了回去,自己爬上床。

昏暗的光線下少女動作一如往常般慢吞吞,沒有急迫,也沒有慌張,像是垂暮老者的動作。

雲淺看著她,想笑,扯了扯唇角,瞬息又恢覆過來,轉身出了雅間。

出來後,門口的周碧玉見狀也要走了,拉著她:“一起走,你有暗衛嗎?”

暗衛有快馬,半夜走回去,天亮才會到家。

雲淺卻說道:“附近有客棧。”

“住客棧。”周碧玉欣然答應下來,不忘說道:“客棧有熱水還有吃的呢,我都餓了,裏面那人也該餓了。”

雲淺面色沒有波瀾,提起裙擺下二樓,問夥計要了一盞燈,先去住客棧。

周碧玉狗皮膏藥似的跟著,不忘教導雲相:“烈女怕纏郎,同樣的道理,你也學一學,你的傷好了嗎?”

雲淺沈默。

“我說話,你好歹回一句話,我一人說書呢。你究竟怎麽想的,她孤寡一人,你想做什麽都很簡單。你想想啊,你將人綁回去,鎖著,她就跑不了。”

“雲相,我是看出來了。她主意多著呢,今日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她還這麽平靜,性子難得啊。”

“你勸不回來,就綁回去。外面太危險了,隨時都會有刺客。”

聞及‘刺客’,雲淺終於頓下來,周碧玉當她聽進去,又說道:“刺客真的很多,白日裏那波,小娘子遇到了,豈不是身首異處,腦袋搬家。”

雲淺立即折轉回去,周碧玉說道:“綁也要明天綁啊,現在太晚了,容易鬧出動靜,左鄰右舍看到了,不好。”

不想,雲淺敲開門後,尋了個地方坐下,闔眸養神。

再去動靜了。

周碧玉看得半晌無語,“堂堂百官之首,在這裏做門神呢,丟人不。”

無論她怎麽說,雲淺都沒有話回應。

“你不睡,我去找顧黃盈擠一擠,早知道就不跟你跑了,好歹能睡一刻鐘。”周碧玉踩著樓梯上去了。

夜深人靜,鋪子裏的夥計不知眼前人的身份,但她通身的氣質很不俗。作為老百姓,他不敢慢待,提議道:“後院還有一間雜物房,很幹凈的,要不您去休息?”

那裏是夥計們休息的地方,平日裏沒什麽外人。

雲淺搖首拒絕了,“你去睡,我替你守著。”

“那、那怎麽成啊。”夥計不敢,道:“您還是去休息吧,東家脾氣好,指不定明日就消氣了,熬一夜對您身子也不好。”

“無妨,你去吧。”雲淺不為所動。

夥計沒辦法,只得三步一回頭的離開。

夜深寂寥,油燈劈啪作響,昏暗的光線下,人影深深。

待人走後,雲淺睜開眼睛,眼內幽深黯淡,無波無瀾,空洞無神。

看著油燈,她恍惚出神,想起前一世,多少個夜晚,自己也是獨自在油燈下輾轉。

嘗過蜜糖,再去觸碰蓮子,只覺得心中苦到了極致。

蜜糖的滋味,讓人心生向往。

她看著燈,心中漸涼,後悔當日的莽撞。若及早說清楚……不,說清楚了,自己或許會斬草除根。

雲淺低眸,攤開掌心,初冬之日,沒有炭火,她的手心中竟然還有薄薄的一層汗水。

她看在自己沾染鮮血的雙手,心中剛點起的火焰,再度被掐滅了。

還能重來一回嗎?

不計前嫌的重來。

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她搖搖頭,自己在癡心妄想。

坐了許久,腰肢發酸,脊背生疼後,她豁然擡首,外面光色發白。

她站了起來,雙腿酸麻抽筋,一瞬間的功夫,她渾身都硬了。

站在原地,緩和須臾,樓上出現腳步聲,她急得回首,卻見顧黃盈大步走了下來。

“雲相,你來這麽早啊。”顧黃盈頓住,看了顏外面的天色,皺眉道:“您沒有回去啊,出去買吃的嗎?”

雲淺下意識撫過腰間的荷包,她帶了錢,“好。”

打開鋪子門,一股冷意侵襲而來,霧氣飄灑而來。

長街上吃食很多,兩步朝西邊走,就聞到一股香味。顧黃盈常在街上行走,知曉哪裏的早點好吃,領著雲淺來回穿梭。

有人付錢,她將自己想吃的都買了一通,雲淺無心思與她計較,走走停停,她看著清晨灰蒙蒙的天氣,眼睛微瞇了瞇。

“看哪兒呢,眼睛不想要了。”顧黃盈推她一把,“趕緊回去吧,你家那位喜歡肉餅,豆漿。”

“你怎麽知道的?”雲淺呆住了。

“這幾天天不亮就來找我,她自己吃的就是肉餅豆漿,給我帶了油煎兒一些的炸貨。我有腦子,不蠢。”顧黃盈提著東西往前走,“你連她喜歡什麽都不知道。”

雲淺默默跟上,她喜歡蝦餃,沒說過喜歡肉餅豆漿。

回到鋪子裏,周碧玉在後院裏提水洗臉,秦湘站在一邊指揮。

冬日裏的井水很涼,擦過臉頰,凍得發抖。秦湘卻如無事人一般,雙頰泛著桃花般的淺暈。

周碧玉凍得發抖,拽過顧黃盈手中的油紙包,“你倆挺早啊,我正準備帶她出去覓食呢。”

回到鋪子裏,顧黃盈遞給夥計一個油紙包,自己將剩下的在桌子上攤開,周碧玉要拿豆漿,顧黃盈按住不給,“這是雲相給秦太醫拿的。”

“你怎麽就拿一碗啊。”周碧玉不解。

顧黃盈卻說:“我不喝豆漿,雲相不想想喝,誰知道你要喝呀。”

秦湘雙眉微蹙,將豆漿遞給周碧玉。

顧黃盈立即瞪著周碧玉。

識趣的周碧玉立即訕笑道:“我突然不想喝了,不是給我買的,我不想上巴著喝。”

秦湘倒也沒有矯情,接過豆漿就喝了,雲淺將一份肉餅推過去。

秦湘看了一眼,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周碧玉與顧黃盈對視一眼,豁然松了口氣,就怕秦湘鬧騰。

小娘子不吵不鬧,什麽話都不說,也不添亂。

氣氛和緩許多,四人吃著早點,顧黃盈偷偷留下一份,準備午時吃。周碧玉直接戳破,“你這麽省吃儉用,也沒見你買一座宅子。”

提及買宅子,顧黃盈又是愁眉苦臉,突然,秦湘說道:“不如我倆一起買一間宅子。”

一人之力弱小,兩人的力量則強。

顧黃盈欣喜道:“好,我看中一處宅子,離梅大人家近,就隔了一條巷子,那裏有不少官宦府邸。”

話音陸地,周碧玉扶額,“顧黃盈,你若死了,就是被自己蠢死的。”

梅錦衣昨日之舉,本就反常,你還將人送過去,不是給雲相添堵,就是拿了梅錦衣的銀子。

顧黃盈疑惑,“我只想買個宅子而已。”

雲淺沈默,看著少女沈穩的面容,不哭不鬧,從容鎮定。

與尋常的小娘子完全不通過,若是相似年歲的林窈,早就哭天喊地了。

她太冷靜了。

秦湘點點頭,接過顧黃盈的話:“我也想有間自己的宅子。”

兩個沒有家的人對視一眼,顧黃盈果斷拍桌:“就這麽決定了,你有錢嗎?”

“賬上有,我去看看。”秦湘直起身子走了。

周碧玉恨得咬牙切齒,拿手戳著顧黃盈的腦袋,恨鐵不出鋼:“你這些攛掇著秦太醫離家出走啊。”

顧黃盈不理會,反而說道:“你又不借我銀子,別來指手畫腳,我房子都看好了,就等銀子了,有人出一半的錢,我何樂不為。我吃些虧,宅子就叫秦宅。”

沈默許久的雲淺起身,道一句:“我替你們選宅子。”

“你得選我們能買得起的。”顧黃盈提醒一句。

雲淺頷首,轉身離開鋪子。

隨著日頭騰空,街上的人多了,掌櫃也來了,秦湘詢問賬上能支取多少銀子。

掌櫃意外,“您要用銀子?”

“能拿得出來嗎?”秦湘問。

“拿出來也不多,您若急要銀子,不如簽下那筆訂單,如何?”掌櫃小聲詢問。

秦湘知曉他說的北疆商人的那筆訂單,今時不同往日,她沒有傲嬌的本錢了,便道:“我答應了,我回去收拾東西。”

藥房裏的器物都是她買的,她可以帶出來。

鋪子的租金是雲相支付的,等周轉過來,可以還給她。

秦湘很快打定主意,沒有過多沮喪,從鋪子裏出來,她去買了些吃的,提著去刑部。

長姐還在,眼前先忙長姐的事情。

她沒有直接去刑部大牢,而是去找自己將來合作買房人:顧黃盈。

顧黃盈開後門,領著她去見溫孤嫵。

去的路上,秦湘詢問案情發展,顧黃盈不瞞她,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那個內應是長姐的人?”秦湘還是不願相信長姐會殺這麽多人。

“是的,你長姐不承認,但內應篤定就是她,且我們當場抓捕的,不承認也沒有用的。”顧黃盈嘆氣,“進來的人都說自己冤枉,不會說出自己犯罪事實。”

秦湘提著食盒,重覆昨日的路,心沈靜許多。

進去後,她漠視草堆上的人,笑著將食盒打開,“長姐,你餓不餓,我買了些吃的,我忘了你喜歡吃什麽,隨便買了些。”

草堆上的人擡起腦袋,慢慢爬了起來,走到她跟前:“雲相待你好不好?”

秦湘拿著碗筷的動作頓了下來。

晚點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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