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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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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七十

溫谷立足數年,因南北大戰而遷徙,谷內多雨水,四季如春。

山谷內大姓乃是溫孤,也有許多常見的姓氏。但溫孤氏族人沒有因他們的姓氏而薄待,多年來,族人們融為一體,互幫互助,搭建一座座屋舍,男耕女織,繁衍後嗣。

秦湘的記憶裏,族人不愛爭強好勝,每年谷雨之際都會互相幫助穩固房子。有時多日大雨,糧食不夠吃,左鄰右舍都會送些。

就這樣一座與與世無爭的山谷沒有了。

她盯著阿姐消瘦蒼白的面容,“為何都沒有了,你說啊。”

溫孤嫵有苦難言,拼命搖首,渾身都在顫抖。

“你說、溫孤嫵、溫孤嫵……”

秦湘撲上前,擡起她的腦袋,逼迫她面對自己,“你有什麽事瞞著我、上次見我、你為何不認我呢、我認不出你,你也認不出我嗎?”

秦湘雙眸圓睜,整個人如風中枯葉,拼命地顫抖。

“為什麽不說、你殺鄭景軒做什麽?”

秦湘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將人撲倒在地,拼命搖著溫孤嫵,“溫孤嫵、溫孤嫵……”

“他們殺了我們的族人……”溫孤嫵仰面躺在地上,渾身顫栗,淚水沒入烏黑長發中。

秦湘轟然松開手,呆坐在一起,“蘇三、程司都與你有關,他們殺了我們的族人,你便殺了她們,你為何不去報官呢……”

“沒有人受理,官官相護,我們是北疆人、並非南朝子民,他們怎麽會顧及我們的生死。”溫孤嫵滿面雷恒。

秦湘天真,“回北疆去告。”

“我們連自由都沒有,以什麽身份去告,湘兒,我們是奴隸、奴怎可告官。”溫孤嫵喪失力氣般痛哭,“我試過了、試過了、試過無數種辦法,可最後、都沒有用。”

秦湘不再是秦家裏如履薄冰的小娘子,跟隨雲淺,她見識了達官貴人,知道了權勢壓人。

她遲疑地盯著自己的長姐,長姐痛哭,而她哭不出一滴眼淚。

“你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雲相也知道?”秦湘想起那位光風霽月的女子,那麽溫柔,笑起來那麽好看。

她是枝頭上的明月,光是那麽明亮。

秦湘無措地爬了起來,想起自己寫平安信送回去,她就在旁邊,一字不說。

為什麽不說呢?

秦湘低眸,昏暗的光線中,長姐憔悴得如同幹瘦的竹子,沒有精神、再無往日圓潤的臉頰。

她與她一般,沒有家了。

她閉上雙眼,渾身顫抖,表面看似很平靜,心中翻湧,所有人都在騙她。

蘇三一案的背後,是溫谷滅門慘案,所有人都知曉,所有人統一口徑欺騙她。

告訴她,她只是會傷心,不會去傷害其他人。

連知曉的權力都不給她了。

她冷靜地思考,冷靜得有些出頭,回憶這件案子的經過,想起往日的一幕幕。

她心中一顫,睜開眼睛,質問長姐:“還有誰,沒有殺?”

牢房內沈默下來,外面的顧黃盈睜大了眼睛,梅錦衣沒有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些許笑容。

秦湘骨子裏並非懦弱之人。

顧黃盈沖了進去,看著有些失神偏又很冷靜的小娘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為何不告訴?”秦湘質問顧黃盈,“我以為我們會是朋友。”

不是,她們不是朋友,什麽都不是,連生人都不如,生人都會說話。

顧黃盈訝然,心中揪了起來,“雲相不讓說。”

為此,罰了她半年俸祿。

“為什麽不讓?”秦湘聲音嘶啞。

顧黃盈達不上來。

梅錦衣說:“她怕你會和溫孤嫵一般,殺人洩恨。與其告訴你,讓你心生怨恨,不如編織一個美麗的謊言,讓你待在裏面,日日陪著她恩愛。”

顧黃盈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打了個滾,又說不出來了。

秦湘的眼神冷了許多,“你也知道,你怎麽不說呢?”

“我試圖勸說過你,你自己不願離開雲淺去看看外面的真相。”梅錦衣失望地搖首,“你愛她,怎麽會相信她欺騙你。”

“梅大人……”顧黃盈急得出聲制止梅錦衣,“您別胡言亂語,雲相並非如您說的那般不堪。”

梅錦衣平靜地面容上漾過一絲嘲諷,“秦湘,是你自己願意活在黃金打造的囚籠中,怨得了誰呢。你曾經懷疑過,可你的懷疑面對雲淺的笑,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邁過兩步,走到秦湘的面前,附耳低語:“皇後夢,飲鳩殺,雲淺也做了這個夢。我會故意指錯路,是因為那個夢裏,雲淺殺了你,我想讓她喜歡你,這樣,你就不用死了。”

秦湘睜大了眼睛,眼內閃著恐懼。

顧黃盈上前拉開秦湘,“梅大人,你別火上澆油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秦太醫,你可以回去問問你的阿姐。”梅錦衣坦然地退開,“事實就是溫谷在十年前就被滅了,男子被殺,女子被擄,明價標賣,蘇三只是幫兇,程司等人只是擁有溫孤氏,用她們的血為自己的夫人養顏,所以,溫孤嫵殺了她們。”

秦湘看著梅錦衣,看著她的唇角蠕動,說出一個又一個真相,自己平靜得有些不像話了。沒有失態、沒有痛哭,她像是聽到了一件家常事。

牢房內的炭盆劈啪作響,驚得人心口顫栗。

秦湘揪住地上的溫谷嫵,“你說你們是怎麽出溫谷的?”

“和你一樣,被擄出來的。我們被迫做了北疆貴人、南朝貴人的血罐子……”溫谷嫵從悲痛中走了出來,憐愛地看著秦湘:“阿娘自盡前說對不起你,早知是個騙局,就不該將你獻出去,你別恨她。”

“我、從未恨過。”秦湘皺了下眉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我該恨誰呢?恨買下我的秦家,還是恨一直欺騙我的雲淺、亦或是告訴我真相的梅錦衣。不,她們沒錯,是我自己太蠢、太笨。”

“為什麽會那麽笨呢?這個案子、那麽大的動靜,我卻沒有想到溫谷沒有了……”

“我的家、早就沒有了。”

秦湘點點頭,徐徐轉身,蒼白的臉隱於黑暗中,她避開了門口的梅錦衣,恍若沒有看到她,失神地踩在地磚上。

她只知曉自己沒有家了。

她麻木地擡著腳步,漠視身後的腳步,擡腳、落腳、擡腳、落腳……

走出大牢,她恍然覺得自己沒有去處了。

看到自己的小紅馬後,她選擇避開。

自己繞過去的一刻,她看著分道處,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去。

往哪裏走呢?

她閉上眼睛,隨便選擇一個方向,繼續朝前走。

顧黃盈追了出來,氣恨地看著梅錦衣:“我從不知你對雲相有那麽大的敵意。”

“你問雲相,可是真的喜歡秦湘?”梅錦衣眸色亮了些。

顧黃盈險些叫她氣死,“喜歡與否,與你有何幹系。”

“是沒關系,我也沒有敵意。”梅錦衣搖首,從隨從手中接過自己的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

梅錦衣雙手緊握韁繩,看著秦湘離開的方向,臉色已然平靜,道:“我、並沒有錯。”

說出真相,怎麽會是錯。

欺騙,才是錯。

紙終究包不住火。

梅錦衣打馬離開,顧黃盈牽著秦湘的小馬,小跑著追上秦湘。

“梅錦衣嫉妒雲相,都是胡言亂語,你別多想。她不想讓你知道,肯定的有緣由的,你回去問一問。”

“秦太醫、你叫秦什麽,我都想不起來了。不管了,你先家去,問一問,好過你獨自傷心。”

顧黃盈愁死了,案子好不容易有了進展,出現了比案子更難纏的事情。

離開刑部大牢,秦湘如同失了魂魄一般,一步一步走著,腳步沈穩有力。

顧黃盈跟著她,好說歹說,話說了一籮筐,人家一句回應都沒有。

“秦太醫,你好歹回我一句話。”

“顧侍郎,若你做了個夢,夢到一人禍國殃民,你會醒來找到她,殺了嗎?”秦湘問道。

顧黃盈被問得一楞,“為個夢境就殺人,有些荒唐。”

“素未謀面,卻又真實存在呢?”秦湘提醒。

顧黃盈不知怎麽說,訕訕一笑,表情有些微妙。

正當她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回答的時候,兩側的巷子裏湧出來無數黑衣人。

黑影靠近,刀光閃過,顧黃盈一把將秦湘護在身後,“媽呀,輪到我了嗎?”

“可我、可我什麽都沒有做啊。不該輪到我呀、秦太醫快跑。”顧黃盈拉著秦湘就朝刑部大牢跑去,不想,身後的退路都被阻攔了。

黑衣人慢慢靠近,數人形成了一個包圍圈,隨著腳步挪動,包圍圈越來越小。

顧黃盈心裏問候黑衣人的十八輩祖宗,領頭的黑衣人持刀向她砍來。

“媽呀,真的要殺我……”顧黃盈大喊一聲,伸手在腰間摸索,試圖摸出匕首來抵擋一陣。

刀如疾風般靠近,‘當’的一聲,刀劍碰撞。

一柄匕首落在顧黃盈的腳下,秦湘將哭爹喊娘的人拉到自己的身後,後方湧來十數名侍衛。

後方沖擊力將包圍圈撕開了小小的口子,侍衛湧進來將秦湘與顧黃盈護在身後。

看著眼前堅強的肉盾,顧黃盈哭出了聲音,“我不用死了。”

秦湘一直都很冷靜,看著激戰的兩方人,刀劍寒光重疊,如驚雷掃過。

她下意識回頭,果見那人坐在馬上,姿態如舊,煙姿玉骨。

原來那樣好看的人也會說謊。謊言搭建的囚籠,讓她心生厭惡。

秦湘回過身子,一柄刀劍閃過,她驚慌失措的後退,耳畔響起風聲,一支箭羽擦過鬢發,穩穩地射入黑衣人的喉嚨。

黑衣人的刀落在地上,哐當一聲,他瞪大了一雙眼,死死地盯著秦湘,好似不能接受自己被射殺的局面。

黑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顧黃盈洩恨般上前踢了一腳,秦湘凝著那雙圓瞪的眼睛,看了一眼,顧黃盈捂住她的眼睛,“看什麽看,晚上做噩夢。”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秦湘的腦海裏定住了。

黑衣人且戰且退,試圖想要帶走自己同伴的屍體,死的人遠多於活的人,最終,他們不得不放棄同伴的屍體。

顧黃盈嘆氣:“他們還挺仗義的。”

秦湘蹲下,檢查黑衣人的屍體,撤下面上的黑巾,仔細打量一番,又查看身形,道:“可能是北疆人。”

聞言,顧黃盈撤下所有黑衣人屍體上的黑巾,“這也太猖狂了,敢在刑部大牢外殺人,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秦湘豁然擡首,旋即落寞,沒有王法、若有王法,長姐豈會殺人。

刑部的人趕了過來,將滿地屍體拖了回去,秦湘拉住顧黃盈:“你有沒有發現這些刺客的戰鬥力很弱,不及城外的那五人?”

顧黃盈被這麽一提醒,渾身發麻:“你的意思是這些人不是一夥的?”

“若是那五人過來,我倆早就被五馬分屍了。”秦湘說道。

天色暗了下來,外面不可久待,屍體挪回刑部後,秦湘也被顧黃盈拉著回刑部說話。

顧黃盈覺得秦湘比她聰明,看到的點也多。

秦湘被拉了回去,十幾具屍體被剝了衣裳,赤條條地躺在大堂內,仵作心善,給他們蓋了一層白布。

顧黃盈在扒下來的衣裳中摸索,幾乎每人都有一塊令牌,上刻徽記,只這等徽記,無人分辨得出來。

雲淺見狀,道:“將鴻臚寺卿請來。”

十多塊令牌擺在盤子裏,鳳在上龍在下的徽記,讓人摸不著頭腦。

顧黃盈只找到了令牌,抱著盤子嘆氣,秦湘在認真的檢查每一具屍體。

大堂內雖有燭火,耐不住十多具屍體帶來的陰森冷意,兼之冬初,晚上多風,一時間,幽寒冷意往脊骨裏鉆去。

秦湘似無所畏懼,蹲下來,小小的一團,認真又虔誠。

顧黃盈挪到雲淺身側,悄悄將白日裏的事情都說了,“梅錦衣真不是東西,故意挑撥你和秦太醫的關系,要不,你回家好好哄哄?”

雲淺垂眸,唇角抿成直線,一言不發。

顧黃盈嘆氣,低頭看著令牌上的徽記,“誰敢讓龍在下,鳳在上。”

一句話讓雲淺想起梅錦衣口中的霍明:滅南朝、除北疆皇族,自立為王。

霍明以女子身份登基,曠古奇聞。

“霍明。”雲淺脫口而出。

顧黃盈不理解:“北疆大將軍霍明?他腦子不好啊,整這麽一出,讓自己在下面,夫人在上面?”

“霍明是女人。”

顧黃盈:“……”

“挺有趣的啊。”顧黃盈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又說道:“照這麽看來,她想做女帝,可我記得,她好像是大將軍還是攝政王,女子也能稱王?”

“你自己去問霍明。”雲淺的目光一直都在那小小的一團身上。

秦湘檢查得很認真,仵作也走了過來,兩人一起說話,秦湘小嘴巴動著,仵作則是不斷點頭。

半晌後,仵作拿著筆錄走來,“他們是死士。”

顧黃盈驚訝,雲淺解釋:“北疆貴族愛豢養死士。”

“北疆欺人太甚啊,到京城來殺人,依我看,就是沒有將我們放在眼中。”顧黃盈氣得大罵。

雲淺不聞,認真地看著筆錄上的字跡,秦湘的一筆一畫都刻入腦海裏。

秦湘的字很難看,在秦家也沒接受到很好的教養,入相府後,她閑來無事,握著秦湘的筆,一筆一畫的教導。

秦湘的字與她很像,但少了幾分淩厲。

周碧玉很快趕了過來,見到令牌後也是一怔,“我不認識。”

“你可知北疆霍家的徽記?”雲淺問。

“不是這種的徽記,這個徽記不覺得是故意挑釁嗎?”周碧玉拿起一塊,指著下面的龍,“我們的皇帝是龍,本該在上,但我朝有女官,鳳指是的雲相嗎?”

丞相壓制皇帝,可不是好兆頭。

顧黃盈跳了起來,“趕快燒了、燒了,免得被有心人看到了,傳到陛下跟前就不好了。”

言罷,主事找來銅盆,灑些火油,待燃燒後,將令牌都丟了進去。

烈火撲了上來,很快將十多塊令牌燒成灰燼。

周碧玉心有餘悸,“雲相,我擔心有人故意鬧事,到時候我們的處境將會很難。”

雲淺沒有接話,而是看著火焰,神色寡淡。

秦湘去洗手了,回來的時候,火盆裏的東西都以及燒完了。她走到顧黃盈面前,“我先走了。”

顧黃盈楞了一瞬,下意識看向雲相,她憨笑一聲:“好,雲相,你們先回去吧。”

秦湘搖首,“我回鋪子裏。”

顧黃盈一拍腦袋,“完了、完了,生嫌隙了。”

周碧玉沈浸在令牌中,聞言後,後知後覺地擡首,發現秦湘都走遠了,而雲相還沒動。

“雲相,你不走?”

雲淺沒說話,那抹倩影在眼裏消失了。

顧黃盈少不得又將梅錦衣罵了一頓,“落井下石、挑撥離間,我不住她家了。”

周碧玉眼皮子一跳,“你去她家做什麽?”

“沒地方住呀,先住她家湊合下。”顧黃盈喪氣極了,拉著周碧玉去角落裏說話,“蘇三一案的兇手可能是溫孤嫵,是秦太醫的姐姐。”

周碧玉大吃一驚,“秦太醫是溫孤一族的人?”

顧黃盈無奈點點頭,“秦太醫剛知曉自己的家沒了,又知曉雲相欺……”

“雲相走了,我們跟過去。”周碧玉八卦為上,拉著顧黃盈就追上去。

“我們追上去幹什麽?”顧黃盈不理解。

“看雲相撒潑打滾求原諒。”周碧玉見她呆狀,直接松開她的手,自己一人悄悄追上前。

顧黃盈恍然,黑夜下追隨那道影子而去,“等我,我也去想看看。”

周碧玉:我想看雲相撒潑。

顧黃盈:我想看雲相打滾。

梅錦衣:我想看雲相被捅一刀。

上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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